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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没办法了，家里能想到的东西都已经吃光了，这天上午，李泽文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对程桔秀说道：
“嗨，我说，你回娘家去弄点吃的来吧——”
程桔秀没好气地道：
“怎么？现在穷得揭不开锅了就让我回去要？”
“瞧你说的，这怎么能算要呢？借吧，先借着，等地里的庄稼收割了就还。”
“要借你去借！我可开不了那个口！”程桔秀把屁股一扭，进了房间。
万般无奈的李泽文，想到孩子们饥饿的眼神、苍白的面孔，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把三个孩子叫回家，对大儿子李春耕说道：
“春耕，你带上弟弟和妹妹，到外婆家去一趟。”
二儿子李春雷嘴快，问道：
“爸，到外婆家去做什么？”
“没事儿……就是去看看他们……”
“噢！好呢，可以走人户了！”
在孩子们的眼里，走人户就意味着去做客，去做客就意味着有好吃的。三个孩子甭提多高兴了。
李泽文对三个孩子说的话，程桔秀早已听在耳里。嗨，都怪自己嫁了这样一个不中用的男人，嫁了这样一个穷光蛋，否则哪会去娘家乞讨？这……这真是丢人呐！
她红着眼圈，从门里走出来，对三个孩子说道：
“来——你们都去洗把脸——”
家里没有像样的衣服，看着三个孩子都穿得破破烂烂，程桔秀满眼含泪，这个爱面子的女人，心想，即使不能穿得体面一点，也把脸上的泥土洗掉吧！
三个孩子高高兴兴地洗了脸，转身朝门外走去。程桔秀哽咽着对大儿子李春耕喊道：
“老大，你要看好弟弟妹妹，路上别摔着！”
“好嘞，妈，你放心吧，我知道怎么走！”
三个孩子走了几步，李泽文在背后喊道：
“李春耕！”
“咋了爸爸？”李春耕停住脚步，回头问道。
“你等会——”
说完，李泽文走进屋里，从屋檐下的横梁上取下一串烟叶，对大儿子说道：
“去拿个背篼来，你外公喜欢抽烟，把这个给你外公捎去！”
“好嘞！”
李春耕刚走两步，李泽文又在背后喊道：
“等一下！”
李春耕回过头：
“又咋了爸爸？”
“等会，你去拿个口袋，把烟叶用口袋装一下！”
“爸，这不是可以直接放在背篼里吗？咋还用口袋装呢？”
李泽文想了想道：
“怕路上下雨把烟叶淋坏了。”
“好！”
看着三个孩子高高兴兴地消失在村里的那条小路上，程桔秀终于忍不住朝李泽文大骂起来：
“你这个窝囊废！你没有脸去乞讨，竟然打发孩子们去！你还有一点良心没？”
听着妻子的叫骂声，李泽文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是的，他没有脸面亲自上门去要，只有打发三个孩子去了。他知道，老岳父家的海拔比沙家湾要低，这时候，那里的豌豆、胡豆应该可以吃了。他打发三个孩子去走人户，实际上是让他们去有几天饭吃而已。
见丈夫没做声，程桔秀骂得更起劲了：
“你还好意思拿一捆烟叶去？还要用背篼装着？用背篼不成，还要用袋子？哼，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花花肠子？”
是的，李泽文之所以让孩子们背上背篼、带上袋子，那是希望孩子们在离开外婆家时，能顺带背一些可以吃的东西回来，这样他们才能熬过这个青黄不接的三月……
“你有种！你有种怎么自己不去？不要脸的东西！”程桔秀依然在谩骂不停。
“闭嘴！”李泽文终于忍不住回骂道，“你XXX成天好吃懒做！还一点孝心没有！你才是不要脸！狗东西！”
是的，李泽文压抑得太久了，不说别的，就是家里这4亩多地，就足够他一个人劳累的了。这程桔秀就是一个花瓶，中看不中用，地里的活儿，哪怕是农忙时节，她从来都不轻易下地。李泽文就像一条老黄牛，任劳任怨，默默地为这个家庭奉献着自己的身体。是的，除了一副躯体，他已经没有其他可以奉献的了。没有人比他更能理解对土地的感情。
夫妻俩不可避免地又发生了一场硝烟弥漫的争吵。
自从孩子们走后，夫妻俩就再也没有开锅了。实在饿得急了，就着凉水咕咚咕咚地灌几口。
第23节 转移法
那个三月，沙家湾的草木到处都是葱茏一片，焕发出勃勃生机，沙家河河滩上的狗尾草都能有一人深了。这天临近傍晚时分，狭窄的山路上，远远地出现了三个小不点，他们在乡间小路上走走歇歇，前进速度很慢。
走近一看，三个小不点正是李泽文的三个儿女。李春耕走在最前面，瘦弱的肩膀上背着沉重的背篼，他弯着腰，满头大汗，走了几步，累得实在没办法了，“咚”的一声将背篼歇在地上，一屁股瘫坐在地，仰面朝天，大嘴大嘴地喘着粗气。
西边的天空，火烧云正一片灿烂。
火烧云之下，是起伏的熟悉的山脊，那些静默了无数代人的山脊。
“大哥……二哥……等等我……”50米之后，最小的李小朵背上扛着一个化肥口袋，口袋虽小，但对于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一个很沉重的负担了。此刻，她落在最后，眼见两个哥哥都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带着哭腔喊道。
李春耕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朝妹妹走去。刚走两步，身子一个趔趄，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摔倒在地。他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这才觉得清醒了一些。
“哥……我饿……”走到妹妹身边，他才发现，妹妹的眼里满含着泪水，正大滴大滴地滴落下来。
李春耕伸出脏兮兮的衣袖，擦干妹妹脸上的泪痕，接过她背上的袋子，拉着她的手，满怀希望地说道：
“走！过了前面这个山头就到家了！”
李小朵极不情愿地跟着他朝前走去，一双破烂的小布鞋，在乡间小道上带起了一阵尘土。
“大哥，等你长大了，给我买好吃的东西好不好？”李小朵一边朝前走，一边吮吸着小指头，望着天边的火烧云说道。
李春耕回头朝妹妹笑道：
“好啊，等我长大了，我就去赚很多很多的钱，让你到最好最大的饭店，吃最好吃的东西。”
听完大哥描绘的美妙前景，李小朵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挣脱哥哥的手，一溜小跑，跑到最前面去了。
李春耕用最快的速度，将妹妹李小朵的袋子背到自己的背篼处，又返身取下弟弟李春雷肩上的化肥袋子，朝前走去。
就是靠这种最原始的“转移法”，李春耕一路上带着弟弟和妹妹，终于回到村子里了。
三兄妹进村的时候，天边的火烧云，已经由先前的一片火红，变成了暗灰，直到变成了黑色，夜幕正慢慢地从四周开始围上沙家湾。
“妹妹，你……先回家，喊爸爸……来接我们——”离家还有七百米的时候，李春耕对李小朵说道。
李小朵立即丢下肩上的袋子，朝家里跑去。
李春雷和李春耕两兄弟早已累得疲惫不堪，此刻的李春耕，两眼直冒金星，他勉强撑着，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李泽文正坐在门槛上叹气，忽然听见门外响起欢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飘了过来：
“爸爸爸爸——”
听见喊声，知道是小朵回家了，李泽文“嚯”地一声站起来：
“小朵！”
“爸爸——”李小多大口地喘着气，“你……你快去接哥哥……”
“他们在哪里？”
“在后面！好重好重……”
不等李小多说完，李泽文已经大踏步走了出去。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24节 缓过气
程桔秀在房里听见女儿的声音，就知道是孩子们回来了。
“妈妈妈妈——我们回来了——”
程桔秀问道：
“外公外婆还好吗？”
“好好，他们都好——他们家好多好吃的！还有肉呢！”
程桔秀禁不住再次在心里将自己那不中用的老公骂了一百遍，心疼地拉着女儿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懂事的李小朵早已点亮了煤油灯，拉过一条长凳和一把椅子，她知道爸爸和哥哥们都累了，需要坐下来歇息。
李泽文高达的身影，透过昏黄的煤油灯，在墙壁上留下了纷乱复杂的巨大投影，从他“咚”一声放下背篼的声音判断，东西很沉。
刚放下背篼，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李泽文回头一看，大儿子李春耕已经一头栽倒在门槛上了！背上袋子里的东西跟着撒了一地：全是胡豆！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李春耕拽起来，大声喊道：
“大娃子！大娃子！你这是咋的了？”
李春雷在一旁说道：
“没事儿，爸，哥哥是饿的！”
李泽文脱掉他的布鞋一看，脚丫子上满是血肉模糊的磨破的血泡。见李春耕胸脯还在上下起伏，表明还有呼吸，又摸了摸孩子干枯得嘴唇，觉得还有鼻息，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地来。
“狗X的！你就不知道去接一把！”李泽文将大儿子放在椅子上后，回头对老婆程桔秀骂道，“你看孩子们都饿成啥样了！你还赖在家里逍遥！”
程桔秀被丈夫一顿无缘无故地臭骂，心下觉得窝火，当即回敬道：
“你TMD有本事咋让娃崽们出去讨吃的？”
李泽文心下气恼，想起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每天早出晚归，恨不得将身上所有的血汗都交给了土地，到头来依然落得个孩子们没吃的地步，他认为这是老婆太懒了的缘故，因此，也就理所当然地将火气发在了老婆身上。
然而，李泽文深深的知道，眼下不是跟老婆吵架斗嘴的时候，救孩子的命最重要。老妈王开秀听到喊声也跟着从隔壁走了过来，一眼看见大孙子双眼微闭，气息微弱，又疼又急，赶紧对李泽文吩咐道：
“你快去烧点开水，放点老姜，给娃崽喝！”
说完，她便没命地掐起孩子的人中来。
忙活了十多分钟，李春耕才缓过气来。
王开秀将姜水递给李春耕：
“来，娃崽，喝点姜水就好了！”
李春耕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脸上才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当天晚上，李泽文打开孩子们背回来的东西：是刚收割的胡豆、豌豆、土豆，更难的的是，竟然还有2把挂面、10斤小麦，而且还有一块大约3斤左右的腊肉。
靠着孩子们从程桔秀娘家背回来的这些东西，一家人省吃俭用，终于快要熬到地里的庄稼可以成熟收割了。
那个生命中的三月，下午的太阳总是白花花地挂在天上不肯离去，村子里一片静寂，听不见禾苗生长的声音，偶尔有几声鸡鸣狗吠，几朵白云在山头飘忽不定。太阳都偏西了，李泽文一家还不知道晌午吃什么。家里仅有两碗多的包谷面也不够一家人吃上一顿。
在那个时节，李春耕发挥出了他12岁年龄的聪明才智，从地里割回一大把青菜，青菜在那时只是喂猪才用的，只有青菜帮子才被用来泡在坛子里做泡菜用。李春耕光着上身，赤着脚，穿着一条几乎不能再穿的短裤，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露出他的两颗缺了门牙的嘴巴，呵呵地对弟弟和妹妹说道：
“我们有吃的了！”
说完急不可耐地从刀架上取下菜刀，剁去每一颗青菜的帮子，只留下菜叶。李春雷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哥哥的意思：把菜叶切细了放在开水里煮了吃。家里不是还有两碗包谷面么，和着这菜叶就够吃了！
那个太阳偏西的午后，李泽文一家人围着灶台吃着包谷面糊。程桔秀在包谷面糊里加了盐巴，还加了一点猪油，吃起来别提多有味了！李春雷把碗沿舔得吧嗒吧嗒直响，吃完后撩起他的衣服，拍打着白花花圆滚滚的肚皮：
“啊，今天吃饱了！”
第25节 运动会
李小朵满7岁了，该读书了。报名那天，两个哥哥带他去学校，她哭着不肯走，因为身上的衣服短得都遮不住肚脐眼，她怕老师说她不文明。好说歹说，在大哥李春耕保证老师不会批评她并拉勾以后，她才破涕为笑地跟着哥哥走。
一路上她总想急切地知道学校里是什么样子，拉扯着两个哥哥脖子上的红领巾，充满了向往。李春耕看她好几次在高兴之余，总是悄悄地把衣服朝下拉，她老想把衣服扯长一点，这样好遮住她的肚脐眼。可是无论她怎样努力，再跑几步以后又会功亏一篑。
李小朵的学习成绩特好，刚学会数数那会，她一放学回家就朝山上跑，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大把的黄荆棍。她把这些筷子粗的木棍削成小木棒，一小截一小截的，每次做数学题加减法的时候就把一小捆小木棒摆放在地上，在一小堆一小堆的小木棒之间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年，李春耕13岁了，是他小学毕业的年月。毕业前一个月，学校举行运动会。如果夺得全校第一名，每个项目获胜者奖励一双运动鞋，李春耕早就盼望着这场运动会了。
老师要求穿白色运动鞋，李春耕没有，急了，找母亲要，母亲让他找父亲。这个对运动会充满了向往的孩子，来到刚从地里担红苕的父亲的身边，嚷着要钱。
李泽文问：
“干嘛？”
他嗫嚅着嘴唇，说：
“老师说的，要开运动会，必须穿白色运动鞋。”
李泽文气不打一处来：
“钱钱钱，就知道要钱！没有！你给你们老师说，你明天请假不去！”
这个倔强的孩子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竟然给父亲来了个下马威：
“你不给我就不走。”
这句话惹恼了李泽文，当即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身材瘦小的李春耕当时就倒在了地上，抚摸着屁股爬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滚落下来，一跛一跛地走回里屋去了。
弟弟李春雷以为他倒在床上哭呢，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一看，只见床下露出一个尖尖的屁股来，原来他吭哧吭哧地在床底下找旧鞋。他在床底下拨弄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双爸爸李泽文穿剩下的稍微小点的鞋子，但就是这样一双鞋子，也已经两三年没穿过了，大脚趾头处破了一个大洞，一只鞋底也断了。
李春耕如获至宝，拿到太阳底下用抹布把鞋子擦了又擦。李春雷看着哥哥的认真劲，说：
“可是你们老师要求穿白色的鞋子呀！”
李春耕生气地看也没看弟弟一眼，说：
“我有办法！不要你管！”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26节 抹眼泪
运动会开始的那天，只比哥哥低一个年级的李春雷就坐在六年级旁边，他发现哥哥李春耕脚上的鞋子已经变成了白色，仔细一看，原来那白色的全是用白色粉笔涂抹上去的，由于涂得太多，有的地方都一块一块地隆起来了。
轮到800米跑步项目了，体育老师一声哨响，李春耕如脱弦的箭朝终点奔去。令观众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赤着脚，一只手拿一只鞋，拼命地埋头跑起来。从一开始他就把一些大个子甩在了后面，小脸涨得通红，好像跟人家赌气似地，不要命地跑。终于，他的身子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站！冲过终点后他就倒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张着大嘴拼命地呼气，拉风箱似的，只有了出气没有了入气。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李春耕满脸的笑容，弟弟妹妹从未见他这样高兴过。妹妹李小朵逢人就说：“那个跑第一名的是我大哥！”
弟弟李春雷问他为什么不穿鞋跑步，他说爸爸那双鞋子大了，有一只的鞋底都断了，怕跑起来费事。李春耕在领奖的时候，特地要求老师换一双大点的鞋子，“就像我爸爸那样大的。”老师问他你那么小的孩子能穿那么大的鞋子吗？再说这里没有大鞋子。李春耕停顿了一下说等我以后长大了穿，说完就把那双领奖来的鞋子交给老师：
“老师，你帮我去商店换换吧，换一双大的，就像我爸爸穿的那样大的。”
后来，老师还是终于为他换了一双大鞋子。
拿到鞋子的那天，李春耕一口气跑回家，把鞋子举在李泽文面前，说：
“你穿。”
李泽文一时还没明白过来：
“哪里来的鞋子？”
李春耕一番解释后，他才明白了。李泽文一把拉过他的屁股，李春耕一急，以为又要打他，李泽文一把拉下他的裤子，仔细地看着他的屁股，摸了摸说：
“还疼不？”
李春耕低下头不做声，脸一下子红了。李泽文拿着那双鞋子说：
“大娃，这鞋爸不穿。爸……养不起你们……都怪爸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了……”
李春耕咬着嘴唇，强忍住就要掉下来的眼泪，丢下鞋子，一扭头就要跑开，被李泽文一把拉住：
“春耕，爸上次听老师说，你的成绩不错，还是班里第一名呢。只有一个月你就要毕业考试了，给爸爸好好考，争取考上镇里的初中，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咱……庄稼人，一辈子苦啊……”
李春耕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第27节 顶梁柱
很快，李春耕就迎来了小学毕业考试。
然而，令人大感意外的是，他的考试成绩糟糕得一塌糊涂。
这个结果令所有的家庭成员都觉得大失所望。
李泽文怒气冲冲地问道：
“你是怎么搞的？难道想跟我种一辈子地？”
谁知李春耕却响亮地回答道：
“种地就种地！”
听那口气，好像他早就对种地抱有极大兴趣和希望似的，气得李泽文拉过扫帚就要打他，李春耕赶紧一溜烟跑了。
跑回家遇见弟弟李春雷，李春雷揶揄道：
“哥，你现在只有修地球了！”
李春耕朝弟弟瞪着眼睛，揪住他的衣领道：
“你给我听好了！你必须好好读书，否则我揍死你！”
“我好好读书？哈哈，你放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