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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1
…
某一年，台北市某国小的新生开学日。
「二十三号，二十三号……喔，找到了！来，喆羽你的位置在这边，赶快坐好，老师要进来了。」
「马麻，不要走……」小男孩才坐下，就拉住了少妇的裙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乖，不要怕，妈妈和爸爸都会在教室外面看着你，不会走的。」少妇笑着摸摸儿子的头。「你看，跟你坐一起的男生也是自己一个人，以后你们就是同班同学了，你要跟他一样勇敢呀！」
「嗯……」
张喆羽偷偷瞄了眼隔壁座位上的男孩，迟疑了下，拉住母亲的小手松开来，也学身旁的男孩将两手放在大腿上，挺直了腰杆坐好。
「喆羽好乖，等放学妈妈买玩具给你。」
少妇怜惜的理理爱子的衣领，拨拨他的头发，才依依不舍和丈夫走出教室。
马麻……张喆羽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喊住母亲。怯怯放眼望去，四周黑压压一片都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他吞了一口口水，实在怕得不得了，转头看到爸妈正站在窗外朝他微笑，心神才稍稍安定一些。
这时上课铃声响起，家长们陆续退出教室外，级任导师走了进来。
「叫到名字的同学举个手，让老师认识一下。」男导师自我介绍完便拿起点名簿，开始一个个按座号点名。
好紧张……张喆羽忍着不去看窗外，正襟危坐的睁大眼盯视讲台上的老师，紧握的小拳头里都是汗水。老师是年约三十出头的男性，方正的脸看起来颇为严肃，正是他最害怕的类型。
相较于他的坐立不安，隔壁的男孩仍是纹风不动的坐着，还好像很无聊似的张嘴打个大呵欠，让偷瞄撞见的他傻眼不已。
二十四号，林……柏……什么？张喆羽瞥着隔壁桌面上的贴纸，只会念前面两字，第三个字笔划太多，认不出来。
「喂，你的名字怎么念？」
啊？张喆羽愣愣抬头，没想到那个男孩先开口问出跟他一样的疑问。
「张吉吉羽？好怪的名字。以后叫你阿吉仔好了。」
「不是啦！」他跳了起来，这个人怎么乱念他的名字！「那个字是念……」
「张喆羽！」
「有……有！」猛然听到自己名字，他吓一大跳，「刷」的站起来挺胸立正，大声应道。
「『有』一声就可以了。」导师皱眉看着他。「坐下吧，老师已经记住你了，张喆羽。」
教室内外响起一片笑声，他面红耳赤的坐下，恨不得挖个地洞将头埋进去。
「二十四号，林柏熏？」
「有。」男孩沉稳的举手，一副乖巧样，引来老师满意点头。
原来那个字念「勋」啊……张喆羽忍不住斜眼瞪他一眼，忽然注意到对方异于常人的地方。
「咦？你的眼睛好奇怪……是绿色的？」
仔细一看，男孩的发色也比较浅，高鼻薄唇，长得比他看过的女孩子都好看。
「那又怎样？没看过混血儿吗？阿吉仔。」
「你——」不要叫他那个怪名字！
「喂，阿吉仔，你妈妈很漂亮，跟你一点都不像嘛！你应该是像你爸爸吧？」名唤林柏熏的男孩自顾自拉开话题，说话口齿清晰又流利，一点都不像是只有七岁的小孩。「你有没有其它兄弟姊妹？」
「我？我有一个姊姊，一个妹妹。」张喆羽愣愣答道，不知道他忽然问这个干嘛。
「改天介绍你姊姊给我。」男孩对他眨了下眼。
「啊？」
「等等，如果她也长得像你爸的话就不必了。」男孩摸摸下巴，脸色严肃得像在谈论国家大事。
张喆羽困惑的看着他。奇怪，明明这个绿眼睛的男孩说的是中文，怎么他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对了，林柏熏，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往窗外张望，没有在成群的大人中看到任何一张属于外国人的脸孔。
林柏熏忽然敛起表情，静默的看了他几秒。
「……我没有爸爸妈妈，他们都不在了。」
「咦？」张喆羽闻言大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真……真的吗？」
「不要再问了……我不想说这个。」林柏熏垂下目光，将脸转到另一侧去，肩膀微微抖动。
「对、对不起！」他一下子慌了起来，手足无措的团团乱转。「我不是故意——」
「安静一点，张喆羽！」点名一再被打搅的男老师忍无可忍，拍着桌子一声狮吼。「老师在讲话你也在讲，这么想让老师记住你吗！？」
「是……是！啊、不是……对不起……」
快掀翻屋顶的哄笑声中，张喆羽急忙起身不住弯腰道歉。呜……开学第一天就被骂，爸爸妈妈还都在教室外面，实在好丢脸……
转头瞥见身旁那道孤伶伶坐着的身影，他心里一紧，忽然替那男孩觉得分外难过。
他没办法想象要是他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对男孩来说却是现实。
……也许是基于同情，从此张喆羽每天都会把妈妈做的便当，分一半给邻座的男孩吃。买饮料请他喝，帮他扫地擦桌子。因为妈妈说「没有妈妈的孩子最可怜，要对人家好一点喔」，所以他想尽量多照顾他一点。
等到他发现林柏熏的父母根本还活得好好的（只是没在一起），他是被这家伙的演技给狠狠耍了一顿……已经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温柔2
「Hey！林柏！」
在一群同侪中显得鹤立鸡群的男孩回过头来。
「听说大胖那里偷渡了几盒披萨进来，要不要一起过去吃？」
「免了，我有爱心便当。」绿眸眯起，笑笑的比个心型，有着早熟外貌的少年声音也较同龄男孩低沉。
「喔？哪个正妹的？真好啊～～」帅哥就是吃香！
「秘——密。」
双手插进口袋，正好摸着一袋忘了从哪里来的贡品，他掏出来朝一脸垂涎样的狗党们抛过去，暂时堵住他们鼓噪的嘴。
嗯……什么正妹，其实是「欧巴桑」做的啦！不过也算是很正的欧巴桑就是了。话说回来，这年头有哪个小女生做的菜能吃啊？
他懒洋洋的想，一路哼着歌往隔壁大楼的顶层走去。
「……这个不吃，这个我也不吃，拿去。」
「林柏熏！你又来了！怎么可以这样？我也不喜欢吃青椒啊！」
又一颗香菇飞来，张喆羽慌忙用自己的便当盒接住，气炸的大叫。
「不喜欢吃的东西丢掉不就得了。」
「不行，我妈说不可以浪费食物，都一定要吃光光才可以。」
林柏翻了个白眼。开口闭口妈妈妈妈的，这家伙是还没断奶啊？
「好啦！乖儿子，那我帮你吃这个。」
「啊！那是我的鸡腿——我留到最后才要吃的耶！你自己不是也有吗？」张喆羽哀嚎，眼睁睁看着最喜欢的鸡腿进了对方嘴里，心痛的泪水差点不争气掉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都国中一年级了，也已经分在不同班，他还是得帮这个厚脸皮的混蛋每天准备便当！
「一只哪够我长肉？身高不到一六零的矮冬瓜吃半只就够了。」
林柏咬了几口，又把形状不全的鸡腿丢回来。张喆羽拿在手上瞪了半天，忍不住抱怨：
「恶心，上面都是你的口水……」还是无奈的啃下去。
「不识相，一堆女生想吃我的口水都吃不到咧。」
「少臭美了！」
说是这么说，但张喆羽心里明白好友（？）说的并不是假话。想想就有些气闷，他绷着脸拿起旁边装着牛奶的大保温杯，咕噜咕噜猛灌起来。
「喂，你喝那么多奶干嘛？」
「……」不要随便省字好吗！
「还不讲？我知道，你想长高是吧？因为你喜欢八班的温盈佳，可是她比你高很多。」
「噗！」
「她胸部也很大，是女生中发育得最好的。」林柏摸着下巴啧啧有声，「原来你喜欢那型的啊？色胚。」
「才才才……才不是！不要乱讲！」张喆羽用力一抹都是牛奶渍的嘴，气急败坏大吼：「谁……谁喜欢她了！是篮球队规定身高要一六零以上才可以参加，我才——」
「是喔？不是温盈佳规定想追她的男生一定要比她高才行喔？傻瓜，喝牛奶没用啦！要喝女生的这个，这～～个！」林柏笑嘻嘻的说，两手弯成爪形在胸前掐来捏去。
张喆羽深吸了口气，无法遏制的面红耳赤。
「……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啊。」
林柏边剔牙边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张喆羽一见，登时变了脸色。
「白～痴，以后别做这种会留下把柄的蠢事。」
「啪」一声，淡粉色的信笺纸被撕成两半，漫不在乎的揉成一团。
「……为什么……」
张喆羽捡起扔到自己身上复又弹落地面的纸团，手微微发着抖。小心摊开纸张，上面的每字每句是他努力想了好几个晚上，反复练写了无数次的成果。
「她自己拿给我看的啊，不只你，还有其它几个笨蛋写的信，那家伙大概是想跟我展示她很受欢迎吧？」林柏耸肩。
「……」
张喆羽不再说话，也没有追问为什么这两人会认识。他默默用略显仓促的速度收好尚未吃完的餐盒，揣在怀里起身背向对方。
「干嘛，生气了？」
他用力咬住唇没出声，怕一开口就是丢脸的哭音。
「气什么，谁叫你要做蠢事！」林柏斜眼睨他，唇角一勾，清清喉咙慢吞吞的道：
「『你一定不认识我，可是我偷偷注意你很久了，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吓到你，请放心我绝对不是什么坏人还是怪人，只是想交个朋友的路人甲』……噗！败给你了啦～～这么宝的话亏你想得出来，哈哈哈哈！」
不要再说了……一股不对劲的感觉猛然涌上鼻头，张喆羽握紧了拳，埋头拔腿就跑。
「喂！阿吉仔？小吉吉？」
一路直冲进男生厕所，张喆羽喘着息，蹲下来将头埋进两臂中。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又变成这样……
后方有脚步声逐渐接近，他动也不动的蜷缩着，直到一只手伸来，无视他挣扎强行扳起他的脸。
「……靠，你哭屁啊？」
绿色的眼瞳略微扩大，瞪着那满布水痕的面颊，似乎是真的感到吃惊。
「你那么喜欢她？」
「放开啦！不要管我！」
「x的，有没有卵蛋啊你？那女的根本是烂咖，你到底在为她哭啥小……」
「闭嘴！不要你管！你给我走开！走开！」他气到发抖，用不知打哪来的力量猛然推开对方，冲进其中一间独立洗手间，关门落锁。
「……好啦，随便你。」片刻之后，不变的轻浮语调响起。「对了，我明天想吃糖醋排骨～～」
「滚！」
噗嗤的笑声，像是在嘲弄泪流满面的他有多可笑。直到脚步声远离，张喆羽才重新蹲下来，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放声呜咽。
你哭屁啊？你那么喜欢她？
他是喜欢她。……但其实让他哭的人，不是那个女生。
温柔3
小学三年级时，坐在他隔壁的是个绑公主头、说话轻声细语，身上总是有着淡淡香气的文静女生。他看到她就脸红，跟她坐一起时就心跳加快，本来觉得读书很讨厌的，那时却每天都很期待上学。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叫做「喜欢」。喜欢却不敢让对方知道，叫「暗恋」；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叫「失恋」。
他的暗恋持续了两年，直到升五年级分班前，那个女生偷偷塞给他一袋自己做的手工饼干，拜托他帮忙转交……他才知道，原来失恋是这么令人想哭的事。
「我不要，你自己吃。」间接害他失恋的人这么说。
「欸？可是这是她要给你的……」
「是喔。你不吃吗？那就丢掉罗。」随手一抛，系着缎带的漂亮袋子进了垃圾桶。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他傻眼。
「有什么关系，反正她又看不到。」
即使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与他坦然相对的绿眸仍是一点波动都没有。
「你就跟她说我吃了，OK？」
但他还是没办法释怀，忍不住从垃圾桶又捡出那袋饼干，偷偷带回家放在书桌上摆着。直到被打扫房间的母亲发现丢掉之前，连一口也不敢吃，眼睁睁看着上头长出奇怪的东西，无能为力。
到了小学六年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会不自觉跟着班上另一个女生跑。
光是这样看着，就觉得很幸福……只是这份幸福好像没有维持多久，就逐渐变质成失落和痛苦。
正因为一直这样看着，所以他很确定，她的目光也总是悄悄跟随着另一个男生。
那个每天中午都厚着脸皮跟他要便当的家伙。
他知道那家伙长得很好看，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又高又帅，深绿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换作他是女生，说不定照样被他迷得团团转。
他也知道，女孩子们喜欢的并不只是那家伙的长相。
但他相信，总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女孩出现的。不重视外表，不重视身高，不介意他的笨拙无趣，可以在心灵上与他相契合的女孩。
他一边自我安慰的想着，一边继续努力喝牛奶、嗑钙片。外加没日没夜的拼命练篮球。
夏，秋，冬，春。凤凰花又开了，木棉的棉絮在熏风中旋转飞舞。时序匆匆翻过数页，转眼间……
「……一百七十八公分，六十五公斤。」
「混帐！」
张喆羽刚走下计量秤，几个男孩子立刻从后方扑上来压住他的头，掐脸的掐脸，勒颈的勒颈，还有人想抬他去做「阿鲁巴」。
「你是吃什么东西？才一年半就长高二十公分！」
「休罕啦～～是不是人啊你？叛徒！还趁机交了女朋友！」
「喂！很痛欸……搞什么你们……重死了！我要被你们压扁了啦！」
身陷重围的张喆羽还在哀叫，冷不防旁边一道声音冒出来：
「想知道他长高的秘诀吗？那就赶快加入篮球队——」
话还没说完，大伙儿「哗」一声作鸟兽散，眨眼间全部闪得不见踪影。
「啧！一群没用的东西。」一身白袍的年轻男子啐了声。他是这间国中的保健室老师，同时兼任篮球队顾问，口头禅是「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平时喜好四处拉人进篮球队，男学生们皆闻之色变。
张喆羽悄悄背过身去，蹑手蹑脚正想跟着开溜，可惜李老师动作比他更快，伸手一把揪住他耳朵，痛得他连连讨饶。
「哼，别以为我没听到，什么女朋友？被简教练知道，小心他把你的训练菜单加重两倍！」
「没、没有啦……」张喆羽涨红了脸，呐呐道：「我们只是出去看过几次电影，睡觉前会通个电话，还在摸索阶段啦……连手都还没牵……」
「去你的，谁在问你这个！」李老师简直想一脚踹翻他。「招！是哪个查某这么没眼光？」
张喆羽一面嘟囔着「怎么酱说……」，一面乖乖回答：
「老师你也看过的，就是上礼拜有来看我们练球，那个绑马尾的高个子女生……」
「什么？是她？」李老师愕了下，脱口而出：「八班的温盈佳，我知道她啊……可是她不是林柏那小子的七仔吗？」
张喆羽跟着一愕，随即大力摇手替心上人否认。
「她、她以前是喜欢过那家伙……我曾经写情书给她，那时候也被她拒绝，本来以为永远都没希望了……没想到她上个月忽然主动找我说话，说她其实一直记得那封信，然后我们就…… 」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看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吧？」李老师不客气的打断他，双手一摊。
不是他存心要打击「蠢」真少年的脆弱心灵，反正早死早超生，让这小笨蛋早点知道实情也好。
「事实是，我明明昨天才目击到她和林柏熏在保健室里KISS……嘴对嘴的喔？」
温柔4
「……你一定知道吧？」
「知道什么？」
「我跟温盈佳正在……交往……」
「知道啊。」
「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既然你喜欢她，就早点把她追走啊！干嘛这样耍我……」
「谁喜欢她了。」
「啊？」
「就是因为知道她跟你在一起，所以才找上她的啊！笨蛋。」
「什……什么？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的？」
「宾果～～」
碰！
「……喔……会痛耶。你长高了，力气也变大了，听说最近才刚当上篮球队的先发后卫？恭喜恭喜～～运动员在学校是很受欢迎的，就跟名牌包包一样可以挂在身上炫耀，看来以后会有更多苍蝇蜜蜂围着你嗡嗡叫罗！」
「……什么意思？」苍蝇蜜蜂？干嘛扯到昆虫？
「我说小吉吉，遇到苍蝇那种货色要赶快挥走，遇到蜜蜂要小心她反螫你一口，如果是乖巧的蝴蝶，才抓起来好好跟她玩，这样有没有听懂？」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哎，真是笨到有剩。反正我跟温盈佳，是烂锅配烂盖嘟嘟好，你啊！还是回家跟你的右手相亲相爱，不要来淌这种浑水，了吗？」
「你太过分了……我……不会原谅你的，也不想再跟你有什么来往！」
「好啦！随便你。可是我好久没吃到吉吉妈的爱心便当了，忽然很想吃捏，明天中午方不方便帮我带一个？我们老地方见。」
「你你你……你以为我还会理你吗！少厚脸皮了！」
「好嘛，只要明天就好，你妈煮什么我都吃。好嘛……好嘛？」
「……」
「那就说定罗。我走了，莎哟娜拉！吉仔。」
张喆羽把便当盒拿出来，摸了摸又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不断重复着一样的动作。
直到钟声叮当响起，他吓了跳，心一横把便当盒用力塞进抽屉最深处，趴下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