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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过度兴奋,满头大汗地奔跑而来,几次跌倒在没有路的山坎子上,一只手给荆棘刺破,流着血。鞋子磨坏了底,脚掌磨擦着坚硬的石块,发着难忍的疼痛,他的脚步却仍然是飞快的。
他不知道飞机是什么人打中的,当是它自己起了火。一到洞口就叫骂着:
“活该!没打死我,它自己倒开了花!你们看到吧?一个'小流氓'①炸掉了!掉到东边山洼里!”
①战士们称敌人的侦察机叫“小流氓”。
罗光抓住他的胳膊,说道:
“你的手出血!赶快去包包好!谁救了你一命,你还不知道?”
有人从洞里边拿出红药水和纱布给他,他一边裹着伤处,一边张大眼睛问道:
“谁打下来的?指导员,是你打的?”
“我有那个本事就好了!”罗光笑着说。
“赶快去跟王茂生跪着磕个头!不是他,你准给飞机抓去做俘虏了!”洞口里的黑处有人冷冷地说。
李全的眼睛在洞里洞外搜寻着王茂生。有三架敌机从远远的地方斜飞过来,王茂生正在山尖上小白杨树底下,准备再一次地射击敌机,李全看到了他,便跑向那里去。
“小鬼!”罗光喊住李全,问道:
“你回来干什么的?山上打的怎么样?”
李全这才想起自己回来的任务,于是又跑转回来,站到罗光面前,喘息着报告说:
“敌人攻了两次,都给打垮下去了。林排长带了轻花,不要紧。山头下面躺了二、三十个敌人的死尸、伤兵。连长说,估计敌人还要攻,中饭不要送上去,就送点开水、大葱、萝卜干子,啃干馒头算了,肉留晚上吃。”
“还有吗?”罗光觉得他说说想想,恐怕他忘了什么,问道。
“没有了!……啊!连长说:'没问题',要你放心,……啊,他还说:'敌人再来,叫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没有了!”
说后,李全便一溜烟地跑到小山尖子那边,搂住王茂生,把他的脸磨着王茂生的脖子,嗲声地说:
“海门老乡,仗打完了,我请你的客!跟你庆功!”
“请客吃什么?”杨军接话问道。
李全笑笑,说:
“什么好吃,吃什么,请你作陪客!”
东孤峰上的枪声又剧烈地炸响起来。
李全的嘴吻着王茂生腰间挂着的水壶嘴,“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大口水,又急忙地跑回阵地上去。
杨军回到山洞里,脸色又显出激动不安的神情。
“小鬼说林排长带了轻花。”他望着罗光说。
“你又想上去换他?留点力气慢慢使!”罗光笑着说,拍拍他的肩膀。
杨军的嘴巴一张,罗光就看见了他的心。他只得默默地坐到一边去。
“昨天下午,你还告诉我黄营长跟你谈的那番话。黄营长的话,是战斗的经验教训,我觉得非常对!你受过伤,我也受过伤,受伤、牺牲都不算什么,革命,还能不流血?应当把仇恨化成力量,化成无敌的力量,爱惜它,宝贵它。我们的生命,是自己的,又不全是自己的,又是属于党的!”
罗光的声音很清脆,同时又很沉痛、亲切。他的这一段话,使杨军默默无言,不禁回想起他从后方动身以前的深夜里,黄弼流着泪珠向他说着那一番话的情景。他的心里,为自己没有能够深刻理解和接受黄弼的教育而感到痛苦难过。
枪炮声越打越猛。罗光急速地走出洞口,侧着耳朵向高处听着。杨军跟着走出去,紧紧地贴以罗光身边,仰望着硝烟弥漫的东孤峰。六四
在李全跑回到山头上的时候,山头上只有一挺机枪悬在崖边朝着崖下喷吐着火花,不停歇地射击着。队伍在敌人第三次进攻被阻滞的当儿,已经反击到山下去,在山腰上的小树丛里、草窝里,和敌人展开了白刃战。敌人,有的拚命回窜,有的把枪摔掉,躲藏到狭窄的崖沟里,有的在悲惨地嚎叫着,有的还在挣扎抵抗,和解放军的战士扭成一团,在站不住脚的陡坡上翻上滚下,抱着腿的,扭着腰的,互相角力、拳击、摔跤。这是昨晚到现在的十几个钟头以来最激烈的一场血战了。
连长石东根手里的快慢机的枪口上,冒着青烟。他伏在一块大岩石后面,朝着三个向他冲来的敌人轮转地射击着。三个敌人中的一个,头埋在一堆草里,枪举在头上向石东根开火,两个从石东根的左右两边包上来,端着刺刀闪亮的美国步枪,枪弹从刺刀旁边穿射出来。他们距离石东根只有三十多米光景。石东根的怒火烧到脸上,满脸通红,冒着豆大的汗珠,子弹连续地射出去,却总是打不中敌人,那两个向他奔来的敌人,一个是矮小细瘦的家伙,一个又高又大,象个泥菩萨,他们一股劲向前窜,挺胸突肚,摇头晃脑,仿佛喝醉了酒。那个高大的,给石块绊了一跤,跌得很重,象下跪似的,两个膝盖一齐弯曲下去,垫在坚硬的石头上。他咬咬牙,骂了一声,又爬起来向前气喘吁吁地颠扑着。那个矮小的瘦家伙奔跑得很快,象癞虾蟆似的跳跳蹦蹦,张大嘴巴,汗水拌和着黑灰、鲜血、污泥,把他那张瘦脸弄得已经不象人脸,只有两个小眼球还显得出来,一眼望去,活象一只肮脏的猴子。
石东根非常愤怒,但也有些慌乱。这是手榴弹最有效用的时候,他却忘了使用这个武器。在慌乱中,他又安上一夹子弹在枪膛里,对着那个矮小的猴子射击着。
形势显得很危急,他不能后退,他没有想到后退,而后面正是一个悬崖,也无处好退。他决心等候敌人来到身边,和敌人肉搏一番。
匆匆奔来的小鬼李全,在五十米开外,一眼看到连长处在三个敌人的围击之下,不要命地跑了过来,牙根紧紧一咬,就一纵身从两丈来高的崖壁上跳了下来。真是凑巧,他的身子正好跌落到那个头部埋在草里的敌人身上,敌人给他跌撞得哇地叫了一声,撞到石头上的脑袋,几乎完全粉碎,立刻出了大量的血,不再动弹了。李全的眼睛红得象烧着了火,卡宾枪的子弹“咯叭咯叭”地飞向那个泥菩萨般的大高个子,大高个子在离石东根十几步远的地方栽倒在陡坡上,两腿朝上,头朝下,象一条晒蛋的瘟狗。石东根得到了救兵,从岩石后面跳出来,猛扑向矮小的猴子。猴子慌忙回窜,迎面又碰上李全,在李全凶猛的枪击之下,矮小的猴子还想死里逃生摔掉手里的步枪,一转身就朝好几丈高的悬崖下面跳去。他在还没有跌到崖下的半空里,吃了石东根连发的三颗子弹。……
石东根把李全死命地搂抱到自己的怀里,象是要把李全一下子揉碎似的。他的汗珠象檐水一样地川流着,滴到李全的头上。
“连长!我来晚了!”李全气喘喘地说。
“不晚!刚好!”石东根抹着李全头上的汗水,感奋地说。
队伍趁势追击敌人,一直追到山脚底下。
石东根和李全呐喊着冲到山底上去。
在山底下,歇了半个钟头光景,营指挥所来了命令,队伍仍旧回到原来的阵地集结。
石东根整理了队伍,回到东孤峰上。
这一个战斗,只捉到一个俘虏,攻击东孤峰的一个营的敌人,大半逃了回去,约摸有两百个敌人被击倒在山上、山下,死尸和伤兵躺了一大片。
捉住一个俘虏兵的是安兆丰。
安兆丰没有打死这个敌人的原因,一来是这个敌人双膝跪在他的面前,连连地求饶哀叫;二来是听口音,这个人很象是他的家乡一带的人。
可是,张德来对他却大为不满。
“你的饭省给他吃!我们打死的,你要捉活的!”张德来气愤地叫着。
“他是苏北家乡人,……”安兆丰解释着说。
“在火线上还管他家乡人外乡人?你们东台人就是家乡观念深!对敌人也讲家乡人不家乡人的!”张德来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发着红火,更大声地嚷着。
“你们阜宁人没有家乡观念?他缴了枪!”
“你看!统统打死了,就是你留个活的!”
“张德来!是你不对!只要敌人投降,就不能再打死他!”
周凤山对张德来批评说。
“周凤山说的对!”夏春生说。
“我不同意!”张德来气汹汹地走向俘虏的身边去。
俘虏浑身发抖,连忙跪到张德来面前,连连磕头作揖,长满疥疮的两手合拢一起,象求仙拜佛似的。
“我是在路上给他们抓去的,我是……我是……”他悲伤而又惶急地叫着。
张德来看到俘虏的那副样子:又哭又叫,面黄肌瘦,满脸皱纹,两眼下陷,心就有点软了。仔细看了一眼以后,忽地吃了一惊,他觉得有些面熟,再入神定目一看,他愕然地楞住了。
“啊!你是孙福三?”张德来惊叫着问道。
俘虏的头低下去,更大声地号哭起来,叫着:
“饶我一条命吧!……饶……饶我……一条……命吧!”
听说是孙福三,安兆丰、周凤山他们赶快走近到俘虏跟前,蹙着眉头认看着。他们越看越象刚到陇海路北的那天夜晚开小差逃走的孙福三。
“不是孙福三是谁呀?”安兆丰叫了起来。
歇在一旁的秦守本和许多人一齐奔过来。
“看你!看你糟蹋成这个样子!只是半年工夫,就叫人认不得你了!二十七八岁的人,变成了四五十岁的干瘪鬼!嘿!
活现形!替我们阜宁人丢脸!”张德来慨叹着说。
“好呀!开小差跑到反动派那里打我们!”
秦守本暴怒起来,甩起脚来,就朝孙福三的身上踢去。孙福三连忙躲让开去,匍匐在地上哭泣号啕着说:
“是给他们抓去的,我不肯干,他们严刑拷打,打得我浑身是伤呀!叫我坐老虎凳,逼我干啦!我宁死不屈呀!想跑跑不掉呀!……”
“你还宁死不屈?你胡扯瞎吹!不要鼻子!你拿枪打我们!我当班长的第二天,你来参军,第七天你就跑掉!”秦守本气抖抖地怒骂着。
“我一枪没有放呀!……我错啦!我该死呀!……我再不跑啦!……我要拿枪跟他们拚啦!……”孙福三跪在秦守本跟前,哆嗦着说。
“把他带下去!不要在这里哭呀嚎的!”石东根气愤地命令道。
逃跑以后,给敌人捉去强迫当兵的孙福三低声哀求道:
“班长,不杀我吧!”
“谁是你的班长!”秦守本狠狠地瞪着孙福三吼道。
孙福三带走以后,山头上的战士们好一大阵没有作声。张德来气愤得歪扭着头,只是不住地吸烟,安兆丰连声叹气,秦守本则抱着膝盖,气得两眼通红。
“真倒霉!捉到一个俘虏,又是个开小差的逃兵!”周凤山冷冷地说。
“什么逃兵?是敌人!”洪东才说。
“唉!许是给敌人抓去逼住干的。”张德来咕噜着说,叹息着。
“你又可怜他了?你不是说要打死他的么?”安兆丰朝张德来瞟一眼,点着指头说。
张德来瞪瞪安兆丰,把头歪扭过去。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留点精神打仗!”带轻花的排长林平说。
受了重创的敌人,没有再举行反击。大家躺的躺,坐的坐,歇息在东孤峰上和暖的阳光里。
“王茂生不在,要是他在,这一回,他至少打倒十个八个!”
坐在破地堡旁边的秦守本惋惜地说。
提起王茂生,引起疲累不堪的李全谈起了王茂生打下飞机的事情,象连长和指导员在队前讲话似的,他站到人群中间,把红鼻子敌机怎样追他、打他,王茂生怎样打下那架飞机,那架飞机又是怎样烧起来、跌下去的情形,神情活现地讲说了一番。
“真的?”秦守本问道。
“骗你干什么?班长同志!”李全伸头竖眼,大声地说。
“我看到一架飞机肚子底下冒烟的!”
“我也看到栽到那边山底下去的!”
“能打下飞机,那不简单!”
许多人你争我抢的谈论起来,赞不绝口。
“是打下了一架?”石东根还有点不大相信,问李全道。
“是的!不是,我怎么回来晚了?”李全为的竭力证实确有其事,语调响亮地回答说。
这时候,两个意气相投的人新闻记者夏方和文化教员田原,出现到山峰上来。两个人的脸,给太阳晒得红红的,象是涂上一层油似的发着亮光。
李全见到他们跑来,便对大家说:
“你们不信问新闻记者!”接着,他转脸向夏方问道:
“新闻记者同志!你拍了死飞机的照片没有?”“拍好了,是侦察机,F26U.S.A.打得准!真是神枪手!”夏方用手掌抹着满脸的汗水,拍拍身上的照机机,赞叹着高声说。
“班长!什么油?碍事!”张德来转动着眼珠,问秦守本道。
秦守本答对不出。田原解释着说:
“U.S.A.就是美国!这架飞机是美国造的。”
“国民党、蒋介石的什么东西不是美国造的?枪、炮、子弹、飞机,样样都是!”洪东才说。
“连他们的心也是美国造的!”秦守本说。
“美国就是蒋介石的老子!”安兆丰接着说。
“叫副班长再干他几架下来!”张德来拍着大腿,狠狠地说。
伏在山崖边和林平他们向山下观察的石东根,向背后高声谈笑的战士们急忙地摆摆手,大家停止了谈论。夏方和田原躬着腰蹓到石东根的身边去。
山下的敌人仿佛要发动第四次攻击的样子,一条山坎子里挤满了敌人,对面山头上也有敌人活动。石东根隐隐地看到敌人用绳子把大炮向山头上吊。山头上有些人下来,下面又有些人向山头上爬。石东根判断,那是敌人的炮兵移动阵地,计划用大炮居高临下地轰击东孤峰,支援步兵的攻击。
他把李全喊到身边,把他看到的情况告诉李全,叫李全赶忙到营指挥所去报告,并且把刚才的战斗经过报告营长王鼎和教导员李泊。
李全颠起两腿,急匆匆地跑到左边的山下去。
队伍进入了准备战斗的位置。
石东根叫田原、夏方回到山下去。
田原和夏方都不肯下去,要求留在山上参加战斗。
“下去!把后方照管好!准备担架!敌人马上还要向这里进攻。”石东根对田原说。
“我不怕!我要参加!”田原摇晃着身子说。
“没人说你怕!”
“那我在这里看看!”
“赶快下去!叫几个民工来,把缴到的武器弹药运下去,带五箱手榴弹来!”
“我留在这里吧!连长!我要拍几张照片,也给你拍一张。”
夏方微笑着说。
“我这个笨相,不要你拍。要看,给你们看看!”石东根把望远镜掷给夏方。
夏方和田原伏下身子,两个人轮换着看了一阵山下和对面山头上敌人活动的情形,夏方拍了几张照片。
两个人只得闷闷不乐地背了几条缴到的步枪,回到山后面去。
等了许久,一直到太阳偏西,敌人还是没有动静。
山下送了晚餐来。两大桶小米粉和小麦粉掺合做的热馒头,两大桶豆角子烧肉,两大桶开水,放在经过了辛苦战斗的战士们面前。
“冲锋!消灭它!”有人叫着。
战士们围成一团一团,大吃大咽起来。
“同志们!多捉俘虏,多缴枪!明天还有肉吃!”
大家饱餐以后,一个矮胖子炊事员大喊了一声,炊事员们便挑着六只空桶和缴到的一些枪枝,摇摇荡荡地走下山去。
“好的!这一回缴几把菜刀、饭杓子给你们!”秦守本在炊事员们的背后喊叫着说。六五
敌人处在恐慌、危急和饥饿的状态里。
七十四师被分割出来装入到解放军的袋子里以后,后路和交通运输线就被切断了。几天几夜以来,他们的枪、炮只是拚命地倾肠吐泻,得不到一点补给。他们的马还可以啃啃青草、树皮,他们的军官还可以克扣军粮,他们的兵士就只得挨饥受饿。
他们所到的集镇、村庄,都是一无所有、一无可吃的了。可吃的,已经给他们抢空吃尽。更困难的,是水井早被人们填塞封死,而沂蒙山的溪水又极少极少,特别是在孟良崮的周围。大自然的建造者仿佛在千年万代以前,就预计到要在这个时候使他们陷于困境似的。他们盼望落雨,从天上掉下水来;这几日却一直是晴天,只见浮云、迷雾,不见落下一滴雨水。
他们惟一的救命之源,就是从南京、徐州来的空运空投。
在解放军阵地上,指挥员、战斗员们却比平时吃得更好。在他们饱餐一顿以后,天色接近黄昏的时候,二十五架深灰色的运输机,拖着笨重臃肿的身子,惶恐地而又懒洋洋地为饥饿的敌人们送晚餐来了。
这种运输机(解放军的战士们把它叫做“大呆瓜”)呆头呆脑地在二千米以上的高空里东张西望了一阵,才掷下一个一个降落伞来。伞里裹着一箱一箱弹药,或者一袋一袋馒头、面包、罐头和盛满了水的橡皮囊、水壶等等东西。
降落伞在飞机肚子里落下来以后,象是白色的大棉花球,在空中悠悠地飘游,随着风势向下徐徐降落。有的因为没有打开,便不住地翻着斤斗,在半空里急速旋转。下面是青山、绿野,上面是霞辉照映的苍空,苍空和青山、绿野之间,飘荡着这么一些大棉花球,使本是烟火弥漫的战场,暂时地改换了一番景象。
新战士们和居民们觉得惊奇,有人甚至有一种美的感觉。但是,许多人则是见过多次了,象石东根、罗光、杨军他们,早在去年七月里,就在宋家桥见到过。他们知道这是战争景象的一种,这种景象到来的时候,就是敌人接近死亡的时候。那些白色的降落伞,不是什么救命的神丹仙宝,而不过是敌人的裹尸布和招魂袋罢了!
由于敌人被压缩到不到十公里方圆的狭小地区,空投区域过小,加上晚风拂荡,空投的技术又是那么拙劣,在解放军对空射击的火力之下,飞行员不免恐惧慌张等等缘故,降落伞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