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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脸满身汗,一时间所有的事情悉数涌来,在这么嘈杂繁华的地方,我很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我那讨人厌的弟弟——当时只有这个想法最强烈。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自卑心理,我都不愿意去逛北京,天安门啊、长城啊、故宫啊……统统不想去,总觉得自己会被别人笑话。话说谁会注意到我呢?投到人潮里,谁会在乎我的凉鞋、短袜?最难以跨越过去的,只有自己吧。
整整一个月,我在培训的学校半径一里地范围内感受着北京的气氛,逛附近的超市,吃附近的小吃。几次拿出明明的电话又叠好放回包里。
我在学校旁的超市买了点糖果糕点带给我爹妈跟那让人生恨的弟弟。(其实我真的很爱他啊……)就这样打道回府了。
我一无所获在盛夏季节回到村子,山坡上的松树,路边的小枣树、大枣树,还有长得无比大的泡桐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路过明明家,他们家门锁着,可能他爸妈干活去了,家里养的鸡在门口溜达。
回家后,弟弟在门前的树荫下写暑假作业,他身上脖子上都是汗渍,手指都脏脏的,作业本也脏脏的。我看着他,好像看到了明明,或者是我自己。他抬头看到我喊:“姐姐。”
我妈听到声音出门劈头盖脸就骂开了,骂的内容是:怎么不去找明明!
这一个主题被她骂得千回百转跌宕起伏……
在她不顾我面子谩骂的时候,有人扛着锄头路过,没有什么目的地说一句:莹莹回来啦!
有人挑着担子过来了,同无目的地问候:莹莹回来啦!
再过一会,明明爸妈一个搂一捆柴火,一个拿着镰刀就这样驾到了。
明明妈放下镰刀,跟我妈一个德行不顾一切地指责我,内容:怎么不去找明明,明明打了多少次电话回来要你联系方式,我们也都不知道,差一点就到你们学校找校长了。
炎热的夏天啊,比我小13岁的弟弟也是个小小男子汉了,他坐在小竹椅上看上去像个小白痴……
没有人理解当时的我有多烦躁,总之就是很烦躁、超级烦躁……
大龄女的相亲以及晚开的情窦
无论我怎么不愿意,我还是在跟明明似有似无的绯闻中成长为一位大龄女。
前几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妈还这不好那不好地挑人家,现在她也开始着急了。我一回家就给我灌输:这人还不错啊,那人还可以啊这一类信息。学校也有老师给我介绍,校长还很严肃尽职尽责地给我推荐他的大侄子。
这时已经没人觉得我跟明明是门当户对的一对,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命中注定的一对。大家和我一样了解,我们没可能走到一起。多年前一个看似正确合乎逻辑的决定让我们隔在两岸。
没拧过全方位的轰炸,我开始了漫长的相亲生涯。相亲对象有军人、医生、教师、小商贩……
我们的对话涵盖了大部分相亲的对话内容:家里几口人,人均几口地,养了几头猪,工作几年,工资多少,什么文凭……
再不然就是兴趣爱好,血型星座,喜欢看什么书,QQ号码,邮箱地址……
可怜我那时候上个破网还要走几里路到城里网吧。
但是有网没网总是要找人结婚的吧?其中有个人许诺:“陈莹莹,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可以把你调到县城的学校。条件会好多哦。”我相信这个人是真诚的吧。介绍人说他们家在县城有房,他爸妈都是干部。而我无财无色,他犯不着敷衍我哦……
可是,为什么面对这些,即便卑微渺小如我这样的人类,也还是不能动心!!!
我甚至有一个想法,终身就在那个土墙宿舍里,当我的乡村女教师,看杂七杂八的书跟杂志。然后把我弟弟培养成重点大学高才生。
仿佛是跟自己赌气,没能做成最好的人,也不做第二第三好的人,这大概就是自暴自弃吧……
我们宿舍没有电话,接电话都是到小卖部去接,我一直没买手机,一是省钱,二还是省钱。
这个时候“明明”这个名字已经在我们学校消失了,可能大家意识到提他是对我的嘲讽。
然后有一天小卖部的大姐喊我接电话,居然是明明,这是有生以来他给我打的第二个电话!
我听到的第一句是“哈哈哈”三声不明所以的大笑,惊悚。
之后明明说:“恭喜你啊恭喜你啊,听我妈说你快嫁人了啊!”
当然用的依然是我们老家方言。
我也哈哈哈回过去,说:“是啊是啊。”
接下来大家都尴尬得不得了,我都能感觉到电话那头明明跟我一样通红的脸……小卖部大姐一边嗑瓜子,一边瞄我。
“啊,那恭喜你啊!结婚了一定要跟我讲,我回去喝喜酒啊!”
“那是一定的啊!”
“听我妈说你对象不错嘛!”
“哪里哪里,就是普通人啊。凑合过日子呗。”
“哈哈哈,那你现在结婚算不算重婚啊!”
我拿着话筒呆掉。
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明明同学可能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不靠谱,赶紧又说:“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啊!”
我们就这样啊来啊去,啊了有几分钟,总算挂了这狗屁不通的电话。
我红着脸,扑通着心跳回我的小土窝,心里一激灵,错觉错觉,这全都是错觉……
脑子里的电影画面时而快进时而后退,有时慢动作有时快动作——
从我们光辉的福娃岁月到苍耳事件,从我扔明明的石子到他爹揍他的棒子,从我工整的考试卷到中专录取通知书……回忆汹涌而来,久久不散。
我第一次认真地,没有束缚自己的诚实地想:如果当年我和明明一样念的是高中,是不是两个人会在一起?
为什么一直没敢这么想?因为我实在不愿意被看作是自作多情的那一个……想巴结明明的那一个……
真是混乱。
我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参禅打坐般地拒绝明明进入我的思想,事实上,明明上重点高中对我是伤害,他一不小心考个那么好的大学对我是伤害,他带女朋友回家过年对我是伤害,他意味深长的一眼对我是伤害,他惊悚的电话对我是伤害……
是明明让我成为一个自卑得无与伦比的人。如果没有他,我一定是很满足现状的,从郊区调到县城,嫁一个普通善良富足的人家,安稳过一辈子。
我开始理不清头绪,我爱明明?我不爱他?爱他?不爱他?明明爱我?明明不爱我?他爱我?不爱?……
不管爱不爱,苍天啊,你一定要谋杀我深埋内心的小小希望!!!!你一定要千万次告诉我:我跟明明之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跟你这么多年来告诉我的一样。
不适合谈恋爱的家乡话
明明风生水起地毕业了,在上海找好了工作。入职前明明回村,他爸妈低调地把我们一家请去吃饭,饭桌上低调地说:跟村子人就说明明工资是两千多,千万别说九千多啊!
九千多!!我差点没噎死,我爸更是愣住。要知道,那可是庄稼汉一年累死累活都累不到的数字,我们能不噎么!
我爸妈的表情很丰富,有羡慕、有不甘、有忌妒……然后他们看我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眼神的潜台词是:要不是你,你姐也能这样;还有另一层含义是,你要不好好学习,像明明那样有出息,小心我们揍死你!
我心里一直重复这个数字,一直重复。
我刚工作时,工资是350,然后是600、800、1200这样涨起来。
拿眼角余光略往上瞟,看到那个长大的明明。很多年了,没有仔细看过他。比我大两个月的明明,那么有出息。
明明一次又一次地,从精神层面到物质层面打击我!
我很不善良地想:如果明明是个小痞子,小混混,考不上高中更考不上大学,混到这么大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媳妇,那我该多幸福啊!
吸气,吐气……
我沉浸在对未来富翁明明的忌妒羡慕之中。我爸插了一句:“明明这下能带个上海媳妇回来了吧。”只见明明爸骄傲又得意地大笑,明明妈也没有异议地笑开了。反倒是明明很内敛地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子呢。”
一时都有些恍惚了——这个是明明的爸爸吗?是那个拿着擀面杖一样粗的棍子,拉着我到明明面前冲他吼“这才是你老婆”的明明爸吗?
但是,这些都能理解的,是不是?他们对研究生对名牌大学没有太大概念,本以为有工作的我是明明最好的选择,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儿子会有这么大的价值,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吃完饭,四个老头老太各怀心事开始打麻将。我弟弟钻到房间看电视,一会又跑出来看他们打麻将。我跟明明一人端一个小竹椅,坐到门口,两人用门神一样的姿势聊天。
聊天的内容如下:
我们共同的同学现在都在干吗。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了小孩,谁谁谁在哪里……
明明的工作(我强忍着疯狂的忌妒。)
话题一转,明明问:“你怎么不想着继续考点什么?自考成考都可以啊。”
我如实回答:“年纪大了,不想这些,就指望我弟能有点出息。”
明明叹口气。
这一声,软软地勾起我的伤感。再怎么考,那一张文凭终究是轻飘的吧。
明明又问:“想不想去上海啊?”
我愣一下,淡淡说:“我去上海能干什么呢。”
“好歹挣钱比你当老师要多吧?”
我弟不知那只耳朵听到“去上海”,猴一样窜过来:“什么时候去啊?什么时候去啊?”
明明说:“你明年期末考试考第一,就让你姐带你去!”
明明在家这些天,有几个同学来玩,我们堆在一起,村前村后瞎转悠。我们说起初中时班上漂亮的女生,他们爆料明明还喜欢过其他班的一个班花,只是一直没表白而已。天哪,我总觉得农村娃成熟晚,没想到明明也是早恋的危险儿童啊!
我追问:“你当时咋不跟人家说呢?那个女生我认识的啊,真的挺漂亮哦。”
同学在旁边起哄:“那时明明不是有你嘛!”
我吼一声:“滚一边去!”
然后明明说了一个奇怪的言论:“我们的方言不适合谈恋爱。鼓了好几次勇气都没敢说,写信写纸条又怕留什么证据。”明明心眼真是贼多。
此言一出我们先是惊诧,然后若有所思,最后不得不赞同。
用那样乡土纠结的吐字说:“我爱你!”是多么难为情的事!
用那样让人崩溃的发音花前月下是多么煞风景的事!
我们相互作证,不是不爱家乡,只是说出客观事实。
我的脑子里立马出现我跟明明在稻田边,菜地里,草垛旁,鸡鸭鹅只中间风花雪月的滑稽片段。简直不寒而栗……
。。
我是明明倾诉的树洞(1)
明明的身上沾满村子人艳羡的眼光,心神不宁地坐四轮车到县城转火车去上海。和他上大学离开村子不一样,这一次,我有明明一去不复返的感觉。不是再也不回家,而是回来的,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明明。
仿佛比弟弟更期待他的第一名,我的生活波澜不惊又暗暗涌动着不安跟焦躁。
明明越来越频繁地给我打电话,我跑小卖部的次数也多起来,因为不好意思老是在他们家接电话,只好每次再买点瓜子、火腿肠之类的东西。总价不超过一块钱。
有时周末也会到城里跟相亲对象见个面什么的,顺便上个小网,跟QQ上的明明聊聊天。最近怎么样,前几天怎么样,以后有什么打算。再不然就是相互打趣,我的相亲对象,他在学校的绯闻女友……老说这些,也不觉得烦。我一表达对他的艳羡,他就会急急解释:“没你们想象得那么好啦。也就是一个打工仔。过得还是蛮辛苦的。”不过那时,我觉得这是明明很违心很虚伪的谦虚。九千块啊!还打工仔?!
开始有点疑惑,不知道为什么在学校的时候会那么疏远,突然却有这么多话可以讲,没有隔阂没有戒心。后来明白,在明明初次进入社会的阶段,我就是他的一个安全的树洞,可以安放他所有的苦闷跟迷惑。还有谁可以让他完全没有防备,坦然说笑没有隔阂?
我弟弟很不争气,考了第七。这和当初的期待差太多了吧!!我真想拿扫把抽他。
他手里捏着成绩单,哭得肩膀都耸起来。我妈护着他:第七也不错。你就别凶他了。
心里说不上来的沮丧,不光为我弟弟,还为我少了一个坚韧的借口。
弟弟倒是没敢再提去上海的事情。
我默默去银行取了3000块钱,给自己还有弟弟一个人买了两套新衣服,一个旅行包,还有我们的新鞋子。我带这些回家的时候,他有些期待又害怕随便猜结果更失望。我拍拍他:“带你去上海玩。”
本来以为他会很雀跃,可是这臭小子只是腼腆笑了笑。居然还那么腼腆,真是被他雷到了。
跟明明联系,明明让我们星期四去,他请周四周五两天假,加上周末可以带我们玩四天,回头我们要是愿意就自由活动。就住他那里。爱咋住咋住。
也许是带着弟弟的原因,没有了上一次去北京的恐慌。尽管我比他强大很多,可是内心依然对他有依赖感。
明明到火车站接我们,他还是上学时的样子。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明明,可跟我想象中太不一样,他普通的装束,跟我的相亲对象没两样。
他带我们打车,我们三个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弟弟用带着家乡口音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句:“上海好繁华啊!!”
我们被他惊倒。
当时没有任何征兆,有一天我会生活在这里。
窗外林立的大厦,高架桥,商店,这些都让我眼花缭乱,呼吸困难。
下车后,拐了一个又一个弯,周围的房子愈渐陈旧。从繁华一下子跌落到杂乱。
终于到了明明住的地方,他说:“就是这里了。”
我几乎怀疑他是不是带我们走错地方了。那是比我们家还要旧的房子……
明明跟我们介绍:这个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小区,离他们单位近,他跟一个同事合租,两居室。踏上风尘仆仆的木制楼梯,我心里紧紧的。
明明同事暂时搬去跟另一个同事住,明明跟我弟弟就住他同事的房间。我睡明明的屋子。
我是明明倾诉的树洞(2)
看得出明明是尽力收拾了,电脑桌、小书架、单人床、布的简易衣橱……小书架上还塞着方便面。然而还是可以看出,明明住得不好。
这个从我们村飞出的凤凰,叫别人羡慕得不能活的每个月九千多的工资,住在这样简陋单薄的地方。
“上海租房子很贵吧?”我问。
明明没吱声。
长途坐车大家都很累,弟弟早早洗澡睡觉,我一个人躺在明明的床上,被子是很久没有晒过的潮湿味道。因为沿街,偶尔有车子开过去,我就在这样的声音里,微微醒着。
第一天明明带我们去浦东,东方明珠,看得出弟弟很兴奋,可是又在竭力忍着兴奋。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乡下小孩的心态。明明一说要照相,他就扭一边去,逮他过来,叫他笑,他就背着手笑。又扭捏又可爱。
我们坐地铁,坐双层巴士在城市的灯海里飘荡,什么事都那么新鲜。
坐在旋转的座位吃寿司。弟弟蘸了芥末,第一口吃下去差点没呛死。我比较小心一点,不时偷看一下明明还有其他人,生怕什么事情做错了丢脸。
我们不太说话,说家乡话不是很好意思,说普通话更不好意思。
但是一到家,弟弟就手舞足蹈,这个也好玩那个也好玩说个不停。说到芥末他总结:这是他一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哈,他的一辈子哟,才多大点小孩。弟弟白天玩得疯,所以睡很早,上床就睡着。
明明给我端了一杯水,我坐电脑桌旁,他坐床上,两个人这辈子第一次,似有似无有了一点暧昧的气氛。
明明说得很多,初来上海的紧张,初进公司的惶恐,同事间的淡漠,还有不知未来如何的惊慌。
在我们看来是天文数字的工资,除去保险、税、公积金,到手的连上海一个平方的房子都买不起,那些在乡下,在泥土里刨一年都刨不来的钱,在上海也只是一件好点的衣服,一个名牌包,一顿甚至算不上太奢侈的晚餐。
明明说都不敢去逛商场,一发工资就立马去存,一分钱不敢乱花。可是就算这样,自己还是一个贫穷的人,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什么时候能让爸妈享福?什么时候能结婚生子?
一切都遥遥无期。
本来明明一定是跟我们一样,以为毕业了,工作了,一切都好会起来。
谁想到,这仅仅是一个最痛苦的开始。
找一个上海女孩子谈恋爱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房子在哪里?车子在哪里?家里父母做什么工作?明明没有一个问题可以理直气壮回答。
在我们村明明是每个家庭教育小孩子的榜样,小孩不学习了,家里大人都是说这样的套词:你看看人家明明大哥!你看看人家明明大哥!
可就算是这样的张明明,在上海,几乎渺小得可被所有人忽视。
第二天,明明带我们去锦江乐园。我只坐了个海盗船就整个人崩溃了……真是没出息啊!
我整个人都埋到明明衣服里,下来的时候,一脸的眼泪。天旋地转想吐想直接昏倒。
后来所有的项目都是明明跟弟弟一起玩,我负责给他们拍照。弟弟比第一天要开朗很多。我坐在凳子上,漫无边际地幻想:如果我有很多很多很多钱,我希望弟弟能天天这样高兴(尽管我一点不觉得海盗船云霄飞车之类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不用他念那么多不靠谱的书,不用他辛苦考试。只是让他拼命玩,一直腻到呕吐!让他像个城里的小孩一样吃好穿好,不用考虑生计只负责玩耍,没心没肺长大。
回去的路上,明明和弟弟一起无情地嘲笑我。但是在游乐场玩海盗船这个事情不是我努力就能做好。坐海盗船跟谈恋爱一样,无法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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