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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云多么希望母亲发作一次，痛骂自己一顿甚至痛打自己一顿。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老李和刘老师拎着一条大青鱼走进了赵老师的家门。赵老师和赵师母正在杀鸡，腊月二十九是杀鸡的日子。据说，腊月三十就不能杀了，腊月三十是鸡的生日。
“请问，这是赵老师的家吗？”刘老师问。
“啊，我就是。你们是——”赵老师一看来人拎着条鱼，明白几分，忙洗手，对爱人说：“找块石头压住了。”
“我们是李小云的家长。”老李说。
“哦。快，快屋里坐。”赵老师招呼着。
赵老师把老李和刘老师让到屋里，忙着给客人倒茶，边倒茶边说：“今年这天见了鬼了，雨下个没完没了。看这样子，春节又是个雨天。来，喝口热茶，先暖暖再说。”
“谢谢。”刘老师接过茶谢道。
老李仿佛是受宠若惊似的站了起来，双手去接茶碗，边接边说：“您太客气了。”
“茶还是要喝的。”赵老师说着在老李对面坐下。
刘老师说：“赵老师，我们是为小云的事来的。”
“看到报告书了？”赵老师问。
“看到了。”刘老师说。
“是他交给你们的？”赵老师又问。
“是。”刘老师答道。
老李插话道：“赵老师，小云上学期每科都及格，这个学期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听我说。你们二位听了，可千万别着急。初一学年，学校管得不太紧，考试当中作弊现象很严重。听同学们反应，李小云是作弊的头，纸条都是他的。这个学期的中期考试，学校就发现了这个现象，感觉很严重，期末考试监考特别严。可以说，作弊相当难了。李小云还不算最差的，交白卷的都有。”
刘老师小声说：“怎么会这样呢？这孩子小学可是年年的三好。”
赵老师说：“能考上一中的，都是不错的。可以说，我班上的同学，每个人都在小学拿过三好。三好凑在一起，也有好差之分，不是他就是你，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您说，小云这孩子是不是智力有问题？”老李问。
刘老师白了老李一眼。
赵老师说：“问题是没有，就是，不是念书的料。”
刘老师问：“真的是没办法了嘛？”
赵老师说：“这就看他自己了，也不小了，打是不行，你要是打他，说不定他跟你对着来。”
“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刘老师又问了一句。
“念到高中毕业没问题吧？”老李试探性地问。
“念当然是可以念的，再差，比二中的学生还是好的。初中毕业去二中念高中还是绰绰有余的，高中毕业，该找工作找工作，当兵也行，也是出路。并不是说，非要考大学。。。。。。”
刘老师脑子里一片空白，赵老师后面的话，她根本没心思听。
回到家，刘老师也没心思做饭，到胖姨家去倒苦水去了。胖姨就宽慰刘老师，说：“孩子能平平安安，孝顺父母，比什么都强。小云这孩子身体好，干什么都行，以后饿不着。你和老李都是'国编'，还愁什么？也别羡慕人家，人的命不同。你也别逼孩子，逼出点问题来了，得不偿失，想开点。”
人是需要宽慰的，不管是明白人还是糊涂人，在某种时候是需要宽慰的。刘老师还就真想开了，一改过去的作风，回到家心平气和地和儿子说：“小云，我和你爸去了趟赵老师家。赵老师说，你加把力，还是可以的。数学和语文都及格了，就说明你不笨。你要什么，就跟妈说。运动鞋，我会给你买的，正月里就给你买。还有书包，给你买个好的。你努力念，念不好，妈不怪你。就是别跟社会上的人来往。”这简直让李小云有些感动！
李小云真的感动了，他一个正月成天缩在自己房间看书写字做题。他的倔劲上来了，谁都没法拦。他除了早晨跑步和上厕所，就不怎么出门，大毛过来找他下棋，他也总是推掉。他仿佛在几天内懂事了，走进他的房间就能感觉到他的变化。被子不再乱糟糟地散着，床单也不皱巴巴的了，写字台上的书整齐地码着，地上也不是乱七八遭的，而最大的变化是，屋子里那股臭味没了。
当王丽娟走进李小云的房间，如果不是李小云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她还真以为走错了。再看看墙上贴的，吓了王丽娟一跳，几乎贴满了数学和物理的公理、定理、英语单词，有一行用毛笔写的字格外醒目：“从现在做起，从我做起。”而床头贴着的，是那张报告书！
“小云哥，你干吗把报告书贴在床头？人家都贴奖状。”王丽娟不解地问。
李小云说：“我记性不好，我怕忘了。”
王丽娟看了看窗外，太阳很好，屋檐上的冰挂正滴答滴答地滴水。这样的晴天真是很难得，这样的天气是应该出去走一走的、看一看的。
“小云哥，上街逛逛吧。”王丽娟说。
李小云喝了口茶说：“你和晓琳姐去吧。”他想了想，说：“你把《语文练习手册》借我看看。”王丽娟不解地问：“看它干吗？”李小云说：“我以前都是瞎做的，老师讲我也没用心听。”王丽娟回自己屋找出《语文练习手册》来交给李小云说：“看不明白的，你做个记号，我回来给你讲。”说完就走了。
不多一会，王丽娟又回来了。李小云问：“怎么了？不去了？”王丽娟撅着嘴说：“她和她哥出去了。人家有哥哥耶。”
李小云想了想，站了起来，穿上了外套，然后把火盆端到门厅，跟母亲说了一声，冲娟子一挥手，没把娟子高兴坏了。
街上满是人，上街看什么？就是去看人了！路边卖画的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王丽娟着急地扒拉人群就是进不去。书店也都是人，王丽娟刚接近柜台就被挤开了。最起劲的是乡下人，他们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悦。
在电影院门口，有人在叫王丽娟，李小云寻声看去，一张熟悉可爱的脸出现在面前，是柳明明。柳明明快活地拉着王丽娟的手说：“我就知道肯定能碰见同学。今天天气真好。想看电影呢？”王丽娟说：“没，就是四处转转。”柳明明说：“看吧。我刚看过，挺好看的。”
李小云抬头看着电影海报，小声念着：“大海啊，故乡。”
“小云哥，买票去吧。”王丽娟冲李小云说。
李小云看了看柳明明，柳明明冲李小云友好地笑笑，如这早春的阳光一样明媚。李小云红着脸走开了。
柳明明很羡慕地说：“有哥哥真好。”她刚才撞见了朱晓琳和她哥，这会又撞见了王丽娟和李小云，便不由自主地羡慕上了。
王丽娟说：“你别瞎说。李小云可不是我哥。”
柳明明说：“那就更好了，我帮你分析，亲哥哥有时跟你争吃争喝，如果碰上重男轻女的家庭，你就更惨了。”
王丽娟责怪道：“你在做几何题呢。”
柳明明似乎越说越觉得有意思，她补充道：“我再拉条辅助线，辅助线你知道的，就是本没有的线，用虚线表示。”
“你这还有辅助线呢？”王丽娟不解地问。
柳明明眨着诡秘的眼神说：“有。没有辅助线，你就不服气了，我的证明就没有力度了。这条辅助线就是黄晓雨，借他脸用用，安在李小云脸上，不行，整个脑袋都得换上，学习好长得还好。怎么样，这样的哥哥比亲哥哥是不是强多了？”
王丽娟终于明白了柳明明的用意，她捶打着柳明明骂道：“要死呀。你自己喜欢黄晓雨就说话，别拿我开心。”
柳明明笑着跑走了。
李小云买完票回来，没看见柳明明，有些失望。
青春的步子
下学期，李小云的个子象发豆芽似的一个劲地长，圆脸拉长了，棱角分明，黑黑的脸冷得很，一双大眼睛闪着逼人的目光，高鼻梁，厚嘴唇，黑亮的头发厚厚地垂在眼前，遮住了脑门上的疤。最令男孩羡慕的是他的头发，有个别的同学也试着留，都被自己的父母逼着给剪了。其实，李小云的父亲也成天督促他去剪头，总是用手捏起李小云的头发说：“你看看你，象男孩子吗？都赶上娟子的了。”李小云不理父亲那套，他说他的，我留我的头发，把老李气得干瞪眼，恨不得拿剪子上去铰。李小云的话也不多，一放学就回家写作业看书。刘老师看在眼里，心想，留长头发就留长头发吧，知道学习就好。
李小云的个头差不多有一米七，他的位置被调整至倒数第二排，同桌是从初三下来的女生，叫梅华。梅华长得挺漂亮，大脸蛋子大眼睛，嘴唇厚厚的，高挑的身材，留着披肩发，细长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漂亮的手表。王丽娟的同桌换了位初三下来的大个，黄晓雨和朱晓琳坐一起了。李小云闹不明白，王丽娟的同桌，论块头，坐在倒数第一还富余，竟美美地坐在第三排，身边的女生是漂亮的英语课代表，他也不觉得寒碜。后来明白了，那位仁兄的老爸是他们的老师。好在那位挺老实的，没对王丽娟怎么样。而黄晓雨和朱晓琳坐在一起让李小云觉得不舒服，说不出的不舒服。
梅华根本没心思念书，她常常在课堂上哼哼些“黄色”歌曲，什么“啊哥啊妹”的。别的同学听得见听不见李小云不清楚，但他是听得真真切切，就象一只蚊子钻进耳朵眼。她也常常在课堂上打开一个连镜小粉盒，白色的粉末飞扬起来，一股浓烈的气味直扑而来，很香很香。其实，她浑身上下早象在香水里泡过一样。她用小镜子仔细察看自己的大脸蛋子，小心地往上抹粉。她这些动作，老师都是看得见的，但老师很少去管，她毕竟坐在倒数第二排，也没影响课堂上想听课的人。然而，李小云是想听课的，而最受影响的人不就是他吗？李小云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说她几句，她会白李小云一眼，但能很知趣地停止歌声，可下节课她又会唱起来。梅华有时实在无聊便用鞋后跟去蹭桌子腿，发出怪怪的声响。
胡斌的变化很大，个头长得高高大大的，嘴唇上面有了胡子，他被赵老师安在第一组倒数第一的位置，挨着后门，他把后门打开，两只眼睛很少注意黑板，心思全在外面，有时外面有女生走过，他就冲那女生做怪相，他能兴奋好长时间，凑到李小云旁边讲个没完：“刚才那小姑娘冲我笑，我不蒙你，蒙你是婊子养的，那小姑娘长得特漂亮，大眼睛，小鼻子小嘴，条好，你知道什么叫'条'？。。。。。。”李小云总是敷衍着，胡斌似乎看出李小云对小姑娘不感兴趣，就说：“你小子不懂，不跟你说。”后来，胡斌就经常不上课，成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李小云觉得，胡斌这小子越变越坏，尤其是一双色迷迷的眼睛老盯着女生的脸蛋，这是李小云看不起的。胡斌说李小云假正经，如果自己身边有个象王丽娟这样的小妹妹，他也肯定象李小云那样——特纯洁。
最近，胡斌似乎突然发现了梅华的美丽，有事没事往梅华跟前凑，梅华可不是省油的灯，你胡斌的意思，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梅华不喜欢胡斌，就胡斌那模样，小三角眼、扁平的鼻子、大腮帮子，脸上净是疙瘩。她喜欢李小云，李小云给他的印象相当好，大眼睛、高鼻梁、棱角分明的脸，一头漂亮的头发，一声不吭的，这样的男孩才有吸引力。
令梅华失望的是，不管自己如何打扮，如何在课堂上唱“阿哥、阿妹”，他李小云都无动于衷，他的眼睛只看黑板和书本。梅华终于黔驴技穷了，然而，李小云越是那样，她就越喜欢李小云，她狠狠心，写了张纸条塞给李小云，李小云展开一看，上写：“放学后，我在操场等你，我有话跟你说。”李小云不解地看她一眼，心想，什么话要等到放学再说，还要到操场上去说？
放了学，李小云看见梅华往操场走去，就跟在她后面。梅华回过头来，看见李小云跟在后面，心里砰砰乱跳，她一直走，走过了操场，出了校门，走进了学校后面的一片树林。李小云纳闷了，他叫道：“梅华，干嘛呢？小心有蛇。”梅华站住了，低着头，她仿佛是第一次这样面对一个男孩。李小云问：“什么事，说。”梅华看了一眼李小云，眼睛里流露出惊讶。
“你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呀？”梅华反问。
李小云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不过，我可告诉你，上课别老唱歌，还让不让我听课？我还要考高中呢。”
梅华乐了，说：“就你？你也要考高中？”
李小云说：“怎么了？不仅要考高中，以后还要考大学呢？”
梅华捂着肚子笑，笑得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李小云被她笑懵了，傻傻地问：“笑什么？有话快说，我还要回家呢。”
梅华摆摆手，她不笑了，掏出手绢来抹抹眼泪，她说：“没什么，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挺喜欢你的。”说完就跑走了，跑不多远，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李小云又笑着跑走了。
李小云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琢磨了好久，才琢磨出味来，把他恶心坏了。
没过多久，听说她恋爱了，有人绘声绘色地说看见她和一位男生牵着手在圩堤上走。有一天，李小云发现她趴在桌上写着什么。李小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她竟满满地写了一信纸。李小云眼神好使，一眼就发现了一些肉麻的句子，这是情书啊！她就那么写呀写。
有一次，班主任把李小云找去问话。赵老师说：“听同学们反映，班上有个别同学有早恋倾向。别人不说，就说梅华吧，在初三就谈恋爱，她父母没办法，把她搁在咱们班，希望她再打打基础，也是换个环境。你和梅华是同桌，梅华课堂上做了什么，你最了解。”李小云不想说梅华的坏话，尽管自己不喜欢她，李小云说：“她上课也没做什么，听课、做笔记。”赵老师说：“不对吧，有同学反映，她经常唱黄色歌曲。”李小云明白了，有人告状，李小云说：“也就偶尔，唱的都是收音机里放过的。”赵老师说：“你不老实，黄色就是黄色。我还听说，你经常和她在一起。”李小云当时就火了，嚷道：“哪个缺德的，我怎么会和她在一起，我要求对质。”赵老师说：“好了、好了，有这事你就注意，不要再和她来往，没有就更好。你回去吧。”
回到教室，胡斌把李小云叫到一旁，问：“赵老师问了你什么？”李小云明白了，看他幸灾乐祸的样，肯定是他告的状。李小云说：“他问我想不想留级。”李小云脑子挺机灵的。胡斌显得挺失望，问：“那你想不想？”李小云说：“我当然不想。”
梅华小声问李小云：“赵老师问了什么？”
李小云说：“没什么，没事。”
梅华又问：“真的没事？”
李小云说：“当然没事，有什么事？你说会有什么事？都是吃饱了撑的，瞎琢磨。”
晚上，朱晓琳过来问娟子一道几何题。朱晓琳参考书很多，她家的条件好，这是王丽娟羡慕的。那道几何题很难，娟子也不会，就让朱晓琳去问李小云。朱晓琳觉得意外，不解地问王丽娟：“问谁？”似乎听错了。王丽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李——小——云——”声音还挺大。李小云串了过来，问道：“娟子，什么事？”他看见朱晓琳在，忙招呼道：“晓琳姐。”
“你给看看这道几何题。”王丽娟把书递给李小云指着那道题说。
“哦。”李小云接过书应着，低着头回了自己房间。
也就是五分钟，李小云就过来了。王丽娟问：“怎么样，会吗？”李小云说：“还行。”王丽娟忙站起来让坐，做了个漂亮的姿势说：“您请上坐。”李小云也不客气，坐下了，拿了张空白的纸，在上面画上了图形，又拉了两条辅助线。两个女孩一左一右趴在桌上听着李小云讲。
李小云讲完后做了最后评论：“这道证明题其实不是很难。因为要借助辅助线，不仅是一条，所以觉得难了点。不要怕画辅助线，多画几条没关系。还有，这道题。你们看，这条辅助线与原来的图形相交后交到图形外面去了，最后与底边的延长线相交，然后还要做一条辅助线，连接顶点与该点，这样的辅助线，我们很少做，所以觉得挺难的。”李小云说完就回去了，仍低着头，头发几乎遮住了眼睛。
朱晓琳吃惊不小，如果不是自己亲耳聆听，打死她，她也不会相信刚才讲题的人是李小云。
“他是怎么学的？”朱晓琳问王丽娟。
“你到他屋看看就知道了。”王丽娟说。
朱晓琳还真走进了李小云的房间，站在门口打量着。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整齐地贴着很多写满了的纸张，提鼻子一闻，有一股清香，在桌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香，一股白色的烟气在李小云头上飘着。李小云正埋头写着什么，他放下笔，仰起脸来，端起桌上的茶来，刚要喝，他发现了朱晓琳，忙站起来，招呼道：“晓琳姐。来，坐会。”说着把座位让了出来，自己坐在床边。
朱晓琳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翻着面前的本子。李小云忙抢过去，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瞎写的，老师不是要求一周写一篇作文吗？太难写了。”
“咳！难写就别写了。老师要是检查，你就说忘带了。”朱晓琳侧眼看着李小云说。
李小云挠挠头，然后把眼前的头发捋开说：“那就又要被赶出教室了。”
朱晓琳发现李小云的脸红了，就话锋一转：“你数学是怎么学的？不保密吧？”
“保什么密呀。我这两下子你还不清楚。你就别取笑我了。”李小云的脸越发红了。
“刚才那道题，娟子都不会，你怎么五分钟就想出来了？”
“我就是瞎想。”
“瞎想都能想得出来，好好想想就不得了了。对了，下午赵老师找你去，是什么事啊，没做什么坏事吧？”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