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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给你做呀,你的皮肤有点儿变粗糙了,而且黑了点儿。”
“嘘嘘……瞧你,根本不像个做陶的样子!严肃点儿,这可是艺术!你得向那些陶艺家学习,把自己的心和灵魂都融进去!”
被美姝轻言斥责了几句之后,承宇也开始集中起精神来,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做不好。看别人做的时候,随着拉坯机的转动,轻柔地握住泥团,泥罐的雏形就在他们的手底下诞生了,简直像表演魔术一样。
但现在承宇真正自己动手做,却发现只要稍微拉上去一点儿,泥团马上变得歪歪斜斜或偏向一边,尤其是把手指放进去掏空的时候,总是调整不好厚度,不是这里破了,就是那里漏了。这确实是需要时间、精力加才能的熟练技术。
“不要使劲踩住踏板,拉坯机转动的速度越快,对熟练技术和感觉的要求就越高。”
“啊呀,你怎么跟个陶艺老师似的!”
“上次你跟周哲前辈去钓鱼的时候京姬前辈教给我的。瞧,我做的是不是还可以?”
确实是。美姝已经做好两个咖啡杯了,用细铁丝做的切割泥团的工具切开粘在圆盘上的咖啡杯泥坯的底部,轻柔而敏捷地用双手捧起来,放到晾干用的木板上。美姝的表情很严肃。
“你打算做几个?”
“三个,承宇的,我的,还有我们姝美的。”
“孩子也喝咖啡吗?”
“傻瓜!喝牛奶或者果汁不就得了。”
“呵,那倒是。”
“不好做吧?”
“是啊,我放弃了。这个陶艺,就好像修道的仙人才能达到的境界。我呢,只能满足于做个凡人了。”
“一开始我也是那样的呀。”
一无所获的承宇穿着溅满泥水的围裙坐在那儿,看着美姝转动拉坯机。美姝非常小心地摩挲着泥团,踏板踩一下抬起来,再踩一下又抬起来,全身心都投入到做咖啡杯的事情中去了。承宇突然想起什么来,嘴角露出笑容。
“美姝,你这个样子就跟黛米·摩尔一模一样。”
“嗯?什么?”
“电影《人鬼情未了》里,黛米·摩尔不是就像你这样转动着拉坯机做陶的吗?”
“啊哈,是啊,是的,帕特里克·斯威治跟她两个人演的。”
承宇悄无声息地走到美姝身后站住了,把双手从美姝的肩膀上伸过去,轻轻捂在握着泥团的美姝的手上。
“啊呀,干什么?……搞坏了!”
“我就是帕特里克·斯威治,你就是黛米·摩尔。”
“嗯?那……你是不是先要脱掉上衣呢?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像那个男人那么结实的胸肌呀?”
“那我也脱了怎么样?虽然稍微有点儿冷。”
“嘿,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美姝把手抹上水,把塌掉了的泥团重新塑起来。承宇坐在旁边,看着那团泥像有生命力一样自个儿塑成型了,不由得轻声发出赞叹。
“……承宇!”
“嗯?”
“再那样做一次好不好?”
“嗯?什么样?”
“像帕特里克·斯威治那样。”
“你不是说搞坏了吗?”
“没关系!”
“我呀,当然好了!能从后面抱住你,多少次都行。”
承宇重新走到美姝身后,温柔地捂住美姝的泥手。美姝的睫毛簌簌地抖动着。
真的能那样多好!像电影里那样。她太爱承宇了,真心希望死后能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哪怕只是灵魂,哪怕只是一小会儿。电影《人鬼情未了》里,他们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似乎就是因为他们一起做陶了。
一切终将化为泥土,生与死、种子与生命、远古的太阳、原生质等等,全都融在泥土里。在一起制陶的过程中,相爱的两个人的能量会通过泥土连接起来,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死后的灵魂才能眷顾自己的恋人,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刻。
“开心吗?”
“嗯。”
“你从背后抱住我,你的手跟我的在一起时,我觉得好像在抚摸我们的孩子一样,那么柔软,那么光滑。我们姝美的皮肤肯定是这样的。”
“可是……我,腰有点儿疼。”
“好了,谢谢了!”
承宇重新坐回美姝身边。
“刚才你想什么了?”
“没什么。”
承宇低头看着做好了的两个咖啡杯,很粗糙,大小也不均匀,但还是可以当做杯子的。
“这两个就行了吗?”
“没有,稍微干一点儿之后还要粘上把手。”
美姝继续转着拉坯机,这第三个杯子可得拿出最高水平来做到最好,因为是我们的姝美用的。要做得漂亮,厚度均匀,尽可能薄一点儿、可爱一点儿。稍微小一点儿也没关系吧?是小孩子拿的,就不能太重了。
美姝非常喜欢摩挲泥土的感觉。太古时代,神是不是就是因为这种感觉才用泥造了人呢?这种泥的触感化为人的五种感觉。
承宇把胳膊肘放在开着窗的窗台上,撑着下巴。
“天气真好,去看红叶正是时候,我们也去赏红叶,好不好?”
“去哪儿呢?”
“雪岳山不远,五台山也挺近,素琴江溪谷的红叶据说也是一绝。”
“那就去吧。”
“什么时候?”
“这个嘛……早点儿去吧。”
对美姝来说,学校里的银杏树和枫树已经足够了,但她理解承宇的心情,承宇很想让她看到更多美好的东西。说到树,美姝想起一件事来。
“承宇,你还记得以前那棵树吧?”
“嗯?什么树?”
“海边的那棵松树!”
“嗯,怎么了?”
“你到底是出于什么想法才把树皮剥下来刻上字的?不费劲吗?”
“我那时候又没有刻刀,只能用水果刀刻,怎么会不费劲呢?况且,还要用一只手打着电筒呢,那晚我一直刻到天明。当时心里觉得如果不能跟你一起生活,我就会死掉的,所以刻下那些字,作为一种誓言,刻得用心极了。咦,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来了?”
“我想知道,在树干上刻名字或其他字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嗯?”
“嘻嘻嘻,有点儿傻乎乎的,而且,树会痛的!”
“也许吧,但也不一定。不记得是在巴西还是秘鲁了,反正在南美某个国家的某个地方,生了孩子或有了爱人之后就在树上刻下名字,因为他们相信每个人都有一棵树,这棵树会把爱延续下去,而且,在一生中,如果有快乐或悲伤的事情,就去找那棵树。树永远不会走开,总是在那一个地方等着。我不认为那是幼稚的,也不想从破坏环境的角度去批判他们。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应该换一个崭新的角度看待他们的行为,比如说这是为了灵魂,树守候着自己的灵魂,使它永远常绿不衰。”
“真的呀!我从来没听说过。”
“刻字对树干直径超过四十厘米以上的树不会造成任何伤害。虽然听起来像是个借口,但我觉得我的松树可能会把它当成文身,病害虫看到这个文身,就会吓跑了。男人对文身很有兴趣,这代表着热切的希望。不管怎么说,那棵树带着我刻下的爱情的标志,我独自一个人想着你等待你的时候,那棵树给了我无穷的力量。你可能不知道,我总是想着那棵树,总是想着那晚我们的初吻,想着我的誓言。只要那棵树不倒下,我对美姝你的爱情就不会倒下!人类的意志其实根本不能跟树的坚定相提并论。”美姝含笑点了点头。
“随着树不断长大长粗,那像伤痕一样的字也渐渐变长,变宽。伤痕和誓言永不模糊,永不消失,反而慢慢变大,这是不是很值得人深思呢?都做好了吗?”
“嗯,这是我们姝美的。”
“哎呀,真漂亮!给我,要好好晾干。”
“天哪!你怎么能把它放到窗台上呢!所有的泥都必须阴干,非常非常缓慢地。”
“啊,是这样的啊!”
“下面我要用粗泥做泥娃娃了,要做出我们一家来,还要做一些放在姝美屋子里的漂亮娃娃……”
美姝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承宇。
“承宇……你知道吗?”
“什么?”
美姝的眼神似乎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承宇你一个人站在那里,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把你的头发吹乱,或者,某个瞬间,空气中传来菊花的香味,你就把那当做是我来到了你身边。”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随口说的。你知道是我在你身边后,就闭上眼睛,张开手指,慢慢伸向前方。这样,你肯定会感觉到一些东西的,那是我把脸靠在你的手上,你肯定会有透着暖意的温馨的感觉的。我们一起做了陶,肯定可以做到的,像他们一样。”
“美……美姝呀!”
美姝的健康状况突然变糟了,或许因为秋雨连绵,取代了本应照耀大地,令所有粮食和花籽最终成熟的阳光的缘故。承宇把美姝抱进屋,测了一下脉搏,比正常情况要慢大约十下,体温升高了一度左右。承宇把手放在无力地躺在床上的美姝瘦瘦的额头上。
“去医院吗?”
“你这是什……什么话!医院里的人打针的技术能有你熟练吗?”
“那也是……可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一口饭也没吃!药都吃了两次了,退烧药也吃了,烧还是不退,这全都是因为没吃东西,体力不支啊。美姝呀,去医院吧!”
“嘘!原来承宇是个胆小鬼呀,当不了好护士了!即使去医院也只能像现在这样输液嘛。”
“……”
“没事儿的,都是因为潮湿的缘故,开了火炉以后地面暖和了,我好像舒服多了,别担心了。承宇,你可不要因为我不听你的话就埋怨我呀!我真的很喜欢这里。在这里,不会受到其他人的影响,每天看着你,跟你待在一起,这里真的很好。”
说着说着,美姝突然掉过头去呕吐起来,疼痛可能又开始了,她的脸霎那间变得像窗户纸一样白。承宇比美姝本人还要惊慌,他想给静岚前辈,不,给几天前在电话里打过招呼的现代医院的朴民植大夫打电话,于是慌忙跑到电话机旁。
刚才美姝吃了三粒止痛片,却告诉承宇说是营养剂,这其实就跟掩耳盗铃差不多,承宇也知道那是在癌细胞活动的时候让它们睡觉的药。但,刚过了这么一会儿,疼痛又开始了,这说明止痛片已经不再起作用了。
“……承宇!我……给我打一针!”
“嗯!嗯?嗯?什……什么?”
“吗啡……太……太疼了!我还能受得了,可是孩子,我们不能让孩子受苦啊!”
吗啡,吗啡!说出这个词的美姝和听到的承宇全都不知所措了,因为要是到了必须用吗啡的程度的话,两个人就不得不承认这是很严重的病了。
承宇的脸色也煞白煞白的,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开壁橱,取出一次性注射器和吗啡注射液,掰开小瓶,用颤抖的手把药液吸到注射器里,轻轻推了一下注射器,把里面的空气放掉,接着用浸过碘酒的脱脂棉擦拭起美姝的手背来。他脸上的神情无比复杂。
如果想尽快见效的话,就必须进行静脉注射。承宇皱着眉头,紧咬住嘴唇,抬头看了一眼呻吟着的美姝,一次就把注射针头扎进了美姝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里,把药慢慢推了进去。
药效果然很快,美姝捂住胃部翻滚了几次之后慢慢调整呼吸,伸直了身体。
“好点儿了吗?”
“嗯,谢谢!”
美姝似乎不愿正面看他,把头掉了过去。承宇把注射器、用过的注射液小瓶、一口都没吃的粥收拾了一下,拿到外面去,把该扔掉的东西扔到垃圾桶里,把自来水开得很大,洗起碗碟来。
他使劲咬住嘴唇,泪水依然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低沉的啜泣声被淹没在哗哗流下来溅在碗碟上的水声里。他曾无数次暗下决心,决不能让美姝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
既然已经使用了吗啡,那么,就等于说美姝和自己都已经承认了癌症的事实,他们通过努力隐藏事实获得的短暂轻松就此结束了。情况将不断发生变化,以后吗啡的用量会逐渐加大,一刻也不能放松对美姝的照顾的日子正式开始了。
雨落在他们心里,连绵不断,雨水在他们的小世界里四处横流。1998年10月末,他们以一级战备的两名士兵的心态,像穿着湿漉漉军靴的步兵一样,迈着坚实有力的步伐走过去了。
白缎夜夜心
白缎中的夜夜啊
永无尽头
我写的那些信啊
从不想寄
我曾无视的那些美啊,
依然存在
那就是真实啊
映入眼帘
因为爱你
是的,爱你
啊,如此爱你,爱你
注视人群啊
有人手拉手
我身所历啊
无人能知晓
人之所言啊
无法自证明
你心所想啊
最终会如愿
爱你
是的,爱你
啊,如此爱你,爱你
——Nights In White Satin
Moody Blues的歌,是承宇替美姝洗澡时收音机里播放的歌曲。
第二十二节 战斗
1998年11月23日
美姝坐在轮椅上,用一块小毯子盖着膝盖和肚子,承宇在操场一边的篮球架旁,在美姝目光的注视中独自玩着篮球,因为美姝一个劲儿说想看承宇打球的样子。
承宇每投入一个球,美姝就拍着手替他加油。美姝觉得男人运动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
好看,充满弹性的肌肉、轻快的动作、瞬间展现出来的天真烂漫的少年一样的表情,都是那么迷人。可能因为个子高的缘故,承宇投球的姿态与篮球架非常协调。
美姝的脸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露在毯子外面的双臂像干枯的树枝一样纤细。他们似乎是在艰苦卓绝的战斗间隙暂时休整一下。
进入十一月以后,撕心裂肺的剧痛随时都会侵袭美姝。这些天以来,剧痛每天都要发作四次,在好不容易吃了一口承宇用勺子喂她稀粥的时候,在艰难地挪动身体走向卫生间的时候,在俯视井水的时候,在浅睡的时候。
如果是能看得到的敌人该多好啊!如果就在眼前的话,无论是什么都不会这么恐怖了。这些坏蛋极其残暴极其无礼,又没有固定的时间,强度也随时变化,而且他们藏在身体里面,不会逃到别的地方去,也不会因谁的干涉而停止,不会因受任何威胁而减弱。他们在美姝的身体里肆虐,快速扩张着自己的领土,吞噬了身体的一个又一个细胞,攻占了体内一处又一处的器官,周密策划着要提前结束主人的性命。
这些坏蛋现在根本不受止痛药的控制了,即使停下来,时间也是非常短暂,几乎立刻又开始用它们锋利的尖角从四面八方攻击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到这种时候,美姝连吸一口气都很困难,她害怕呼吸会把自己的痛苦传给孩子,但她又必须呼吸,这样才能给孩子的大脑供应氧气,于是她就隔一段时间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等待承宇赶快替她处理。
每隔四天她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昏睡状态中,这时,承宇就在输液瓶里加入10毫升的吗啡,用24小时缓缓注入美姝的身体里,这对美姝来说反而是一种休息。每逢这种时候,承宇就彻夜不眠,看护着美姝。如果美姝在梦里说自己的肌肉和骨头发麻,承宇就整夜替她按摩全身。他们所经历的日日夜夜,尤其是静寂的夜晚,两个人就像是留在战场上的最后两名战士,焦虑地等待着敌人的攻击,然后咬牙拼死战斗。
美姝把祥云小学当做自己和承宇两个人的世界,不允许任何其他人闯入。静岚好几次说要来,都被美姝生气地拒绝了;三十分钟车程外的现代医院内科专家朴大夫说要来拜访,也被拒绝了。为此美姝和承宇也曾争吵过。承宇也瘦得很厉害,但他从未忘记用自己的嘴唇去润湿美姝青紫色的、有些发硬的嘴唇。
美姝之所以能鼓起勇气来战斗,全是为了孩子,如果仅仅考虑自己的话,她早就放弃斗争,在医院里占据一个病床,把自己完全交给医生了。但美姝坚持认为,那对孩子来说是致命的。独自与身体里飞速成长的死亡阴影作斗争,保护在身体里另一个地方发育起来的生命,这是她誓死捍卫的坚定不移的信念,她坚信这种信念是维系自己和胎儿的惟一的希望。
上周初,承宇开车去现代医院,见了静岚介绍的那位大夫,借来了轮椅。他是趁美姝注射了吗啡之后睡着的时间匆忙赶去的,没有时间跟朴大夫细谈,但朴大夫听承宇介绍情况的时候,一直在摇着头。
他的表情似乎在说:用这种方式居然也能支撑下去啊!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居然还能健康成长吗?真是令人敬畏的精神力量啊!只能认为母爱的本能是这种力量的源泉了。
朴大夫看着憔悴的承宇脸上宽厚的笑容,沉重地点了点头。
“您真的辛苦了!但您也知道,您跟夫人这么做并不是明智之举吧?能支持到今天,只能说运气不错。但是,如果两位一直这么艰苦地一天天战斗下去,很难说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全线崩溃。”
“……”
“综合您说的话来看,这很可能是癌症后期的症状,体重急剧减轻就是一个明显特征。还没有出血吧?”
“什么样的?”
“胃里或下体有没有喷出血来?”
“没有。”
“这很令人鼓舞呀!不管怎么说,得亲眼看了病人的状态之后才能下诊断,恐怕情况不是太好。癌细胞的扩散和转移越严重,疼痛就越来越剧烈,如果转移到坐骨神经和骨头上的话,就会诱发吗啡也无法控制的剧痛。体重急剧减轻,这很让我放心不下,营养不足造成的体重剧减是末期的症状,会导致出血或消化管变窄等症状更加严重。这些以后都是问题。”
“这么说?”
“是的,很遗憾地告诉您,死神已经不远了。”
“……”
“我想劝您一句,您最好尽快说服病人住进我们的医院来,越快越好,哪怕是用强制措施。现在我们至少要保住孩子,是不是?这也是病人本人的最大愿望,病人坚持到今天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跟汉城的许大夫每隔两天通一次电话,许大夫也很担心,她要我想想办法,但作为病人至交的许大夫和作为丈夫的您都无能为力的话,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