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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霏霏说没事儿呢,没见我正像猫头鹰一样两眼发绿盯着出站口吗?霏霏笑了,好像很满意,跟我闲扯了几句,问了问情况,然后鼓励我继续一不怕苦二不怕累,回她车里去了。
霏霏的车停在西客站对面的胡同里,自然是为了逃避检查,她之所以不和我一起来拉客是怕车停在那里被人砸了,这可是给她车做改装的哥们亲扣交待的,所以平时她只是在车里坐等我带客上门,然后她去送客,我则回到出站口继续揽客。
我知道霏霏良心未泯,一般只对那些官员老板模样的人下手。操他姨妈的,今儿老娘竟然也能够赚点儿当官的钱,生活真他妈有奔头啊!霏霏每次都这么跟我嘀咕。我说霏霏咱穷是穷了点,可不能仇视先富起来的人群,再说说到底我们不还是宰了他们么?所以我们还是客气点吧!
我嘴上是这么说的,实际也是这么做的。每当见到一个当官模样的,我总是点头哈腰鞠躬作揖,满脸是笑地说先生,欢迎来北京!您第一次来吗?哦,是啊,那先生您去哪儿啊?哪儿哪儿啊?公主坟啊?公主坟远着呢,离这里至少20公里,打车去吧您?可不是!只能打车!公交车都没直达的!不过您出去呢根本打不到车的,排队的话您就做好准备等俩小时吧,坐我的车走吧,不用排队直接送您到目的地!什么多少钱?正常打表啊,公费出差是不是?那也甭打表了,您给我个50,我给您开个100的发票您高高兴兴回去报销,这不结了?
瞧,我对这帮当官的够客气了吧?人们的官员人们爱,至于公主坟离西客站20公里,我可没说是直线距离。改一改网上那句煽情的情话:这个世界上最远的地方不是天涯海角,而是公主坟就在您面前,您却不认得路。
不认得路小女子也没办法,哪怕您是父母官。我总不能因为您不认得路再加上您当官就可怜您不宰您吧?电视台常常搞一些暗访,把个好好的电视屏幕搞得黑乎乎的,那反映的就是某些父母官平时也没见您可怜过您的子民。
那个时候的我,扎着一个马尾巴,头戴红桥市场买来的阿迪达斯太阳帽,心怀对这项事业的充分理解和无人可比的敬业精神,嘴里滔滔不绝,把一个个人带上了霏霏的车。西客站几个做同样工作的中年妇女不停地瞪我,怪我抢了她们的生意,我则继续滔滔不绝,偶尔对她们抛一个媚眼,一脸灿烂得就像女同志一样,有位中年妇女在我的媚眼下竟还脸红了,笑得我直打哆嗦。
我说各位叔叔阿姨们,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一个目的是挣钱,别说瞪我了,就算捅我又怎么样?不问我是谁?18岁的朵颐!18岁的朵颐天不怕地不怕敢跟阎王打一架!
这一天是5月27日,西客站的黑车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以至于进入薄利时代;来北京的人还没有现在这么滑头以至于还好吓唬;天空还比较蓝,小姐还比较多,地方官员还比较喜欢出差跑北京,假发票还比较好报销。
这一天距离六一儿童节还有4天,所以多年以后我应该还会还记得。中午12点40分,我已经为霏霏拉了8个客人,清一色的中年男人。正当我准备再接再厉也准备换换口味时,我远远地看见一年轻男子拖着一只巨大的箱子朝我走来,这么热的天,竟然还穿着笔挺的西装,好像是养猪专业户的儿子。我心中一阵狂喜:心想霏霏,这又是一个可以放血的SB。
四
我知道一个智力测试题是问北京的白菜多少钱一斤?我举手回答是100钱,一斤10两一两10钱嘛。我自小特爱吃白菜,好在北京的冬天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储存几十棵大白菜,让我吃了个够。当那些梦一样的年月回到脑海中时,我总能看见弱小的我爬上沙发趴在窗户上数阳台上的白菜,一棵两棵,我发现白菜越来越少,于是我张着两只小手捧着脸悄悄地哭起来,天空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直到父亲给我一个温暖甜蜜的吻告诉我明天就去买更多的白菜,我擦去鼻涕眼泪,咯咯地笑了。
父亲的关怀让我小时侯起就懂得了被一个人关心着爱护着有多么幸福。而白菜呢?白菜让我拥有一个好皮肤,当然这也应该有大宝的功劳。我的皮肤细细嫩嫩的,像江南女子一样白皙光滑,每当看见镜子里的我,我都会怀疑是否真的已经在这个春天风沙遍地冬天寒风凛凛的城市呆了18年。
我在霏霏车内驾驶室里的后视镜里看着自己,一阵的发呆,突然心灵感应般地一走神,马上看见了另外一双眼睛,然后是大半张脸,明眸皓齿,在玻璃镜子里冲我微微一笑。
我现在和这小子并排坐在霏霏“出租车”的后座上,10分钟前我把他带到了霏霏的车前,然后他二话没说就把箱子放到了副驾驶上,于是没办法我只能跟他坐一排了。
小子去的地儿是北太平庄,本来我是要继续回站台去拉客的,但霏霏说她想起来北太那儿有家餐馆的浙江菜做的不错,正好顺道儿把我也捎过去,一起去尝个鲜,酒足饭饱之后回来继续坑害有钱人。
这是我姐姐的车,她捎我一段你不介意吧?上车时我对他说,免得他起什么疑心。
放心,我不会要你也出一半车钱的!他好像是在开玩笑,为我拉开了车门,挺有礼貌的。
还要我出车钱啊,就等着被放血吧您呢!我在心里想着,嘴上却说:那谢谢啊。
打表吗?霏霏发动车问。
刚才说好了的,打表。他说。
话音刚落,车一个箭步窜了出去,好像突然跳起来打人的酒徒似的。霏霏开车的风格我可是领教了的,四个字:突如其来。而且不管是起步还是刹车都符合这规律。
没想到,他的这个笑容也是突如其来,弄得我一下子都不知如何是好了。马上想起他就坐在我左边啊,于是扭过头去看了看他,为了表示礼貌也冲他轻笑一下。
第一次来北京吧?我问。
你猜?
我看是。
嗯。不过,梦中,我已经到过这个地方很多次了……他说,望着窗外,双眼迷离。我以为接下来是“啊,我的北京”之类,可是他突然沉默了。
这家伙好像有点儿不喜欢讲话,反正无聊,我只有没话找话,继续问他:怎么样,对北京的第一印象如何?
比我想象中的差多了。
为什么?霏霏回过头来问,我马上说了一句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霏霏按了一下喇叭表示抗议。
他看着我笑了笑,说,想象中的北京没有两位美女啊!
唉,还以为碰到了一老实人,没想到是一色狼,说霏霏美女也就是了,何必说我呢,真是。
想到这里,我开始仔细打量着他。我觉得他算得上一个真正的江南美男子,头发柔顺黑亮,皮肤白白净净的,像婴儿一样,真的想去捏一把。他看你的时候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你,漂亮的眉毛微微上挑,眉毛浓浓的,剑眉星目。如果要说遗憾的话,就是眼睛小小的,单眼皮,我记得来姐姐说过标准的美男子应该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坐在那里,又不说话了,双手绞在一起,我发现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
我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霏霏偏过头来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叫易如风。
易如风。我心里一动,想起那两句歌词:也许我是将风溶解在血中的男子,也许我是天生崇拜追逐。如风,风一样的男子,多好的名字啊!
五
多少日子以后,当我回想着相遇的这一天时,我记得最清楚地并不是我们之间的对话,也不是当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个真正的江南美男子时心里的“咯噔”一下,我清晰地记得他那一双眼睛,小小的,单眼皮,眼里透出来的是我能够准确读懂的内容:忧伤。
说完他的名字,他要霏霏放歌,霏霏打开收音机,随手调了一个频道,车里随即传来那个阴柔的声音,莫文蔚,《盛夏的果实》。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回忆里寂寞的香气……我在回忆里分明看见,他听到这首歌时,全身一颤,眼光黯淡下来,定定地盯着车外,窗外青翠的白桦树飞快地向后退去,他一动不动的坐姿和清澈的眼神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叫朵颐,今年18岁,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我在心里反复念着,却没有说来。我怕什么?
从他说话的口音看他应该是南方人,大概20岁的样子,他告诉我他不是学生,是来北京工作的。一个人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乡,千里迢迢地去另一个地方生活?难道真的只有大城市才能满足人的工作需求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一定是失恋了,或者正在失恋。说不清楚这种直觉来由,我只是想如果换作我,我失恋了也一定会离开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比如深圳,听说那个城市没有记忆;比如海南,听说那里有个天涯海角。
喂,司机大姐,你刚才好像走错路了吧?车开了不知多久,他突然说。
霏霏吓了一大跳,说了一句你叫我大姐?然后说,你说什么呀,走错什么路?
刚才上一个路口你右拐,应该就是直接杀到这里来了,我觉得你是……呵呵,绕了一段路。
听完这句话,连我都吓了一大跳了。开动脑筋想了想刚才霏霏走的路线:确实。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带你绕圈子吗?霏霏不高兴地说。
这美女的脑子今天怎么就转不灵了?这种情况下你大可装糊涂敷衍过去啊,这不不打自招么?
果然,只见易如风微微一笑,说:我可没说啊,也许刚才右拐的那段路正在修路呢?我不太知道。
就是,就是,正在修路不能走。这话一出口,霏霏就该后悔了吧。我觉得霏霏的表现真是越来越失败,他既然能发现你开车绕圈子了,那条路能不能通行肯定也瞒不过他吧?又没什么禁行标志。
呵呵。易如风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笑什么呀?我有点不高兴地问。
没什么。他又笑了,我发现他笑起来像孩子一样,不过那笑的感觉又显得特别成熟。
我心里一边埋怨霏霏一边想这小样儿的观察能力怎么这么强呢?反正我是只有站在天安门广场和我家楼前才分得清东西南北的。
霏霏好像反应过来了,话语间明显带有被看穿的恼怒味,她说:既然是修路不能走那不是我的责任了,表上显示多少你就得给多少,一分也少不了!
霏霏啊,莫非人家夸你一句美女你就晕菜了,你这话不是说得太失水准了么?他又没说赖你,干嘛猴急表态啊,谁听了这话都不可能高兴啊,不碰上抬杠的就算好了!
没想到,他又是微微一笑,很有礼貌的说:那是自然,张艺谋拍的电影叫一个都不能少,我坐美女的车自然也是一分都不能少。
停了2秒钟,他接着说,其实我觉得你们的服务态度真的挺不错的,接人都接到站台上去了,所以我打算下车后给你们写一封感谢信,哦,你是北汽出租车服务公司的,工号8102229,我记一下吧……
我吓了一跳,霏霏摆在驾驶室上的那个“北汽出租车服务公司”的招牌和她的工号牌,自然都是假的了。不过霏霏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告诉我:没事儿,让丫写去吧,查不到的。
不过嘛,我想了想,还是记你们的车牌号比较好,表扬得比较直接啊!
这句话之后易如风又看着我笑了,我想幸好是冲我笑,要是换成冲霏霏,不非把你打成永远保持这笑容才怪呢!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看出我们的破绽来也就是了,还说要写表扬信!以为成心耍你啊,给霏霏未来的孩子挣点儿奶粉钱容易吗我们!
车厢里霎时一片安静,只有一个不知名的歌手在收音机里哼哼哈哈,霏霏一把关了,也不回头了,烦躁地打着方向盘,我估计她体内正聚集着螳螂拳金刚腿的怒火,估计要不是正操纵方向盘,早一个黑虎掏心杀将过来了。
我都为易如风担心了:你小样儿文文静静的,打得过霏霏吗?
六
我一直都相信霏霏是那种“大聪明”的人,比如当初她坚决地离开天伦王朝大酒店,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但我知道做我们这一行是完全没有前途的,做到一个领班又怎么样呢?你总要老去,总要结婚生子,没听说一个妈妈级的人物还在这里当服务员的。
我承认,但我们穿上制服的时候,那是多么漂亮啊,连自己都陶醉了,变成了天底下最自恋的人。可是,有谁见过那些红肿得脚掌?有谁听见那些半夜里委屈的哭泣?
我想,这世间的美丽大抵如此:美丽是给别人看的,只许看不许摸,因为你想摸也摸不到,都是一种虚幻之美,易碎的。
那天站在北太平庄人行天桥前的路边,我看着易如风默默地离开,似乎有一种冲动,我想问他的电话,问他下车后去哪里;可是我看到霏霏一脸的不高兴就放弃这个念头了。
霏霏不愧是“大聪明”的人,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最终只收了易如风30块钱,而那表上显示的是50。
我是来北京工作的,来之前给老板打电话,他要我在这里下车。易如风说。我坐在他右边,只好先下车,看着他从车厢里钻出来,拿过副驾驶上的箱子,对我和霏霏摆了摆手,算是告别。
就这样走了吗?我在心里问,上车前又看了他一眼,小小的眼睛,里面充满忧伤。
车开走了,把他越来越远地地甩在了后面,迎接我的将是远处一家餐馆美味的浙江菜,霏霏一直没有停止她嘴里的骂咧,问了我知道他叫易如风,然后说易如风我操你妈!我冷冷地说你丫也是女的你怎么操!
“不要刻意说,你还爱我,当看尽潮起潮落,只要你记得我……”可是,你不刻意告诉我,我怎么和你看尽潮起潮落?都说人不可能第二次走进同样的一条河流,那我们还有没有可能第二次遇见同样的人?
其实是很简单的,你只需要在回答你叫易如风之后,看看我,轻轻地加上几个字: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朵颐,今年18岁,18岁的朵颐天不怕地不怕敢和阎王打一架;18岁的朵颐曾经在半夜三更悄悄地落泪;18岁的朵颐希望生活中能重新有一种温情……
那天霏霏一定察觉出了我有什么不高兴,可是她没问,我想她应该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在餐馆她喝了好多酒,我吓了一跳,说你下午不开车了啊?霏霏说,是的,我他姨妈的不开了!
朵朵,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离开酒店吗?霏霏摇晃着手指问我,一支烟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点了半天才点着。
就是不知道嘛!你又不跟我说……
朵朵你相信吗?其实当初有人出100万,有人出100万想包养我,可我没答应啊,哈哈,朵朵你相不相信……
我想霏霏是喝多了,就说霏霏你喝醉了吧,要不我们回家?
霏霏摇了摇头,说:我没醉,刚才不就是送走了一个你的小帅哥易如风吗?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是朵朵我告诉你,不要动情,你不要先爱上一个人,要爱也要等他先爱上你。你知道姐姐现在好痛苦吗?姐姐当初放弃了那100万,现在开着出租车,为了什么?
姐姐告诉你,为了什么?就是因为姐姐先爱上了一个人,爱上了一个不该去爱的人!
我不知道有什么人是不该爱的,我相信爱没有错,只有合适不合适,只有幸福不幸福。我问:那他是谁呀?
霏霏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她自己笑了起来,说:一个诗人啊哈哈。
现在还有诗人吗?我一点儿都不相信地问霏霏。这个答案确实让我太吃惊了。说完前面这些,霏霏看上去平静了许多。
他当然不是靠写诗吃饭了,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和父母住在一起,在家复习考研究生,写诗是他的爱好,他希望别人称他为一个诗人。
他大我7岁,今年27了,其实还是我认识的一个人的发小儿呢。霏霏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你知道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吗?
我说:还能在哪里,反正不会是天伦王朝吧,一个破诗人哪有钱去五星级酒店?
就是,一个破诗人哪有钱去五星级酒店?霏霏吐着一个个的烟圈说,我们是在一个讲座上认识的。是一场关于“家长相亲会”的知识讲座,也就是现在兴起来的由家长代替儿女去相亲的活动,老头老太太们举着儿子或者女儿的照片、个人简历等资料相互推销。所以那天去的人除了我们都是老头老太太,而我们都冲着礼品去的。我去得比较早,孤单单一个人坐在第一排,别人都以为那是给专家什么人坐的所以再没有人坐过来,直到后来他冒冒失失地走上来坐在我旁边,然后整整一节课都在为我写诗。
在霏霏的讲叙中,我知道了为什么霏霏会在那短短一次见面中无可救药地爱上诗人。讲座结束后诗人请霏霏去楼下吃麦当劳,汉堡还是那样的汉堡,薯条还是那样的薯条,可是诗人却一次次把霏霏逗乐,一顿麦当劳吃得活色生香。
诗人说他其实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一场“家长相亲会”,进来看到一帮老头老太太头都大了,好歹在后排挑了一个好看一点的老太婆,坐在她旁边,没想刚一坐下,那大娘就用她那特老态龙钟的声音问:小伙子长得不错啊!一个人来吗?吓了他一大跳。心想难道还真有大妈来相亲?就算我们男人有恋母情结,但也没有恋奶奶的情结啊,这夕阳红估计是不好玩的吧!于是他逃也似的走到前面来,坐在霏霏的旁边,当时他也以为霏霏是什么嘉宾来着,可是也管不了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