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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诸家的感谢
罡风下一道黑影俯冲而至，还没落地，忽然身形消散无踪。 一道阴影闪入坊市，几息之后，楚无影已经站在思过山门之前。 思过山，原名罗山，早年由拥有金丹修士罗凤的罗家占据于此。 后来罗凤阳寿将尽，夺舍齐妆不成身死于外，导致罗家内乱，被魏玄借机收割。 最后魏家崩塌，罗家旧地诸雄争霸，连年厮杀后，罗山几经易手，落到了楚秦门手中。 楚秦门基本上延续了罗家的规划形制，山门和坊市，由同一个护山大阵守护，然后阵里套阵，山门再加一道稍弱的普通阵法。这是因为坊市同样位于山顶，而思过山在相当于后山的位置，不太好分。 这样一来，坊市的防御很强，而山门对于坊市内部方向上的防御就要弱上许多，所以楚秦门特别注意坊市里人员的动向。开辟战争后，为了安全，甚至长时间关闭坊市，就是基于这种戒备心理。 如今由于灵木盟地理上的包围和拒绝往来，整个思过坊行走的客人，基本上都是楚秦之地里的各家中小宗门，虽也算是薄有人气，但一来不能和往日南来北往的热闹相比，二来修士的阶位太低，交易以低阶物事为大宗，利润极其微薄。 当然，这些楚无影是从来不管的，看到思过坊外的转运点停了好多形态各异的灵禽飞梭，并不像是平常跑运输的驮兽。便拉着山门待客的童子问道：“怎么回事？是哪些人来了？” 童子板着手指头数了几家，“都是些生意人。”他总结道。 “生意人？” 楚无影皱皱眉，径直往大殿行去。 由于山顶的大部分面积被坊市占去，而且早年这思过山其实是被诸家瓜分使用的，一百零八座三阶下品洞府，三阶、二阶灵田这种能生息的组合，就占去了大部分面积。楚秦门舍不得消减，所以把功能性建筑都见缝插针地安排，比如大殿和偏殿这个聚落就孤零零地，既为节省用地取消了前后进，还建在陡峭的崖顶，高高在上，别有一番气势。 楚无影素来是不通报的，直接到那，齐休正坐在主位待客。他全身裹在重重白布带中，外面罩件宽大的楚秦赤袍，远看，就像是要盛装入殓的木乃伊一般。 大殿里的来客极多，而且都是齐云各家商会有头有脸的人物，难怪童子会说是生意人。 楚无影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起身告辞。 “伤势上还缺些什么，尽管开口，我等一定尽力。”名叫堵新振的广汇阁金丹打头站起。其余人都跟着起身，“有何需要，尽可找我等。”同声应和。 齐休自然道谢不迭，又作态要强撑起来送客，堵新振赶忙上前，单掌按住肩头，不让他起身，郑重说道：“我代当年死于血刀之手的广汇阁诸在天之灵，向您道谢了。日后……” 他没说日后如何，只上身前倾，闭目低片刻，做了个致意的动作，这一般是地位稍低的一方向另一方用的，广汇阁金丹做这个表示，含义可就巨大了，起码以后要他家一个人情，是肯定没问题的。 其余诸家修士鱼贯上前，同样在临走之前，谦卑而真诚地一一道谢。 “客气，客气了……”齐休感动哽咽。 最后一位，是曾以筑基修为参加过齐休百岁寿筵，如今刚刚结丹不久的灵药阁甘不平，他甘家如今把持收购楚秦门灵草出产的一半，两家关系更亲密些。 轻轻拍打齐休的手背，甘不平弯腰凑到齐休耳边说道：“你做到了连高广盛都没做到的事，我们这些当年黑河坊遭过灾的诸家，都会念这个情的。我灵药阁也是一样，日后……” 齐休双目精光一闪，忽然灵活起来，一把反攥住他的手，“不要日后了，我家地界里，白沙帮的未来掌门多罗诺，是个好孩子，前途大道都是没说的。听说他和你家俩位女孩儿情投意合，你家却嫌他出身低，给棒打鸳鸯，硬要拆散。就现在，你给我个面子……” “呃……这……” 把甘不平气了个倒仰，感情在这等着我呐，脸色一连数遍，终于吞不回大庭广众下刚刚砸出口的唾沫，咬着牙答应下来，然后气冲冲地走了。 其余诸家见状，才反应过来像齐休这种白山人，有时候是要比齐云修士无耻无数倍的，说不定真就像对甘不平那样，当场就借势开口问自家要东要西，吓得不约而同纷纷拱手告辞，一哄而散。 楚无影这才上前，齐休指着身前桌上一大堆宝光盈盈的物事，最次也是二阶极品，开怀笑道：“这齐云诸商会出手之大方，果真名不虚传。” “你拣一个去。”齐休又道，楚无影也不客气，上去挑挑拣拣，选了枚三阶中品的【青玉核】，准备回去送给楚青玉。 等他选好，齐休唤人来把东西收入库，才叹道：“这些物事人情，就算是我们这趟出生入死的战利了……” 想到楚秦为杀血刀的付出，展仇的失陷，齐休又落寞下来。 “师兄，你这样可不行，要振作啊……”楚无影劝道。 齐休难得听到他不用刻板无一丝感情的语调说话，失笑道：“些许打击，算得什么，你当我百多年白过了？” 两人正说着，有弟子来禀报说连水盟、离火盟来客求见。 “你躲在一边，等着看罢。”齐休话音未落，楚无影已然不见踪影。 连水盟来客，还是当年那位追过楚夺，参与过围杀高广盛，也参与过截击楚红裳的女修，名叫水令仪。如今水珺影已死，连水盟盟主之位空悬，听说她最有希望。 离火盟还是老朋友古熔过来。 如今这两人正式来思过山拜见，而且甩脱了灵木盟，虽然是以楚秦门诛杀血刀，来为自家当年在黑河坊的死伤子弟道谢的名义，但真正来意，不言自明。 总而言之一个字：‘和’。 “我等本就无意和南楚、楚秦相争……” 水令仪以此言开场，完全不提连水盟当年是怎么给玉鹤提供证据，诱其去找楚夺决斗的故事，更不会提大家在黑河坊外、山都山外的直接冲突。古熔坐在下微笑不语，凡事以连水盟马是瞻，只偷偷冲齐休眨了眨眼。 两边很快议定，开放博北城（原器符城）和思过坊的交通，连水城、离火城这些地方，更不禁止楚秦根脚人士出入，至于灵木盟在博北城的四成股，若是连水、灵木六成股联手，自然不会管用。 “我俩还想去拜访一下楚前辈，烦请齐掌门代为引荐。” 水令仪最后说的，才是她真实目的。 次要敌人主动示好，齐休自然求之不得，打人带他们往南楚城去了。 “他们去找老祖，难道不想和灵木盟打搅了？” 楚无影等他们离开，从暗处现身问道。 “不是有什么大计划，就是他们之间强弱易势，使三家抱团的立场消失……” 齐休稍想了想，便丢开手去，要处理的事太多了。 楚无影却想起顾叹的建言，越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正好齐休要见姬信隆，被打了出来。 顾叹所献上策，无非一点，既然灵木盟起过对齐休对陵梁宗萧选一石二鸟的主意，那么他家对九星坊的欲念是不言自明的。而九星坊的地理和利益，就注定了是个大漩涡，一旦作，灵木盟和丹盟都会身不由己投入进去。 灵木盟现在就像个疯狗，随时可能咬楚秦门一口，把他注意力引向南方的九星坊，是个不错的主意。当然，顾叹也说，现在不明白的是：灵木盟为何会变得如此贪婪。 “而连水、离火，又为何会主动撇开灵木盟，与我家媾和？” 楚无影心里像被猫爪挠一样，终于下定决心，到思过坊里，找到一位给黑市带路的修士身影，悄悄跟了下去。
第三百五十三章 收拾莫剑心
齐休感应到楚无影离开，从储物袋中取出个大盒子，摆在桌上，然后闭目等人。 不一会，姬信隆便出现在了门口。 他进来时本双眉倒竖，一副见人就要吵架的样子，但看到齐休这幅惨兮兮的模样，只得把音调给降下来，恶狠狠地说道：“你怎这么不晓事？上次黑河坊外我帮你了个大忙，日后就该彼此低调些，又几次三番找我，真当大周书院是你家开的吗？！” 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自从南进九星坊后，因为顾叹察觉到丹盟对自家项上人头有些意思，齐休便一直想找姬信隆来当中人，给俩家说合说合。但姬信隆装死毫无回应，趁着这次杀死血刀，也算是替本修真界立了一功，齐休终于用汇报诛杀魔修战况的名义，去信大周书院，将他强拽了来。 姬信隆收了南楚门和楚秦门巨款，丹盟那边肯定也有他一份，大家心知肚明，都是不要脸的，齐休干脆把话说开。“实话跟您说罢，这次你必须帮我！若是丹盟执意还在私底下搞名堂，要取我的性命，说不得，我只有掀桌子，大家都不要吃了！” 齐休这态度把姬信隆气得够呛，冷笑道：“你可知整个修真境里，我归古派可不缺你和南楚那点灵石，你掀桌子？笑话，往哪掀知道么？” “哎呀！现在是人家要杀我，我死了，你也要短少收入的对不对！？姬老兄你就帮帮我不行嘛！？” 齐休是不要自家性命也要保门派平安的人，哪敢真掀桌子，见唬不住姬信隆，急忙将桌上盒子往前推了推，换了个求人的语气。 “哼！” 打开木盒，一股血腥魔气从内窜出，姬信隆急忙用儒门浩然气镇住。定睛一看，半把早废了没用，带些魔气的三阶血刀，一册魔道功法【血魔真经】，还有几个储物袋，里面装着楚秦门从血井周边缴获的一些魔阵碎片等物事。 “杀了一位相当于金丹圆满的魔修，就得了这些东西？” 姬信隆归置清楚，一一贴上有大周书院印记的封条，镇压收起，撇撇嘴，似乎对齐休拿出来的东西不满意。 “当然不止这些东西，但都和魔物无关，就自己收着了。那血修其实是被一口血魔井蛊惑住了，不然我家是打不过的。” 齐休想到血刀清醒时的决断和行动力，还心有余悸。 杀死血刀后，明贞等人打扫战场，除了上交给姬信隆的魔道物事外，还找到了血刀一辈子的抢掠所得。 血刀找到魔血井后，修行的魔功几乎全靠加身身体，早前抢来的物事对他来说从此一文不值，便随手埋在了血井附近，被明贞等人轻松找到。 里面好物事不少，楚秦门算是了笔横财。而且血刀自己除了一本魔功，其余魔道物事不多，更谈不上强，如果有当年楚震杀高广盛那柄魔刀级数的东西，楚秦门肯定就全军覆没了。当然，魔器这种东西靠人在蛮荒里的单个魔修，除了自己炼，也没啥途径能弄到，除非抱团，互通有无。 还有那口魔血井，和楚夺遗留下的符宝寒毒之力吞噬竞争，最后井内竟凝成一颗半蓝半红，交融并蓄的阴阳鱼图案圆球，约有人头颅般大小，不见魔血，不见寒毒，不在五行，中正平和，十分怪异。齐休鉴定不出，知道是好东西，早藏得严严实实，怎么可能上缴给姬信隆。 “行，这次你家做得不错，我回去拟好奖励，等着罢。” 姬信隆一副公事公办，完事走人的态度，齐休千辛万苦找他来一趟，怎么可能放走他。 早有安排好的外面弟子来报，说丹盟韩平到了。 “哎哟，这巧劲……” 齐休贱兮兮地装模作样，要不是他脸被包得严严实实，姬信隆给他一个大嘴巴的心思都有了，趁韩平还未进门，沉声传音道：“你要知道，你们都是和我单线联系，现在却互相交通，日后出了问题，他出卖你，你出卖他，到时候就哭吧！” 他这话中肯是中肯，因为眼下大家都是和他单线联系，哪一家出了问题，都不会影响他人。如果楚秦和丹盟把这重身份揭破，日后牵扯出来，可就是一串了。 但对于觉得丹盟要杀自己的齐休而言，哪还管得了那许多，只有先把眼前危险解决了再说。 这时候莫名其妙被请来的韩平进门，看见姬信隆也在，以为是来帮自家谈生意的，笑着对齐休说道：“感情齐掌门想好了？每年剩下那一半灵草出产，我比灵药阁再多加……” 话未说完，姬信隆板着脸凑近了，目光直视韩平双眼，用食中二指戳他胸口，戳一下说几个字。 “你听清楚了……” “回去和你家做主的人说。” “不要再打楚秦门主意。” “不要再打主意！任何手段！” “若是被我现你家还搞事……” “是是是，我晓得了，我回去说，不会的，不会搞事的。”韩平被他戳得连连后退，本来境界就差得天差地远，气势又被彻底压制，最后一屁股坐到地上，答应的声音都颤了。 “滚吧！”姬信隆冷喝一声，把屁滚尿流的韩平打走，回头对齐休骂道：“不要逼我起把你家甩脱的心思，那下场，你能猜到罢！？” “是是……” 搞定丹盟，去了一大心病，齐休自然对姬信隆千恩万谢，送他走人。 …… 事情有多艰难，回报就有多丰厚，楚秦门花极大代价，杀了高广盛都没能找到人的血刀，其好处有看得见的，有看不见的。 看得见的比如那红蓝两色的阴阳鱼圆球，还有血刀当年用来遮掩血修身份的【隐魔诀】，还有些高阶材料，法器等等。再加上他一辈子抢掠的财货，总值约在两到三万三阶灵石，大抵上还掉楚无影垫付给赵恶廉的那笔，此行的亏空算是填补干净了。 看不见的好处那就多了，所有当年在黑河坊之乱中受过冲击的各家，或多或少都要承楚秦门一个人情，离火盟、连水盟就是以这个为借口派人来的，也是以这个借口，齐休才能把姬信隆给拉到思过山来。 由此，博北城、连水城、离火城等重新对思过坊开放，东边商路就通了，这对楚秦门自然大大有利。 姬信隆敲打过，丹盟想必不会再对自己暗地里玩阴的，齐休专心盯住灵木盟动静，见招拆招即可。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如今醒狮谷那边，赵瑶被赶走，奈文霖身死，和人面纹蛇的关系跌落到冰点，消息也断绝了。齐休虽然还想着捞展仇，但赵恶廉又已回御兽门本山，连入谷都是大问题，更别提实力、士气、准备统统不足，捞人的条件是肯定不具备的。 齐休腾出精力，放开手脚，决定狠下功夫整顿内部，大干一场。 基于多方面考虑，顾叹先被赶去了稷下城，他自从在九星坊和南宫嫣然翻脸后，如今门里两派都不待见，先离了这是非地也好。 第一个要整治的，不是别人，就是庶务掌门莫剑心。 作为齐休最看好的接班人，近一百二十岁的他，卡在了筑基后期，迟迟到不得圆满，自然焦急万分。他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修行上，罗小小年纪也大了，精力越来越不济，门中乱象，特别是初始家族那些后辈们的脾性，除了齐休偏心，就是他夫妻二人当甩手掌柜造成的。 莫剑心被从闭关状态应拉出来，眉头都拧成了川字，抬头纹一层层的褶子，也不年轻了。 对他修行的道路，齐休提过多次建议，莫剑心有听的有不听的，但是全然无效，归根结底，是心态失衡导致的。 “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再闭关了，马上将门里管起来。” 齐休此命，莫剑心自然没打算听，“掌门师叔！”他跪下，“门中琐事，另择人任用即可，何必扰我清修！？” 要是往常，齐休会好言好语劝几句，然后叹口气，任他自行其是，但这次齐休是不打算再由着他了。“你要清修，我要清修，哪个不要清修！？”大吼一声，把他骂闭了嘴。 “你马上去黑河峰，把南宫嫣然领回来！” 强行把莫剑心赶出去做事，齐休也是迫不得已。南宫嫣然现在缩在黑河峰不敢回来，自己去吧，闹僵了就只有一拍两散，别人去吧，南宫嫣然又可以百般推脱。只有莫剑心，一来他是庶务掌门，二来年纪辈分资格在那，三来不管谈成怎么状态，还有自己这一个退路。 齐休知道莫剑心这人，其实脑子比谁都好使，要不自己也不会看中他接班。但他早年痴迷炼剑，后来又被开辟战争跑商荒废了十年修行，年纪快到门槛了，却卡在了筑基圆满前的一条阴沟里，心里接受不了。老是想着如果少年时把炼剑的工夫花到修行上如何如何，要是不荒废那黄金般的十年如何如何，总之是心态不对。 其实莫剑心筑基，就是炼剑过程中顿悟的，但那是练气，一阶中品的剑心泉就够了。他筑基之后，水炼之法过于艰难耗时，楚秦门也没有适合的高阶寒泉给他用，炼器炼丹等事情和修行还不一样，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莫剑心眼下就是炼剑炼不成，修行难寸进，一口气憋在胸口，难以排遣。 “必须把他信心给弄回来。”齐休默默想着。
第三百五十四章 门中的圈子
“铛铛铛……” 思过山，楚秦藏经阁依山而建，一大半在山体内部，只露出巍峨门户在外，乍看上去，整座山都像是他建筑的一部分。 今日清晨忽然钟声连响，众弟子一听，知道是老祖聚集所有弟子传功，这种机会极为难得，连忙把自己拾掇得精神百倍，一路跑来。 作为敌人欲抢之而后快的所在，这里的藏经阁几乎每战必毁，原址都换了好几处。楚秦迁入之后，痛定思痛，花大力气建设，前前后后耗费了数年。那时候正是齐休从黑河峰底的伪六道里脱险，齐妆刚结丹不久的当口，楚秦门风头正劲，心气很高，是以不计工本，建成了这座与山同体，坚固犹有过之的藏经阁。有时为了等一种材料，宁可停工数月都不愿意用次一级的替代品，齐休是真想把这里流传百世的。 当然，对仙林坳、楚秦山，齐休都动过流传百世的主意，反正霸住一地就想长长久久，他就这么个小富即安的念想。不过也正是因为他这种思想，楚秦山门不管在哪，历次遭受攻打时，都有上佳的防御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