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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有事情。”——小芳随后把他的回复短信转发给了我。这条回答的完美程度简直天造地设,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好吧,去大使馆,他两个小时前还告诉我这几天必须从早到晚地待在实验室。
陈嫣突然间推开了我的门:“南音,出来,现在全家人有事情要商量。你爸爸刚从外面回来,就说要跟大家讲一件事,他脸色真难看,我怕是西决的官司出了什么问题……”但是她把“问题”的“题”字小心翼翼地咽了回去,可能是觉得句子一旦说完,坏事就成真了。
我们都听到了姐姐尖叫的声音盖过了电视新闻:“狗娘养的!什么叫不干了,离开庭没多久了他说不干就不干了?当律师的这么不守信用是什么道理啊,他活得不耐烦了吧……”楼梯下到一半,我看到雪碧乖巧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变成了“静音”,于是姐姐的声音就更通行无阻。
“东霓,现在说这些都是没用的。”小叔无奈地对着姐姐的方向挥了挥手,像在讲台上维持秩序那样,“我们商量怎么办吧。西决不能没有律师。”可是一不小心,挥手的时候带翻了茶杯。北北非常配合地冲着那一地的茶叶和水迹爬了过去。
陈嫣从我身边飞速地奔下去,一把捞起北北。我慢慢地在楼梯中间坐下来,把脸庞搁在扶手的间隙处,我觉得很好。爸爸脸色铁青,点烟的手指在抖:‘他说他也是实在平衡不了很多关系所以没办法—那家医院,因为现在基本上舆论都是同情西决的,都在骂医院,跟医院关系非常好的几个制药公司,偏偏也是他们律所的大客户,制药公司也不想医院的名字天天上报纸还都是负面的新闻,可能也给了这个律师些压力……”
“能有什么压力?”小叔苦笑,“无非就是钱。给西决辩护一个刑事案子拿不到多少钱的,为了这个得罪一年送他们几百万甚至更多的大客户自然是不划算。”
姐姐似乎是使尽全身力气地把自己砸回沙发里,颓然地看着陈嫣忙碌地清理地板上的茶叶。陈嫣把沽满了茶叶的抹布捏在手里,叹了口气:“现在骂他也没有用。都想想办法,怎么能给西决再找个好律师来吧。”
一片死寂。然后爸爸说:“这个律师倒是跟我说,他不做了,给我介绍别人,他说他保证……唉,我现在都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他,不管怎么说,新来一个律师对西决的案子的情况也不算熟啊。”
妈妈牵着外婆的手,从浴室里走出来—两周前,外婆在一夜之间,忘记了如何做“打开水龙头”的动作。她穿着衣服站在没有水的花洒的下面,像个孩子那样盯着水龙头上的红蓝色块,当妈妈过了很久没听见水声,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婆如释重负地转过身,苍老的食指稚拙地指着花洒说:“它空了。”所以现在,我和妈妈,有时候也加上姐姐和雪碧,我们几个轮流照顾外婆洗澡,让她相信花洒其实并没有空。
外婆完全不知道满屋子的人都在谈论什么。我不清楚妈妈是不是很庆幸,因为要带着外婆回去她自己的房间,她也可以装作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穿过所有人的安静,打开了外婆的房门。我看到爸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淡了——也许爸爸和我想得一样吧。妈妈会自然地跟外婆进去,然后有的是理由在里面待上很久,她要帮外婆换衣服,吹头发,也许临睡前,还必须陪她聊聊天—于是她可以再一次地不介入全家人的讨论,表示自己跟哥哥的事情完全无关。
可是妈妈突然间从外婆的屋里折了回来,她站在客厅中央,有些突兀地仰头,看了看坐在楼梯上的我。别人都坐着,只有她紧张而僵硬地站着,头一次,她允许自己跟这个家格格不入。她像看星星那样,用力地仰着脸寻找我的眼睛。小叔在一旁疑惑地犹豫要不要提个问题,她看准了我,淡淡地说:“去问问苏远智的爸爸。”
“妈妈?”我放下了托着腮的手。
“他爸爸是个律师,一定有办法的。这个时候,只能去问他。南音,”妈妈叫着我的名字,却把眼睛看向了爸爸,“先让南音去找他,其实更合适,比你出面要好得多。”
她丢下这句话,重新垂下了头,抛下我们大家,我听到外婆的房间里隐约传来一阵吹风机工作的声音。这样很好,其他的事情,她便再也听不见了。
我想,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其实这一刻,我等很久了。
还是那间茶馆。苏远智的爸爸坐在我对面,他的眼神一向如此,也跟人笑的—一旦笑起来,脸上那两条法令纹就格外尴尬。对话内容都很简单。他礼节性地说:“最近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点点头:“有。”他略微讶异地看着我,我则给他讲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重点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的律师想要退出了。听完,他点点头:“这类事情都是听说过的,我认识的刑事律师不算多,不过没问题,我一定会尽力……”我把装着哥哥的材料的文件夹从背包里拿出来,小心地放在他和我之间的桌面上,然后。又轻轻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全都在这儿,还有,这个是他之前的律师的名片,资料里面还缺什么,都可以打给他。”我注视着他的眼睛,“叔叔,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太喜欢我。你觉得我娇生惯养,什么也不懂得,也许会拖累苏远智。不过,我哥哥是一个跟我一点都不一样的人。他……这次是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可是如果你跟他仔细聊过天,你一定会同意我说的,他是世界上最懂得尊重别人的人。我答应你,我离开苏远智。他反正快要去英国了,我也愿意他有好的前途。所以我彻底离开他,他会有机会再去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孩子陪他奋斗的。原来说好的明年夏天的婚礼,取消就好了。我只请求你,帮我哥哥一把。”
他看着我,慢慢地,笃定地问:“是你和苏远智之间原本就有问题,还是—你只是为了你哥哥?”
“我跟苏远智从来没有聊过他出国的事情,他不想跟我讲这些,我也不问。其实,我和哥哥之间,并没有血缘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说起这个,“我们俩都是去年才知道这件事。哥哥出生那天,他的亲生父母在医院里问有没有人想出价,结果是我奶奶买了。因为就在同一天,出生在我们家的小孩,没多久就死了。当时我爷爷病危,奶奶就觉得更加不能让爷爷知道小孩子死了的事情,所以,哥哥就这样来了。那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情,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跟着我和我爸爸妈妈一起生活。我其实常常想:哥哥其实是上天给我们家的一个礼物。所以,他才来历不明啊。他的事情出了之后,所有的人都很伤心—尤其是我妈妈。因为我们家每一个人都早就习惯了,哥哥是个太好的孩子。好孩子突然之间开车去撞人——大家都觉得自己被骗了。当然,谁都不能否认他做的事情是一件非常坏的事情,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我没有选择啊,我必须放弃一切去帮他。”
他点点头:“我答应你,我一定联系到一个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律师,就在这两三天内。”
我站起身,背起我的挎包:“谢谢,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说到做到。”我转身离开我们的桌子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住了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哥哥为什么要去杀人?”
我对他认真地笑了:“不说了吧。因为,您这样的人,不会懂的。”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发现客厅跟厨房里,每盏灯都亮着,可是空无一人。就像是闯进了自己某天午后打吨儿时候短暂的梦。“南音,是你吗?”陈嫣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来,她下楼的脚步声里也伴随着北北嘴里那些很认真的音节。
“外婆不见了。”陈嫣说,“说是下午跟着雪碧去公园散步的时候,雪碧去了一下厕所,出来就看不到外婆了。现在全家人都出去找了,我在家里等门看看她会不会自己找回来。”
“不可能的。”我把挎包丢到沙发上,然后又背了回去,“外婆自己完全不认得路,可是妈妈一直都在她的口袋里放我们家的地址和电话呢,说不定等下就会有人打过来,然后把她送回来了。”
“但愿吧。”陈嫣叹着气,“为什么坏事总是一件跟着一件呢?刚才已经给派出所打电话了,可是人家说,外婆是今天下午才不见的,时间太短了,不能算成失踪。”
“我也去找,你继续等着,别错过了电话。”
“那你当心哦,你最好还是给东霓打个电话问问她们现在是不是都在公园那一带……”她突然想起什么,“我记得,就在国庆节那个时候,外婆还是能自己从公园走到我们小区来的,只不过是记不住我们住在哪栋——现在,为什么就完全没有方向感了?”
“我妈妈说,外婆这样的病,恶化起来都是很快的。”
迦南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我轻悄地看了一眼陈嫣,她已经拿起了电视机的遥控器,于是我接起来,很自然地走到厨房的阳台上去。每次接他的电话,我都必须要自己的视线牢牢地粘在眼前的一样什么东西上,好像这样才能不再害怕。现在,我只能牢牢地看着妈妈放在调味架上的一串大蒜——看着,看着,看到最后我觉得它们要变成一串白色的鹅卵石的武器飞过来袭击我了。幻象开始,但时间停滞。尤其是当听见他说:“南音,你在家?”
我本来想平静地说“是,我在家”,但是,我说的是:“你现在出来,可以吗?陪我一起去找一个人。”
我们一起去找外婆吧,把外婆找到了,我们就不要再回来了。
哥哥,请原谅我利用了你。我说为了你,我愿意离开苏远智。我撒谎了。我不愿意为了救你离开苏远智,尽管在必要的情况下我一定会那么做;我愿意离开,是为了别的人,别的事情。简单点说,我利用你装点了自己。尽管我知道,你不会介意。
姐姐说,现在全家人都在公园所在的街区里,分了几个不同的方向,有的往市中心的方向找,有的往沿河的方向找,公园里的工作人员还在公园的每个角落检查着,妈妈到广播电台去了,再等一会儿,寻人启事就能被不少正在开车的人听到。
迦南问我:“你打算到哪儿去找?”
我说:“还是去公园,我觉得她不会走出公园去的。”
他对我笑了一下。眼神好像是——我刚刚讲的那句话是海誓山盟。有一辆车在我们身后按喇叭,他从我的对面站到了我身边来,有些生硬地挡在我和那辆疾驰而过的车之间。仔细想想,我们很少在医院之外的地方见面——一起出来吃过两次饭,不过我总是因为太过紧张,吃完了,就像做贼那样迅速地跳上车逃走。
“你为什么这么确信,你外婆还在公园里面?”我们往公园里面走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淡淡地问我。他根本不问我为什么要他陪我一起找外婆,他就像我故事里面的外星小孩,似乎跟我一起寻找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这本身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小的时候有一年暑假,妈妈把我送到外婆家去待了两个月。我记得外婆家的后面,有个小街心花园。那个街心花园直接通往一个幼儿园的后门。——其实,我很早的时候就觉得,外婆在龙城的公园最喜欢去的地方是芍药花坛那里,那儿的花坛的形状和石子路都跟我小时候去过的街心花园长得很像。外婆一定是觉得,在那里就像是回了家。我们到芍药花坛去,我觉得我知道外婆是沿着哪条路走远的。”
“可是现在是十二月,怎么认得出来谁是芍药花坛?”他提问的表情颇为苦恼。
“反正……我知道怎么走不就好了嘛,那个地方到了春天开出来的就是芍药。”我像是打了个寒战一般地意识到,当我们俩这样对话的时候,其实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对最普通的情侣。
“就是这里,你确定这是你说的—芍药?”他轻轻地挑起了左边的眉毛。
“让我想想—”我出神地看着面前几条可以走的路,“我觉得我们应该一直往右边走。虽然这边走下去就是公园最偏僻的那个工作人员入口,可是那个工作人员入口到了快下班的时候都是不上锁的。”
“小姐,什么叫一直往右边走,那叫西边。跟你们女人讨论方向的时候真的是火大。”医院里的那个他在这个瞬间附体了。
“方向那种东西有什么了不起啊。”我不服气地瞪着他,“为什么你们男人都那么喜欢用‘方向’这么无聊的东西来嘲笑女孩子呢?你和苏远智一样地无聊……”
他勉强地笑笑,我知趣地保持安静,两个人都默契地保守着一种“说错话”的尴尬。
“我很快就会离开龙城,回北京去。”他嘴里呵出去的白气,像在抽烟一样,“因为我哥现在稳定了,我妈妈她们会留在龙城照顾他,我必须回去上班了。南音,”他的停顿短暂得让人险些觉察不到,“我可以在北京等着你吗?”
“我要离开苏远智了。”我答非所问。
“那我等着你,你会不会来?”
“我……我不知道。”我说话的时候只好看着路灯。
“你知道你会来。你就是还需要点时间承认这个。”他微笑着斜斜地看我,像是做好了准备迎接我狠狠剜讨类的一眼。
芍药花坛往右转—好吧,往西走,到了尽头,果然如我所料,那道门开着。穿过去,是一条斜斜的小巷子—曾经有一次,我带着外婆从这条小巷子里穿出去。让我想想,是在年初的时候,苏远智临上火车之前跑来这里见我一面。然后,我跟外婆一起,穿过这条小巷子把他送到马路上去打车。当时外婆惊喜地环顾着这条巷子,脸上充满着迷惘的喜悦。我至今不可能知道她那天究竟想起了什么。
“那边真的站着一个老太太,”迦南的手指戳到了冷空气里路灯的亮点上,“你看看,是你外婆么?”
不用看,我早就在跟外婆挥手了。
不过她完全没注意到我们,她站在卖棉花糖的小贩跟前,用力捏着一把零钱,微笑地看着小贩像滚云朵那样把棉花糖一团一团地做出来。迦南低声说:“我小时候,真的以为上帝造云的时候就是用一个做棉花糖的机器而已。”
“外婆!”音量抬高些她果然疑惑地转过脸,但是我依然不能确定,她此刻是否认得我,“大家都在到处找你呢!现在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慢条斯理地一笑,右手的手指指着左手高高举起来的棉花糖,她说:“买给玲玲。她喜欢这个。她最近不高兴。”原来外婆一个人游荡了这么久,却一点没有惊慌和害怕,然后她找到了想送给妈妈的礼物,准确地说,送给童年时代的妈妈。
“外婆,我带你去找你的玲玲,好吗?”我递给小贩两个硬币,又买了一个棉花糖,放在外婆的右手里,“一个是你送给玲玲的,另一个是我送给你的。”
喜悦让她皱纹遍布的脸庞变得更红润,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冻红的。把两个棉花糖一左一右地举在脸的两边,乍一看还以为给自己选择了一对硕大无比的耳套。她说:“谢谢你啊,小姑娘。”好吧,她果然还是不认识我。
迦南对外婆说:“外婆,天气冷,您还是把手放回兜里去吧。把您的
棉花糖交给我,放心,我就是替您保管着,等会儿就还给您。”
外婆友善地看了他一眼,像传递炸弹那样小心翼翼地移交棉花糖的时候,很开心地道了谢。然后外婆很捧场地对我说:“他很好。他是你的男朋友么?”
我和迦南对看了一眼。然后我郑重地跟外婆说:“是的。”
只有在这样的外婆面前,我们才是无辜的。
Chapter 18
苏远智
第一眼看到他,我只是在想:真奇怪,他明明是陈医生的家人,我本来应该觉得无法面对他。可是他对我笑了—也许我记忆有误,也许他并没有真的对我笑过,可是他那种永远可以嘲讽任何事的神情却奇迹般地让我觉得,发生过的事情,也许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自然知道这不过是种错觉,可是我却因着这错觉,又真切地呼吸到了轻松的空气。
后来,他就吻了我。那不全是他的错,是我允许了。我觉得我活在一个荒原上面,我能和别人一样看见远处的夕阳,这便已经是神赐给我的最珍贵的“平等”。剩下的对错,我允许自己不去追问了。我不知道是我远离了所有人,还是所有人都离弃了我。有的时候,不,是很多时候,我都有种感觉,我的人生其实只剩下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哥哥远行之前,把一把铁锨交到我手里,我得用一生的时间等着他,一边等,一边在这片荒原上面挖出来一个浅浅的墓穴——等哥哥终于回来了,他就能躺在里面。
但是现在我遇见迦南。跟他在一起,做的每件事自然都是坏事。可是,遇见他,就是再好也没有的。当然了,“认为遇见他是件非常好的好事”本身就很坏。那就坏吧,我已经尽力了。
我心惊胆战地又一次打开了邮箱,我记不清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几回。邮箱里还是波澜不惊的。收件箱里唯一一封未读邮件是广告。苏远智依!旧没有回复我两天前发给他的那封信,我说,我们分开吧。可是这两天,我也没有接到他任何一个电话或短信,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把这个当成是他的默认。我也不知道,他若真的就此无声无息地默认了,我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姐姐进我房间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敲门。她走到我身边来的时候,我刚刚把邮箱的页面关掉。我想她应该是来不及看到,我正在“复习”写给苏远智的那封最后的信。“小妮子,”姐姐习惯性地在我脖颈上轻轻捏一把,“江薏跟我说,她把你写的那个故事拿给一个出版人看了。那家出版社原本就是主要做些给小孩子看的儿童书—别把眼睛瞪那么大你又不是听不懂中文。她本来不让我现在告诉你,想等有了好消息再说,可是……”她笑笑,拖过来一张椅子坐到我旁边,“你也知道,我可憋不住。就算是最后出不了书,我觉得这已经是很好的消息了。没看出来呢——”她略微眯起眼睛,柔声说,“我们家小兔子还能当作家。”
“别乱讲啦。”我承认,突如其来的开心让我有点羞涩,“肯定不可能变成书的。像我这种作文都写不好的人——以前在小叔那里从来都拿不到高分的,我写的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