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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被宁校长逼着似的,他想他该如何向别人讲清楚他自己呢?说他有自闭症吗?说他不擅于与人沟通吗?说他还有神经衰弱吗?他想他说不清楚。他去应聘一定会失败的,但呆在这里……正如宁校长所说,看样子并不是办法。宁校长已经在推脱责任了,他小任得拿出行动来呵,他怎么拿出行动来呢?
小任就为这个问题而苦恼,始终想不出一个结果。恐怕他就是再思索一天一夜,也不会想出什么结果的。他虽然读了很多书,却早已失去对社会的思考力和判断力了。这个社会和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这让他困惑。
潘主任在旁边滔滔不绝地劝说着,忠实地贯彻着领导的意图。小任看看呆不下去,他只好起身离开了办公室,到宿舍收拾了一下,挎上他那个旧书包朝外面走去。光是现时代还在用他这样的书包就够令人惊奇的了,也足够说明问题的了。
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他小任确实脑子有病,即使没病也有点古怪,与常人不一样。五班的学生有的从窗子里站了起来,看着他们的数学老师神情落寞地从窗前走过去,他们就小声议论着,看着他走出校门去了。
“数学老师走了,”学生们悄悄传了开来。
小任下了山,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他似乎不习惯于这种自由了,反而有种被抛弃了的感觉。小任在梧桐树下的树荫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梧桐树叶外的强烈的阳光,心想只有先回家再说。到底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得把事情想想清楚。他想他会想清楚的,想不清楚就想一百年,直到想清楚为止。
小任一路走回家去,他希望通行步行这种方式增加他的思考力,不过实际上除了疲惫,并没有什么收获,反而全身都汗透了。
过天桥的时候遇见了从前的邻居姜妈。姜妈和她的大女儿双姐正朝老家的方向走去。小任跟她们打了招呼,问起来,才知道小民病得很严重,他又不愿看医生,一直在床上躺着,现在姜妈特意把他姐姐喊去劝说一下。
小民是小任小时的捉泥鳅伙伴,比小任小两岁。他长大后出门打工,在建筑工地上干了五年,他还拿了木工证,并寄回了一些钱。后来他在工地上得了肝炎,就回家养病,回家才发现他寄回来的钱家里都花得差不多了。他二哥结婚建房借去不少,一时也根本还不了。后来不知怎么小民的肝炎养好了,现在又得了肺结核病。
小任马上想到自己是不是该去劝劝他?毕竟是小时玩伴啊!可他怎么去啊,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他在家里不是也觉得很痛苦吗?他母亲的辱骂声也越来越大了。他也拿不出钱来,他的这点工资……
小任就只是朝姜妈她们点了点头,平淡地告别了,然后他望着西天的云,内心就感到一阵阵痛苦,好象刀绞一般的痛苦!为了抉择,为了理想,他还要付出多少人生的代价啊!也许是一生吧!可他当初不是这样想的!如果他当初是这样想的,他也就不会作出这样的抉择了:这代价实在太大太大了!可他还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便朝自己家所在的东方走去。
什么创造新国,永失了!现在只是活着,为生存而挣扎!
玉兰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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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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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照在玉兰树深绿的叶子上,小任走进家门,满腔的落寞和凄凉蓦然袭上心头,无限深远地影响了他的思绪和表情,他还怎么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力啊!
小任母亲走出来,紧紧盯着他,问:“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双休日啊,是不是他们不要你了?”
小任感到了母亲带给他的巨大压力,他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听说三中正在招老师,想去试一下。”
“那他们还要你代课吗?”小任母亲紧紧地盯着问。小任厌恶地看了他母亲一眼,心里非常反感,他坐在椅子上,把头扭向门外,不予理睬。
“今天去吗?”他母亲又问。
“当然是明天。”小任不耐烦地说。
“那你明天要换身衣服,这衣服怎么行。”
“换什么衣服啊?有衣服不换啊?”
他母亲又把他盯了一眼,骂了他一句,直瞪着他,小任只好走上楼去。
小任觉得自己的腹部又疼痛起来了。他也觉得胸闷得很:“我完蛋了,”小任这样坐在桌前叹息。
他找出自己的身分证,毕业证,照片还有简历。他的身分证显示他不是本地人,那是他当年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工作单位时办的集体户口。小任心想凭这一条别人就不可能要他。他坐在桌前,把事情又前前后后地想了一遍,不过他还是什么也没想明白,他不明白社会学的基本原理,所以他的哲学理论一碰到现实便头破血流,令他分外尴尬。
小任思考着,把自己的个人简历又重新写了一份。然后拿到镇上的复印部去打印了,接下来他就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应聘:别人会如何问,他又将如何答呢?
小任想起宁校长说的:“你怎样解释从辞职到现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找到工作?那这些年来你都在干什么?”
他怎样回答呢?小任想着这几年所走过的路:从单位辞职,到南方打了两年工,然后回家写了两年小说,再然后又出门找工作,东漂西荡地混了一年。去年他去了深圳,结果钱很快花光了,他饿起了肚子,甚至在垃圾中捡过饭食,最后他找老同学借了笔钱这才狼狈不堪地跑回来。
春节前在家门口遇见宁校长,宁校长建议他来中学分部代课,他便来了……经历就这些,没做过什么犯法的事,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别人一定会认为我另有隐情,以为我参加了反政府组织,或是特务组织,甚至是FA轮功,其实都没有。别人又或认为我有神经病,那就不好回答,因为自忖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到底是不是有神经病呢?也不好去检查,也不好去治疗,他可是没有医疗保险的呀!
小任一想到这些问题就头脑冒汗,手脚冰凉。他陷入忧郁之中,不过他还是爬了出来,洗脸吃饭后就爬上床睡了。
小任来到了一座黑宅,那是一座永不能走出去的黑宅。小任在那里上下找着出口,有人在后面追赶着,小任回身吓退了身后的人,可他还是找不到出口,他就在那座黑宅里消磨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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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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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任在艳阳下的灰尘弥漫的街道上走着。县城的街上到处是人流,让人温暖舒适的人流。有卖菜的小贩,有上街的农民,有年轻的女子,有被爷爷奶奶牵手的孩子……小任心中是荒凉一片的。
他问过几个人后就找到了三中所在的地方,在长途汽车站上面,小任来到三中的门前,观察了一下,然后从大门登记进去,这里原先是一所师范的校园,现在用来办外国语学校。请了两个外教在这里,全县的孩子们便纷纷往里面挤。
现在这里要扩大规模,办高中部,因此正在招聘老师。小任走进教学楼,发现这栋楼十分破败,墙上的白灰也快掉光了,走廊有一种晦湿的气息。
小任很快就找到了报名的地方。前来报名的人有好几个,拿着大大小小的各种证件。轮到小任的时候,小任先是把他的毕业证拿出来递给对方,在递身分证时,小任就说了这样一句:“我不是正式老师。”
“你不在编?”对方马上问他。
“是的,目前我在青青中学分部代课。”
“那就难了,我们基本招财政编制内的老师。”
“这么说,我是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了,”小任声音不觉颤抖了。
“基本是这样,”桌后那人淡淡地说,把他的毕业证还给他,开始接下一个报名者的资料了。小任见对方这样干脆地予以拒绝,他也不禁有些生气,但还是抱了一线希望问:“我还是报一个名吧,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嘛。”
“你基本是没希望的”,那人不耐烦地说。小任一生气,还是坚持在报名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想也许有哪位领导会看见他大学的名字而招用他,上面的人的想法谁说得准呢。
小任写上自己的名字后就径直走出去了,他心里想着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就有些头疼。莫名其妙地被支使到这里参加招聘,却被告知连报名的资格也没有,社会在上演一场戏,这出戏的名字叫“如何处理小任这一类人物”。可他却完全不明白这出戏由谁导演,在哪里导演?他只感到晕头转向,被人推来掇去,莫名地羞辱,空旷地凄凉。
小任脑子里空空的,就这样在大街上走着,许多拉客的绿色三轮车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生意兴隆。街道两边的广告牌花花绿绿的,显得那么杂乱无章。小任低头任自己在太阳底下急急地走着,他需要一些精神食粮来支撑自己,他得赶紧想解放战争,他想着英勇的人民解放军是怎样消灭了蒋家王朝的八百万军队,他得想,赶快想,于是他就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建立了新国。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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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离婚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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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回到校园看见艳阳下的孩子们时,小任的心就豁然轻松开朗了。在这儿,在这所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他会有尊重,他会有做人的感觉,他会活转来的,可如果呆不下去的那一天到来了呢?那就走吧,那就走到天涯海角吧!
现在么,那就在这里呆一天算一天吧,呆上哪怕一天也是好啊!他还有目标要完成啊!直等到宁校长向他说不需要他的那一刻。小任就决定要在这里把自己最大的力量拿出来,切切实实地做好代课这件事,传出他的火炬,但又要不动声色,让一切事物都在不动声色中得以完成。
宁校长问他应聘得怎么样,他就把经过说了。宁校长就说:“他们不要你,你还看不上呢!等你哪天考上了研究生,哪会在这个小县城呆啊!”小任就苦笑了一下,点点头说对。
小任在五班教室上课的时候,校园里忽然响起了人说话的嘈杂声。这里一向安静,很少有外人到来的。小任就走到教室门口看了看,不少学生也在扭头朝教室外面看着。只见几个人在操场上起了争执,然后争执转移到了办公室前的走廊上,一个中年人居然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对面是镇文教组组长,正在那里板着脸大声训斥他,好象训斥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旁边两个男教师不由分说地试图把坐在地上的那个中年人拉起来,但那个人就抵抗着,拼命不起来。
小任一眼认出了这个人。这也是一个老师,在附近山区小学教书。小任还是小学生时他就已经在教书了。小任心想他有什么委屈呢?无奈到这种地步,为何还不远走高飞呀?这样有什么意思呀?他想保住什么呢?
小任深切地替那人着急,但他马上想到了他自己,感到他就是那个坐在地上的人。
小任下课后走进数学组,正好听见老师们在议论这件事。刘老师说:“他这个人是有神经病,他确实是有神经病。他老婆有点不太贤惠,这些年他想离婚始终没离成,他老妈气得上吊死了。”
小任听到这么悲惨的故事不禁目瞪口呆,不由得开口问道:“那为什么不离婚呀?”刘老师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说话这么轻飘。”
小任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开口,他想听听其他老师的意见,可是其他老师都不在他面前说话,好象不想在他面前说话似的,小任就只好走了。
一年后,小任偶尔得知,这名老师已经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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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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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候,小任一人在办公室里埋头吃饭,一边看着报纸。他听见有人喊他,转过头,就看见是玲玲,她站在门口说:“大舅舅,我妈妈来了。”
“哦,在哪儿?”
“在外面。”
“进来呀!怎么不进来呀?!”
玲玲迟疑了一下,开口说:“我妈要问你一个问题,我们英语老师是否让我们把每一篇课文都背下来?”
“是啊。”
“不是的,我们英语老师只是说能背就背,并没有要求所有人背。”
“怎么回事?”
小任听见话音有异,就放下饭碗,起身走到门口,他看见姐姐站在门外的操场上,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小任仔细一看,就看见他姐姐脸色扭曲着,又黑又瘦的身体,暮色中显得单薄,好象晚风中的一根枯树枝,小任的心里就有极度的痛苦纠缠起来。
他姐姐是县一中毕业的,这在农村是很稀少的。
他姐姐被人家刺瞎了一只眼,后来结婚,一直在家务农。
“怎么回事?”小任又问了一句,过了好久,姐姐才勉强开口说:
“我叫她背英语课文,她说她们的英语老师不要他们背,你说说,是不是这样?”
小任听见她姐姐的嗓音都变了,是那种重重生活压力下的嘶哑。他找不到话说,只好转身问玲玲:“你怎么不背课文啊?”
“英语老师说了,能背就背,我背不了,”玲玲噘着嘴回答。
“哦,”小任应了一声,想着他该做些什么。
玲玲是他姐姐的独生女儿,小任不喜欢玲玲。玲玲对他也不大尊重。因为玲玲从小是她奶奶,也就是小任母亲带大的,学了一些伶牙利齿的本事,有时依仗姥姥的威势,不把父母和小任放在眼里,小任也就懒得理睬。
他姐姐开口说:“你以后就到你大舅舅这里来背英语,每天几道数学题,由大舅舅检查……不把你逼上轨怎么行。”
小任听到姐姐的斩钉截铁的语言心里就急了,急忙阻止说:“我不同意。学习要靠自觉的,逼是没有用的!我和她之间沟通没搞好,她也不听我的,我怎么教她啊!你说的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的!再说,我还有自己的事。”
小任姐姐望了他一眼,象钉子一样,一点火光在暗淡的天光中闪了一下,说:“你既然在这里代课,就应当对她费点心,你是她舅舅啊!”
小任顿时情绪激动起来,他大声说:“我不是不愿费这个心,只要她学,我怎么可能不教呢?只不过她根本不听我的,只听她姥姥的,我怎么往下教呢?以前又不是没辅导过,我怎么说她都不听,怎么教啊……”
小任脸上露出一种极无奈的神色,好象他真的很痛苦似的。
他姐姐在黑暗中不发一言,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这时平泽贵老师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是玲玲的班主任,他问道:“玲玲,怎么回事啊?”小任姐姐就与平泽贵老师聊了起来,小任就趁机进屋,把剩下的饭菜吃完。
等他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是黑黝黝的了,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丝黑暗的风吹着,把他姐姐吹走了。这时,有一种愧疚就从小任内心爬了上来。他小时候生下来就是他姐姐背在身上的,那时他姐姐才七岁,他姐姐背了他一年,直到八岁才去上学……
“我是应当辅导一下玲玲的,不过她不听我的,只听她姥姥的,从她姥姥那儿学来的那一套,让我从内心感到厌恶……她不是我要找的人,我没法辅导她。”小任想到这里,就把这件事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真的,他只能做他喜欢做的事,他力所能及的事,他必须要做的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中暑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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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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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热了,夏天已经很隆重了。好象一列列火车跑过似的,人们光是为了应付炎热就已经忙不过来了,哪还有心做其它的事!那白光象无数朵礼花开放在天空,令人炫目。孩子们站在走廊上望着操场就象站在堤岸望着长江似的。
这些孩子们怎么在教室里学得进知识啊!小任常常替他们考虑:五十几个孩子呆在一间教室里,迎着太阳的墙壁常常被烤得象一面火墙一样,那坐在墙边的孩子们挥汗如雨,小脸苍白,却有苦叫不出。
到晚上,十几个孩子挤住一间小小的宿舍,各种各样的气息,两个孩子挤睡在一张床上,蚊子飞咬,他们如何能睡得着啊?!这怎么学习啊?!小任很同情他们,对他们也不再作那种过高的要求和期望了。
小任在办公室里备了一会儿课,就觉得胸口气闷得紧。于是他就坐到了木制的会客椅上,伸开手脚喘了口气。他又向门外望了一会儿,想让自己的内在轻松下来。走廊上还有一道越来越少的阴凉,一股股热浪正从操场上直冲进来,屋顶的吊扇旋转着,一切正常。
可小任觉得不那么正常。宁校长和潘主任都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忙碌着,忽然,小任觉得一种恶心感笼罩了他,感觉象被宝塔镇住了一样,胸口是强烈地喘不过气,头脑象被金箍子箍住:“那一定是从前的老毛病又犯了。”小任以前打工的时候,曾晕倒在公共汽车上。小任想,他一定要放松放松再放松,然后多喝水。
小任尽量放松,又不断起身,把饮水器中的水都喝光了,可是这种郁闷的感觉更强烈了,会不会晕过去呢?小任紧张地想着,他们会不要我代课了。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这么脆弱?这不象一向坚强的我呀!
怎么在这里也会发生这样的事?!小任试图调节自己,他想摆脱这一切,但他感到世界正在向他压来,让他避无可避,他只有一战。他和谁战啊?小任想看看别人有什么反应,是不是象他一样难受呢?结果他看见宁校长和潘主任各忙各事,神态轻松,好象什么事也没有一样。
小任就站起来走动了一会儿,重重地喘着气,象一头牛似的。他走到外面的走廊上,艳阳正旺,雄霸一方,小任无处可去,只好又回到办公室坐着,汗水如雨般从他脸上滚落,将他的衬衣全湿透了。
宁校长回过头来,不经意地问:“好些了没有?”原来小任刚才的挣扎他都看见了。
小任吐了口气,知道他在问自己,便轻轻地点点头,说:“刚才不知怎么回事,特别难受。”宁校长就笑了一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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