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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站起身子,对她深深鞠躬。半夏急忙起身阻止我,将我扶到椅子前,坐下。她慢慢的蹲在我的身边,双手搭在我的大腿上。半夏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
“少奶奶,您是好人,我也知道您的难处。我只希望您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半夏,您真是个好姐姐。”
半夏微低着头,我看见她的头顶已经有了白头发,我轻轻的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掌上指间有粗糙的老茧。我的心渐渐的平静柔软,对她的戒备也放下了许多,
“我会考虑的。半夏,苦难总是会过去的。”
半夏停顿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扭转身子,向前急走了两步,停下。她的胸口大幅度的起伏,双手互相交织在一起,情绪激动,声音颤抖,
“但是,制造苦难的人必须受到惩罚”
“您在说李淑媛,是吗”
半夏猛然转过来,直视着我的脸。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始终倔强的不肯落下,神情庄严犹如审判庭的法官。我慢慢的站起来,将手帕递给她,
“您打算如何”
“让她得到应有的惩罚,让她知道恶有恶报。”
“半夏,放过她,忘记仇恨。”
“您为什么替她说话是她害死了二少爷少奶奶,我对您真失望。”
半夏对我慢慢的摇头、再摇头,眼中的泪水终于宣泄而下,肆虐在脸上,点点滴滴都是苦难的记忆。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却一时无法调整,只好转身匆匆离开。
望着半夏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陡然盈满了酸苦,我明白,善良如她,即便看到李淑媛受到了惩罚,半夏也是不会快乐的。这件事情,我不该管,可我又必须管。不为半夏不为李淑媛,只为于逢春。
还没有等我去找半夏,于逢春已经登门拜访了。
岁月很奇怪,不知道是有情还是无情,它在剥夺了你身上的某一件东西的时候,总会顺手抛下另一件东西给你。
眼前的于逢春,被岁月剥夺了年轻挺拔的身躯,和烁烁闪动的目光。却多出了一份沧桑的稳重,和度尽劫波后的平静。
“姑奶奶,我是来求您的。”
他的态度从容不迫,神情淡然平和,语气不急不缓。不似求人,倒像是被求者。于逢春的一声“姑奶奶”,叫得我好不尴尬。我压抑住内心的情绪,迅速武装起强大平静的外表,
“于大夫,我已经知道您的来意,我会尽力而为的。”
“谢谢”
“慢走,不送。”
于逢春在门口缓缓的站住,回头看着我,他的目光仿佛在说“玲珑,保重”我欣喜的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对他说“逢春大哥,对不起”
一瞬间的目光交错之后,于逢春消失在我的视线中。能够再次拥有他如此真诚的目光,我已经心满意足。很多时候,瞬间的温暖足以让人铭记一生。
半夏的拜帖上有详细的地址,所以,找到她并不困难。我站在两扇宽大高耸的镂空铁门前,铁门上的图案精致唯美,但是,有些抽象,我看不出来它们是什么,仿佛一只只展开等待飞翔的翅膀。
阳光,透过镂空铁门照射过来,我的视线穿过金黄色和亮紫色混合成的光线,看到院子里占地广阔的花圃和大片的绿色之后,是一栋红顶白墙的三层尖顶洋房,清水砖砌出的线脚和壁柱,砖拱券加外廊,木结构的角檩架。每一个窗子上都飘动着白色的窗纱,每一个窗台上都盛开着娇艳的花朵,每一扇玻璃都接受着阳光热烈的拥抱,星星点点如遥远的银河一般。
这里,让我想起了欧阳修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或许在如此雅致的花木扶疏中,也会有一个“无计留春住”的伤心人吧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按下了门口的电铃。不一会儿,一个十七八岁、衣着干净、眉清目秀的小女佣跑了出来,隔着镂空铁门客气的问我,
“太太,您找谁”
真有意思,她叫我“太太”,这个称呼对于我,过于西式过于新鲜,我有些不太适应。她稚嫩的声音中挂着的一丝童音,让我放松下来,我对她微笑,
“我找魏半夏。”
“哦,您找我们家大小姐啊您请进”
她打开铁门一侧的小门,请我进来,并在前面替我引路。我走在她的后面,用眼角的余光匆匆的打量着里面的光景。里面,比我刚才在镂空铁门外看到的更大更宽敞,最让我好奇和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冬季里开得依然绚烂的夏花。
“太太,您请坐,我去通报。”
“好的,谢谢你。”
我慢慢的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环顾四周,高大而上下通透的房顶,好像通向天堂;静静的撒了一屋子的阳光,白色木质的旋转楼梯,从天而降,仿佛那晚月亮上抛下来的云梯;屋子里的家具都是西式的,看起来舒适而精致,还有许多新鲜的东西,钢琴、留声机、还有电话,我独自猜测着,如此雅致的屋子里会住着怎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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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莫姨娘探监知真相 马子服误食莲子羹3
更新时间:20130122
忽然,一扇敞开的宽大的木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为,门内是成排的书架,架子上是满满的图书。我不由自主的站起来,径直走进那扇门中。天啊这就是一家小型的图书馆嘛许多的书,许多我没有见过的书,我兴奋的走在一排排书架中间,指尖轻快的跳跃在书和书之间,忘情的笑着,几乎忘却了身外的世界。
倏然,我停了下来。愕然的看着站在我眼前的男人,他大概三十岁上下,细高的个子,相貌平平,穿着白色衬衫棕色马甲,黑色西裤和皮鞋。他站在窗子边上,身体轻靠在背后宽大的窗台上,双腿交叉,双手插在裤兜里,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阳光从他的背后为他打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愕然不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是,他身上的感觉与马子服非常的相像,不是相貌不是外表甚至不是表情,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只有我知道的心的感觉。
“对不起,我是不是闯入了您的私人领地”
我极力掩饰内心的错愕和惊讶,维持着表面的礼貌和冷静。他笑着,走过来,仿佛从天边飘过来一般,
“我知道您是谁”
从这个女人第一步跨进他书房大门起,魏耀祖就清楚的知道她是谁。虽然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很奇怪,他就是肯定的知道,她一定是姐姐口中的玉府姑奶奶玉玲珑。
她的发式衣着都土气得可以,魏耀祖没想到,今时今日的中国还有人做如是装扮。但是,他承认这些都非常的适合她,也只适合她,如此土气过时的打扮,使她显得更加与众不同,以及不食人间烟火。
从玉玲珑的脸上和气质上,魏耀祖无法看出她的年龄。他还记得刚才,她犹如小女孩一般,闪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书架中间开心而毫无心机的笑。
魏耀祖有些糊涂、有些不明白了,她与他想象中那个古板守旧,而不苟言笑的掌家姑奶奶是不一样的。但是,他知道,他不能总这样傻站着盯着她看,
“您是来找我姐姐的吧”
“哦您是半夏的弟弟。您好”
“姑奶奶,您好”
魏耀祖习惯性的伸出右手,玉玲珑却对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客气的解释道,
“对不起,我不太习惯西式的礼仪。”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唐突了。”
他不好意思的搓手挠头的样子,使我对他温柔的笑了。我还没有对一个外人如此笑过,只是,他让我感觉很亲切,如弟弟一般的亲切。我跟着他来到客厅,对面而坐,他问,
“您是喝茶还是咖啡”
“咖啡吧,我想尝一尝。”
时间不长,佣人端上两杯咖啡,魏耀祖猜到我是第一次喝咖啡,他体贴的替我加了奶,用小勺搅拌均匀后,递给我,
“可能会有些苦,您可以加点糖。”
我端起杯子,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的确很苦。但是,苦味散尽之后,齿颊之间竟是浓的化不开的香。我有些喜欢这个味道了。我轻轻的托着做工细致的咖啡碟,转动着精美的咖啡杯,似有意似无意的问道,
“半夏,最近好吗”
“姐姐的心里有个死结。”
“李淑媛会有怎样的结果”
“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呢”
我的目光轻柔的扫过魏耀祖苦恼的脸,不语。我和他端着杯子,各自喝着苦的奇特也香的奇特的咖啡,没有再说话。
“太太,大小姐请您房中一叙。”
小女佣的回禀声打破了沉默,我放下杯子,站起来。
“谢谢您的咖啡,再见。”
“您能解开姐姐心中的死结,对吗”
“我尽力而为。”
“谢谢您”
我向楼梯走了几步,停下回身走了回来,我低垂眼帘,压低声音对他说,
“我想和半夏一起见一见李淑媛,还请您周旋。”
说完,我径直走上楼梯,拾阶而上。身后,魏耀祖的声音焦急而无奈,
“姐姐是不会去的。”
我站定身子,手扶楼梯扶手,迟疑片刻,我缓缓转身对他安慰的微笑,
“是结总要打开,即便无法完全释怀,最少不要再恨。”
对着空空的楼梯,魏耀祖彻底的发着呆,连妻子走过来他都没有察觉。
“她就是玉府姑奶奶啊真是不错呀”
魏耀祖望着妻子单纯而激动的神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留下的是一双时而亮晶晶孩童般纯净,时而轻柔柔和风般温和,时而淡淡如水般平静的眼睛。“男人啊但愿一辈子都不要遇到这样一双眼睛,如此生活便可以平静无波。可是,遇不到似乎也太过遗憾了。”魏耀祖稀里糊涂的胡思乱想着。
对于见李淑媛一事,半夏十分抵触,我没有做过多的劝解,只是将我自己的体会和她说了,
“恨,会如同枯枝藤蔓一般在你的血脉中肆意滋长,最后,牢牢的困住你的灵魂,使你无法顺畅的呼吸,不得自由。”
三天后,魏耀祖亲自开车,带着我和半夏去见李淑媛。监狱的会客室里,三个女人面面相觑。魏耀祖今天是专职司机,等在门口。
李淑媛用愤怒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半夏的脸,一寸一寸的看着,犹如在用目光咬食她,
“小贱人,命挺长嘛”
李淑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那样子仿佛要将半夏活吃到肚子里,方能解心头之恨。半夏的目光摇晃在李淑媛的脸和面前的桌子之间,双手紧紧的搅在一起,紧得手背的血管凸起,指节惨白,
“你、您没有资格如此咒骂我,我不再是您的丫鬟。”
半夏的声音悲愤而带着一丝胆怯,泪悄悄的凝结在眼底。李淑媛重重的拍着桌子,站起身来,身体前倾,嚣张大叫,
“我骂了,我骂的就是你,小贱人、小贱人”
半夏猛然站起身子,想都没想,狠狠的给了李淑媛两个耳光。耳光响亮之声,震得我的耳朵发麻。不肯善罢甘休的李淑媛挥动着两臂,想要还击,却被狱警及时阻止,不甘心的喘着粗气。
我站起身子,不看她俩,直接向门口走去,
“少奶奶”
“你干嘛”
这次她俩倒是挺合拍了,我回头无奈的看着她俩,语气清淡如云,
“两个疯妇撒泼,我留此何用”
“她把我害成这样,我骂几句都不行啊我”
我的目光淡淡的扫过李淑媛的脸,仿佛在说,“想不想出去,您随意。”李淑媛看懂了我的表情,硬生生将余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她是个很识时务的人,知道哪儿轻哪儿重。
“半夏,对不起我道歉”
半夏眉头轻蹙,轻轻的咬着下嘴唇,无助的望着我,犹如迷路的孩子。我坐回她的身边,将她的手缓缓的握紧。半夏的目光终于勇敢的聚焦在李淑媛的脸上,她眼底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悲苦,
“小姐,我再叫您一声小姐,我八岁就是您的卖身丫鬟,人人都说您温婉贤淑,伶俐可爱,只有我看得到您的另一面,乖张跋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是在您的打骂声中长大的,为您做所有的坏事,为您担所有的骂名,您却依然是那个标标准准的大家闺秀。今天,我只想问一句,您,可曾有过半点悔意”
我的心里长叹一声,半夏啊半夏,人都是自私的,都会轻易的原谅自己,都认为自己没有错,错的是别人。此时此刻,你如斯问她,她怎会真的有悔意呢半夏啊你太善良了。
此时的李淑媛完全平静下来,闺秀的教养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的目光长时间的停留在半夏的脸上,静悄悄的。之后,她长出一口气,目光看向阳光中的窗子,神情索然,语气平和,
“半夏,我不会请求你的原谅,我承认我对你不好,亏欠你了。但是,今天你打了我,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咱们扯平了。”
我再次站起身子,轻轻的拍了拍半夏的肩膀,拉着她的手离开了会客室。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至于半夏的心结能否打开,全看她自己的修炼了。
我将半夏交给门口的魏耀祖,转身又回到会客室。我客气的对狱警说,
“我想单独和她说几句话,可以吗”
狱警的脸上并没有显出不耐烦的神情,很显然,她已经得到了超乎她想象之外的好处,而且,她知道,这好处来自于哪里。她虽然面无表情,但,也不失礼貌的退出房间。
李淑媛却显得很不耐烦,紧抿着嘴唇,斜视着我,不说话。我不急不缓的坐到长条凳子上,整理好衣服,目光状似无聊的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
“莫言来过,是吗”
“怎么,你害怕了”
“我有些奇怪,您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
“哼,猜的。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还能叫你小姐。”
我忽然想起曹雪芹的聪明累,聪明累是她还是我我轻轻的叹气出声,微低下头。片刻,我站起来,想要离开。李淑媛倒是不着急了,她悠然的坐好,从眼底看着我,
“莫姨娘真是个单纯的好人啊”
“对,但,你不是好人。”
“哈,你也不是好人。”
恐怕只有我和她有资格如此直白如此一针见血的指责对方,而对方只能用沉默来接受。因为,我和她都清楚的看见过彼此的罪恶。
只是,好、或者坏,要如何评判在半夏的眼里我是好人,在李淑媛的眼里我不是好人。或许她们都对,或许她们都错。想来也无妨,我知道我是谁,足矣
“要是害怕可以说出来。”
“害怕什么”
“她会杀了你的。”
“那不是正和了您的心意吗”
我和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目光直视对方,目光交汇之处没有火焰没有仇恨没有火药味,只有静悄悄的防范和猜疑。
“对,你死了不必通知我,我是不会去的。”
“好,没问题,我死的时候会吩咐下去的。”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有一种想大笑的冲动。在我忍了又忍的时候,会客室里却响起了李淑媛放肆而无所顾忌的大笑声。我苦笑着坐进车子里,离开。
恨,很容易,快乐,却很难。身在茫茫红尘,改变不了过去,适应不了现在,掌握不了未来,能够给自己的不过是一点点,稍纵即逝的快乐。但愿,我和她们都能够明白。
带着满身的疲惫,我神情倦怠的坐在我的议事厅里,久久、久久对着门外亮紫色的夕阳余晖发呆。莫言穿过我停滞的目光,走到我的身旁,
“小姐,喝点莲子羹吧精神会好一些的。”
“好。”
我撑着椅子扶手,坐直身体,接过莲子羹,无意识的用瓷勺搅动着,心不在焉。莫言在一旁轻轻的催促着,
“小姐,快点喝吧,凉了就有腥味了。”
“嗯。”
我盛起一勺,刚送到嘴边,马子服蹦跳着进来了。他也许是玩儿累了,经过这里,闻到了莲子羹的香气便跑了进来。他愉快的对着我撒娇,“给我吧给我吧”
我微笑着将莲子羹递给他,莫言却劈手夺了过去,很生气的样子,
“不行,这是给小姐的。”
“莫言,给他吧反正我也没胃口。”
“不行就是不行。”
莫言今天有些奇怪,往日她是很护着马子服的,凡是他要的她都给,今天她怎么啦
还没等我将满肚子的疑问问出口的时候,马子服便趁莫言不备,将她手里的莲子羹抢了过去,并且三口两口的吃到肚子里,然后,胜利者一般的对着莫言傻笑。
望着一脸气急败坏的莫言,我正想开口安慰,却见马子服一脸痛苦的捂着肚子,倒在地上。我惊跳起来,跑到他的身边,蹲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满脸是汗的来回翻滚着,束手无措,
“子服、子服,你怎么啦你哪儿不舒服啊”
马子服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很痛苦的望着我,紧紧的按着肚子,
“莫言,快、快请于大夫”
莫言傻傻的站着不动,神情恍惚,嘴里念念有词,
“没用的,没用的,人算不如天算啊”
我气急攻心,大声对着她喊,“去请于大夫,快呀”
莫言如梦方醒一般,冲了出去。我将马子服紧紧的抱在怀里,却不知道怎么做,他才能好过一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