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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四年前。
银白的剑尖轻点在他的项上，残余一痕血丝。
她惊问：“为何不让开！”
琼楼玉阙。
“我甘愿死在你手中。”十七岁的少年微笑说，笑如春风。
长剑抖落地上，“铮”的一声，惊醒了她将要破碎的心。即便已下定决心，仍是下不了手啊……
他多情的眼神……
那天回到枯叶峰，他便被她悄悄安排在了梅宫。但当天晚上就被师傅知道了。白楚命她三日之内杀了那个圣教弟子。师命难违，可是这个人……他曾救过她的命！
她何尝不知自己的使命。师傅要她成为一个无情的工具，成为摧毁圣光教的主力之一。可是看似无情的她，真的能对这嚣张霸道甚至令她微微不悦的人下手吗？
他在装，装成骄傲的王子，甚至故意耍无赖折腾她，逼她为他做事……她不是傻瓜，她知道，他只是想粘着她，不愿她从他视线中消失。
而她，却要杀了他……
他来到枯叶峰的第三日，却被师傅召入大殿中，并传授他一些功法。
知道数日后，她才知道他原来竟是师傅的独子。
南楚国最正统的继承人。
但白楚怎么可能容许唯一的儿子爱上她的复仇工具？他必须忘掉阿梅！
舞枫的真实身份，直到现在连永夜都未能知晓。
那日，白楚交给她忘情水，命她想办法让舞枫服下，并要他对她彻底心死。让他即便日后忆起零星片段，也只剩下对她的憎恶。否则，她便再不许叫她师傅。
白楚于她，既是救命恩师又等同于亲娘。她既已随她姓白，又怎能辜负了她？
她深知自己根本配不上那尚不知自己身份的高贵少年。
其实在那个时候，她便知晓，师傅一直想让他娶的，是一位名叫沐青凰的少女，并已经将象征历代南楚皇后身份的青凰玉佩赐给了那个女孩子……
她则要进入雕羽阁内，与门人菡萏一同将青凰扶上阁主之位。她知道，青凰姑娘是自打出生起就被师傅当做女儿培养的……
她却不知，这一切，都只是师傅欠青凰生父的情债……
唯一知情的，唯有那个叫素凝的女人，师兄的亲娘。
四年后，白楚忆起前尘，全然想通，应了记起一切的舞枫，准许他二人在一起。
月下，她素衣的身影宛如残梅飘坠，他轻轻拉着她，飞掠上楼顶，仰望漫天星辰。
最美的夜，仿佛世界就此虚无……
她皎洁的微笑洗净铅华。他凝望她，她的发丝拂过他唇角。
梅雪漫天，忘尽前尘。
第二十章 玉碎
梅落如雪。
阿梅轻笑着起身，她望向熟睡的少年，双颊微红。自己居然就这样枕着他的手臂在屋顶睡了一夜？
“怎么了？”舞枫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目光清凉，显然毫无睡意，笑容间有些微狡黠。
“你原来早就醒了？”阿梅面颊顿时红透了，没好气地转过身不去理他。
舞枫自顾笑出声来，起身拍去衣角尘土，嗓音低沉微哑：“要不要我送你回房？”
“不、不用了！”阿梅连忙拒绝，匆匆理了理头发，飞快向后山跑去。
她现在可是云雅然，怎会毫无准备的出现在庄内？那样只会让人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目送她远去，舞枫这才转身向聚英堂而去。
圣翎、白楚等人已踏上去西秦国大沙漠的路途，正邪难辨、武学巅峰的两个人，决战在即。
舞枫神色微微黯然。他们于他都有着非常的意义。一个是从小抚养自己的师父，一个是生身之母。
为何非要你死我活？
迎面遇上永夜。
“下个月初十来我黄泉大殿，喜酒只请你一人喝。”永夜淡淡笑说，不待对方犹疑，不容拒绝地飞身离开。
喜酒？他也要成婚了？舞枫怔了怔，一时想不明白。他轻叹，走入聚英堂，向云清霜和音袭道喜。
一入内，便见青凰双眸含泪，楚楚可怜地瑟缩在堂内，娇弱无助，宛若一只受伤的猫儿。
“小青！”舞枫低呼，眼神关切，扑上前扶住她，不禁问道，“你怎么了？快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我……”
一声冷嗽打断了他的话，音袭面无表情打量着二人，声调漠然：“枫儿，你是不是很喜欢青凰丫头？”
“师姐？”舞枫蹙眉不解她的意思。
音袭冷笑：“枫儿，你的事师姐素来很少过问，由你做主。可是这终身大事……”
终身大事？师姐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不知道他已和云雅然订婚了？
“就在方才，永夜来向青凰丫头提亲，他可有告诉了你？”音袭沉静的双眸宛如凝璧，拂过天外低低的薄云。
“可他并没有说是和……”舞枫愕然，讷讷开口。
音袭漠笑，将他的惊惶尽收眼底：“我好歹也是你们的大师姐，怎放心小丫头羊入虎口？”她扫了云清霜一眼，神情依旧冷冰冰的，“听庄主说，你和青凰丫头本是两情相悦，待雅然小姐回来了，定会好言相劝，早日成全了你二人。”
“不，师姐，”舞枫突然放开怀中的女子，冷冷起身道，“不劳费心，枫儿要娶的只有云小姐！”
“可你爱的是青凰。”音袭并不妥协。
“不，小青一直都只是被我当成妹妹的。”舞枫目光坚定，“我必须娶云小姐，”他迫视着音袭，“就如同——师姐你一定要和云大哥成亲一样！”
荷叶成盖，莲花染红了半片池塘。
阿梅一身素白长裙，正向塘内撒着鱼食，一畔小芳手执罗扇轻摇，秀儿正在花丛间扑着彩蝶。
一道张扬的红降落眼前，阿梅微怔，那人却不说话，拥住她的双肩在她光洁的前额印下一个吻。
“枫少爷！”小芳不满地顿足，眉毛鼻子都皱成了一团，“小姐才刚回来，就又要被枫少爷占走了，真是的！”
“小芳！”阿梅双颊通红地瞪她。
“一会儿就还你。”舞枫大笑，拉着少女已然走远。
紫竹林，林前危崖，崖侧激瀑，崖底深渊。
紫竹畔，一红一白并肩而立。
“方才去了聚英堂，他们让我娶了小青。”舞枫笑说。
阿梅微酸地瞪向他道：“你拒绝了。”
舞枫眨了眨眼：“那么自信？”
“喂。”阿梅拉住她的衣袖，冷嘲热讽道，“我们女人向来最敏感了，我知道你其实也爱青凰……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和她在一起？”
“我……我不能和她在一起。”想了许久，舞枫并没有否认她的想法，轻轻叹息，眼中载着无奈。
“不能？为什么？”阿梅讶异道。
“因为，”他的嗓音突然有点儿发僵，“小青是我妹妹，亲妹妹。”
阿梅陷入沉思。
半晌，她笃定道：“不可能！”
舞枫怔忡地望向她。
“青凰并不是是师傅的女儿，你才是师傅唯一的儿子。当年师傅下嫁给了东天王沐铮为妃并无所出，之前只与银汉太子有过一子。”阿梅悲哀地笑了笑，为自己，也为青凰，“沐姑娘是东天王妾室樊姬所出，一出生就被师傅收养为义女，并赐予青凰玉佩，她打出世起就和你定了娃娃亲，后来又被东天王送去了圣光教，顺理成章的做了你师妹……”
舞枫面色微微苍白。
阿梅轻叹：“你不知道吗，她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不，我已经做了选择。”舞枫面色苍白地摇头，“我爱的人是你！”
阿梅伸手轻抚他耳坠亮红妖异的流苏。
四年前，师傅曾将一串赤蚕丝与一串乌蚕丝编制的流苏分别戴在舞枫和永夜的耳垂上，说按照南楚皇室的习俗，只能将其送给挚爱的女子……
她自嘲的笑了笑道：“你真的选好了？”
舞枫缓缓解下流苏，郑重放入阿梅掌心。他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执拗：“嫁给我。”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阿梅眼眶泛红，微微激动，“我会等你，等那一天，你、你也一定要等我！”
红衣静舞。他没有回答，所有深情都赋予深长一吻，刻骨的情意涌泉般浸透她每一寸血液。
我一定会等你……舞枫深深凝视她，许久才松手离开。
阿梅望着手心流苏，冰冷的心似已复燃，渐渐温热鲜活。
竹风飒飒，她却突然瞧见了一双哀怨眼眸。
看来方才的事，都被她看见了。
阿梅不觉间攥紧了掌心流苏。
纤弱而绝美的身影缓缓而来，青裙少女双眸幽怨凄楚，令人不忍伤害。
可是没有用，对方是阿梅，是她这个冷漠仅次音袭的女人。
“有话便说。”阿梅自然从心里是与她敌对的，也不可能有好言好语。
“雅然妹妹，你手里……你手里拿着什么？”青凰声如轻絮，黑幽幽的眼眸如受惊的小鹿。
阿梅笑了，同情地望着她，缓缓道：“够了，难道你没看清楚刚才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你到底还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青凰滞了滞，眸中有晶莹泪花闪烁，良久才鼓足了勇气般开口：“妹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妹妹……”
阿梅敛住笑容，摊开掌心，直视着她：“你看，你已经没有争夺的资格了。”
“不，不会的……”青凰走向她，拉住她衣袖，拼命摇头，泪落成双，“枫爱的人是我，是我……他一直以为我是她妹妹，才会……可是现在一切都澄清了，他还会爱我的！妹妹，将流苏让给我，他爱的人是我不是你！妹妹，求你……”
阿梅抽开手，后退了好几步，冷冷道：“不可能，青凰。你真以为我是傻瓜吗？且不说他爱的人是不是你，先算算我们的帐！上次你扮成言梦将我一道坎下山崖的事情，忘了吗？”
“你……”青凰纤弱的身躯轻轻颤抖，“妹妹，你误会了，真的不是我！那次我在庄内根本没有出来过！”她嗓音忽断忽续，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误会？”阿梅冷笑，“阁主，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我曾在一个特殊的行会中做过三年杀手，难道连这些都看不出来？”
青凰也忽然笑了，眼神不再幽怨，渐渐变得冷厉，仿佛一条艳丽的毒蛇：“这么说，雅然妹妹你还能看出什么？”
“哼！”阿梅刷的一声拔出了剑，冷然道，“想动手还不拔刀！”
青凰玩味的笑了笑，望向四周道：“这儿可不比庄内，和我动手，你必死无疑。”她并未出刀，而是飞掠到她身后，轻抚她握剑的手臂，在她耳畔吹气如兰，“这样吧，只要你将那束流苏交给我，我们就免战和好，如何？”
“这个笑话不好听。”阿梅面无表情，“就算我死了你也别想得到他！”
“是吗，”青凰笑容妩媚，“我若是毁了你呢？”
“你真以为你能抓到我？”阿梅回身，眯起双眼，“你以为忘情崖一战我用了全力？”
几瓣素梅，梅落如雪。
青凰面色骤然一白！
“我的剑术的确差的可以，可我是幻术师。”阿梅容貌清丽如雪，“不好意思阁主，阿梅也是有内功的，不过很少用，就生疏的好像根本没有了。”
“阿梅！”她终于尖叫起来。
“论功力，你我不过两败俱伤。但要是想活捉我，我不信你有这个能耐！”阿梅挑衅道。只有激她动手，她才不会有耍阴招的机会。不然自己必会受制于她。
刀光凝霜，残梅化雪。
身前冷锋，身后飞瀑。
阿梅雪白的衣裙被血水染成了淡红的颜色。
“阿梅，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交给我吧，我会放你一条生路！”青凰打量着狼狈不已的对手，残忍微笑说。
阿梅不屑冷哼：“有几个杀手会畏惧死亡？”
“可是你一死，它还是我的！”青凰刀锋迫近，在她洁白的脖子上蹭出一道血痕。
阿梅只是冷笑，眼中露出些微得意之色。
就在青凰诧异的瞬间，她突然抬袖拂开刀锋，用尽最后一丝真气纵身后跃，飞入万丈深渊！
青凰手中雁翎刀“铛”的一声掉落地面。她将自己引到绝地，便是宁死也不肯将枫的定情之物交给他人？
第二十一章 阴霾
青凰不及停留，匆匆赶向银月山庄。
沉夜静寂，并没有她的身影。
舞枫独立于苑内那棵花期未至的梅树下，遥望天边出神。
她究竟去了哪里？
灯火混乱，似乎出了什么事。
“不好了，小姐的贴身侍女小芳投井自尽了！”一声尖呼，划破夜的寂静。
随后秀儿面色苍白地走来，几乎要栽倒：“枫少爷，庄主让你去清云斋。”
发生了什么？舞枫面色阴沉，径直向清云斋而去。
满座衣冠如雪。
他第一次见云清霜如此憔悴，面色煞白。短短一日，鬓角竟多添几分华发！
“云大哥！”他惊呼，扶住摇摇欲坠的白衣男子。一直以来，他都是将这个人当成亲大哥的。在所有人都憎恨他时，只有这个人能理解包容他，默默帮助他让他活下去……他不能失去这么一位大哥！
他宽厚睿智而坚忍，就像一堵挡风挡雨的高墙。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使这个人一夕之间几乎彻底垮掉？
云清霜咳出一大口鲜血，双唇发白，“然然……”他沾血的双手紧紧抓住舞枫，颤不成声，“杀了永夜，为然然……报仇……”他手一松，竟是向后仰倒在地，甚至舞枫都没来得及扶住他。
“云大哥！”舞枫大喊，扑倒在他身侧，“到底发生了什么？云大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他探了探云清霜的鼻息，只是微弱的一缕，好在并无性命之忧，想必是悲伤过度所致。他将其扶至榻上，转身问音袭：“师姐，究竟出什么事了？”
音袭目光复杂的望着他，半晌方合上那双冷漠的碧眸：“方才小芳来报，在紫竹崖前见永夜与云小姐交手了，云小姐不敌，坠崖自尽……”她叹息了一声，“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因为你而交的手？”
舞枫双眸失神，任过堂的风吹乱了发：“永夜不是那种人……他为什么……”为什么……说过不会再来打扰他们，难道非要逼死她不可吗？小芳已自尽，唯一知晓真相的人也不在了，是害怕报复还是为了……灭口？！
玉兔西坠。
红衣少年一天比一天沉默，而年轻的庄主亦日渐消瘦夜夜咳血，仿佛身体完全垮掉了，再也无法下榻。
整个银月山庄，笼罩在一片阴霾中。
直到青凰失踪那日。
庄内突然收到了永夜的亲笔信！
青凰已经被他带走。信中没有多余的话语，内容大意不过两个字：决战！
和舞枫的生死对决！
他下了战书。日期是三个月后，石城外，吟香冢。
长长的走廊，廊边甬道旁，开满了千年不凋的曼珠沙华。
红艳似火，席卷着，如同多年前那个人的笑。
永夜笑容残酷。他正迫视着青裙少女，质问道：“你竟敢告诉我真相！你杀了她，是想也死在我手中吗？”
“你不会杀我。”青裙少女冷冷道，“为了得到他我什么都能做，而你却轻易地就放弃了，还将心爱之人让给别人！你有我爱的深吗？更何况你本来就是众矢之的，自身难保！”
“在你眼中，原来我是这样的人……”永夜笑出声来，阴枭的气流催得地狱使者般不凋的花朵寸寸枯萎，“本以为终于找到了同类，没想到你也不懂我……”他仰天长笑，声入苍穹，响遏行云。
懂他的，唯有那一人。而他们，别说不是同类，更是完全相反的人……
可惜，他们再也做不回兄弟了。
“我知道你在听到这件事后就想立即杀了我。于是我以你的名义回了银月山庄一封信……”青凰笑若幽兰，毫无畏惧。
“你！”永夜低吼，许久才平静下来，“你确实高明……这样既牵制了我对你下手，又让他们误以为我恼羞成怒，更如何也怀疑不到你。”他深吸一口气，就如同一年半前她与自己暗中联系，除了阁主玉鸾，夺取戒指登上宝位一样，天衣无缝……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青凰闻言，凄然一笑，却望向阴霾的天空：“太聪明的女人，注定得不到完美的爱情……”
自云雅然坠崖银月山庄渐渐变得寂寥。而外面的世界，辽阔江湖，却仿佛一夕之间变得混乱无比。
先是损失了几个白道游侠，随后是小门派的没落。再后来，传出圣翎和白楚消失在大漠中的惊人消息，然后蛊村罗家树倒猢狲散，只剩一处阴森空宅，无人敢靠近半步。而雕羽阁，亦是一夜之内全部解散。
整个武林，一时间人心惶惶！
维持已久的平衡，在盟主云清霜病倒后，即刻倾覆。
一股强烈的暗流，在激涌，在翻滚，在咆哮，在蔓延！
没有人能知道，下一刻谁会死，抑或哪个门派灭亡。
这天下，已失去了信仰。分崩离析，肆虐着，无人可挡。
直到决战前一个月，又一件事震惊了天下。
黄泉解散了。
传言是梦魅二使叛逃，而城中散出的永夜的亲信却说是因为收到两封莫名的信件。
在无人见到永夜与其妻子青凰。二人是失踪了，还是在筹备下一个阴谋？
永夜与舞枫的决战已人尽皆知。银月山庄亦愈发门可罗雀。可是，这场正邪之战，失踪的永夜，还会再出现吗？
碧草青天。
银永夜仰躺在青草地，惬意地眯起那双美丽的丹凤眼。
“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