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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和“哦”了一声便走了,过了片刻折回来,波澜不惊道:“你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发红吗?”
谷慈不可思议地抬起眸子,知晓瞒不过这个人,“是啊,我的确是去求了一个。”
沈清和满意一笑:“为什么要鬼鬼祟祟?”
“我没有鬼鬼祟祟。”谷慈叹了口气,“这是女孩子的事,你就不能不问吗?”
沈清和沉默片刻,跟着她一道向前走,突然道:“刚才我听别人说,这个荷包是女子求了送给心上人,所以你也有心上人是吗?”
谷慈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是林昔白吗?”
她倏然停步,不可思议地回头。
“你……怎么知道?”
“最近你并非早出晚归,显然是因为衙门的事辞了很多工,偏偏学堂的活你没有辞。”沈清和颇为得意地展示他的猜想,“我不认为那里给的工钱有多么吸引人,所以必然是有什么人让你留在那里的。”
“我的私事与你没有什么关系。”谷慈肃然道,“我知道你很善于观察,但我不是犯人。”
沈清和凝视她片刻,“原来你生气了吗?”
她认真地点头,“是的。”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所以明天的清蒸鲈鱼就没有了。”
沈清和震惊了,连忙抓住她的袖子,“不可以——好吧,我可以向你道歉。”他将手里的冰糖葫芦递了过去:“这个很好吃。”
谷慈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手里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摆摆手无奈道:“你真是有原则啊。”
沈清和粲然道:“我一向很有原则。”
谷慈离开庙会之后便径直回了家,因为时间尚早,她遂绣了一会儿鞋子。这时沈清和来敲门,银白的交领深衣在月色之下衬得身材高俊,双目明朗有神。
“忘了告诉你,我拜托你绣的那双鞋是为了姨丈的生日,他刚刚从京城回来。”他面带微笑,“他希望你也能去。”
谷慈有些惊讶,想不出唐侍郎邀请她的理由,但还是道:“那双鞋已经快完工了,如果你想要的话今晚就可以给你。”
“那真是太棒了。”
沈清和随后跟着她去了小厅,谷慈则是回了房间。他百无聊赖地喝茶,依然是酸甜可口的五味子,非常爽口。
他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看到一旁的矮柜上放了几本书,便拿过来随手翻了翻。
***
谷慈的房门突然被人打开,吓了一跳,不等她出口询问,沈清和便举着一本书径直走到她面前,表情是震惊与愤怒。
“这是你写的吗?”
谷慈眨了眨眼。这是她对一些文章的批注,以及偶尔灵感来了写的随笔,基本是在学堂时的随兴之作。
于是她点点头。
“文笔、断句、口吻——都与《飞刀侠客》一模一样。”沈清和板着脸注视着她。
“是你写死了他。”
第22章 「第二十二讲」
谷慈陡然睁大了眼睛,拼命摇头:“不……不是我写的。”
“说谎。”他的面色沉了下来,“你耳朵红了。”
谷慈放下手里的针线退到一边,生怕沈清和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咬死她,窘迫道:“我没有欺瞒你的意思,只是这本书刊印之前我便与卢公子说好了——是你执意认为这是他写的。”
沈清和冷然道:“卢家不收外来稿子,这种匿名的一般都是书舍里的帮工写的,但我调查过他们,都不对,所以我便认定了是卢子洵亲自写的。现在想来,我当初完全忽略了他可能打破规矩收你的稿,所以你应该感到荣幸。”
谷慈不可思议道:“我……为什么要感到荣幸?”
沈清和幽幽注视着她:“我生平最大的失误出现在你身上,难道你不应该感到荣幸吗?”
谷慈无言以对。
当年父亲尚在世时,她便喜欢闲来无事时写几篇随笔,后来还写了一些长篇的故事。不过那时不敢去找书舍出书,她的学问都是父亲教的,就算用了化名,也一眼便能看出来。
后来父亲去世之后,她开始努力存钱,就想到了将这稿子卖出去,恰好结识了卢子洵,看过一遍之后说很满意,就买下了这稿子。
那时她根本不知卢家书舍并不收外来稿的事,只因不想让人看出是她写的,遂拜托卢子洵隐瞒,压根没想过会出现今天的一幕。
沈清和沉沉道:“你为什么要把飞刀大侠写死?”
“因为……不想继续写了。”
“那就可以把他写死吗?”他不可思议道,“你知不知道你伤害了多少人?”
谷慈揉了揉太阳穴,“我……有这么罪大恶极吗?”
沈清和严肃认真地点头,“难怪卢子洵不肯改掉结局续写,因为他一旦写了就会被看出来。”
他说完突然站了起来,回去拿来纸笔,放在她面前。
谷慈陡然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给你一个悔改的机会,续写吧。”
“不要。”谷慈别过脸去,小声道,“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东西了,我早就不记得前面的内容了。”
“无妨,你可以看完再写。”沈清和显然没有因为这个理由而放弃,“我相信卢子洵会很乐意帮你重新刊印的。”
谷慈固然不信他的说法,“这是两年前的书,如今早就不流行了,卢公子不会同意的。”
沈清和斩钉截铁道:“他能为你破一次例,就能破第二次。”
谷慈知道跟这个人说不通了,叹了口气,“你听好。”她顿了顿,杏眸明亮,“我没有时间写这么长的东西,就算有时间也不想再写了。你若真是想改掉那个结局,我可以拜托卢公子手下的人代笔。”
“你居然想用这么卑鄙的方法。”沈清和皱着眉道,“我可以付你工钱,多少都行。”
“这不是钱的问题。”谷慈凝视着他,认真道,“总之我不会再写了。”
沈清和沉默了,一脸苦大仇深。
“你降级了,现在你是废人,比蠢人还不如。”
谷慈摆手微笑,明净可爱:“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看着她面带笑容的脸颊,沈清和更不高兴了,“我先前的赞美都是假的。”
谷慈平静地坐回桌子旁继续绣鞋子,声音清甜:“嗯嗯都是假的。”
沈清和再次沉默,忽地粲然道:“如果你肯继续写下去的话,你就是聪明人了。”
谷慈眯眼笑道:“可我愿意继续蠢下去啊。”
沈清和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他拂袖走了出去,依旧能闻到她屋子里那令人舒适的檀香,不由皱了皱眉。
世上竟然有如此自甘堕落的人,连激将法都不管用,实在是个挑战。
但他,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
第二天一早,沈清和拿着钱袋便上街去了,找了好几条街后,进了一家首饰铺。
这家铺子门面很大,一大早便有好些客人来了,但都是年轻女子,他一个男人站在这里显然有些违和,引得周围人窃窃私语。
掌柜瞧他左看右看也不准备买东西,笑着问:“这位公子,想要买什么啊?”
“首饰。”沈清和一本正经道,“贵的。”
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要……多贵的?”
“最贵的。”
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眼力自然好,一看这人便有钱,拿出一支银镀金嵌宝蝴蝶簪,脸上笑意更甚:“公子是要送给心上人的?”
沈清和没有回答,专心地盯着那支簪子,皱眉道:“这个不好看。”
“公子想送的那位姑娘喜欢什么样的?”
“我怎么知道?”
“……”
掌柜突然觉得这人是不是来砸店的,正巧外面又来了些客人,便将他丢在一边忙活去了。
沈清和站在木柜旁盯着每一个簪子看,踌躇不定。
他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东西,但他知道这家店不管哪一天客人都络绎不绝,那些女子像是逛不厌这里,甚至还能为了某个特别的款式抢打起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既然这是常态,谷慈自然不会是个例外。
一定要挑一个好看又独特到能让她哭着求他的簪子,呵呵。
他在脑海里设想了一下这样的情景,满意地扬了扬眉。就在他专心致志地看簪子时,店里又走进了一个中年妇人,身边的小丫鬟一看见他,便讶然道:“……公子?”
沈清和闻声回头,似乎不认得那个小丫鬟是谁,但却一眼认出了那名中年妇人。在这里遇见,两人同是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认错人了。”杨氏忍不住笑道,“你——来买簪子?”
沈清和像看见了救星,连忙点了两下头。
***
谷慈如往常去衙门汇报了沈清和的事,以及领这个月的月钱。
姜师爷带她去账房的时候,满面红光,像有什么喜事,而旁边的两个捕快却是一脸惋惜。
谷慈不解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捕快望着她,叹了口气,“小慈姑娘觉得……这活儿容易吗?”
他指的固然是沈清和。
“还好啊,月钱也多。”谷慈微笑道,“是沈清和来麻烦你们了吗?”
那两个捕快摇头,不愿解释。姜师爷笑道:“他们呀,每人输给我一钱银子。”
他说着将月钱递给了谷慈,简直不能更愉悦。谷慈依旧不解,只听其中一个捕快解释道:“因为你和沈先生相处了这么久还不愿辞工,是衙门里破天荒第一个。”
谷慈自然记得之前李捕快中风的事;沈清和在衙门里是个瘟神一样的存在,这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她大概猜到他们赌了什么,微微笑了一下,盖上印便走了。那个年轻一些的捕快同她一起出的门,她便叫住了他:“齐捕快,沈清和……这么可怕吗?”
“是啊。”那齐姓捕快点点头,环顾四周,小声道,“和沈先生打过交道的人,一个月必中风;你是头一个……还如此完好的。”
“……”
谷慈忍不住咽了下嗓子。
她回家之后有些疲倦,习惯性地往对门一看,但沈清和的屋子里似乎依旧没有人。
她今日晨起的时候听见他出门,觉得很不可思议,谁知到现在也没见人回来。
平时她是不会担心的,但毕竟昨晚他一脸苦大仇深地出去了,模样看起来……确实有那么些可怜。
她又在家等了片刻,终于听到大门外有声音,谁知刚一出去便与沈清和撞了个正着——他正是冲她家来的。
与昨晚不同的是,他一脸得意的表情,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谷慈又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不会续写那本书的。”
“哦,话可别说这么早。”他神秘地微笑了一下,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亮在她眼前。
镶着绿松石的银步摇,晶莹辉耀,做工极其精致,一看便是上等的佳品。
“如果你能续写的话,这个就是你的了,我想你应该很喜欢它。”
诚然他说的不假,这步摇无论是做工还是造型都十分好看,难以想象是眼前这个一窍不通的男人会挑选的。
“你出去了一整天,就是去买这个了?”
“我还去了唐府,这是姨母帮你选的。”沈清和坦然答道,“听说我要给你买簪子的时候,她似乎特别高兴。”
谷慈有些惊讶,没想到这步摇竟是杨氏选的,连忙摇头道:“我不能收。”
“哦,难道你一定要我把潜在的意思说得这么直白吗?”沈清和略略蹙眉,“只有你答应续写,我才可以把它送给你。”
连威逼利诱都能这么坦然地说出来……
“它确实很好看,但我并不想要呀。”谷慈将他伸过来的手合上,推了回去,盈盈一笑,“天色已晚,早日安歇罢。”
沈清和依然站在外面不肯走。
她想想还是没有关门。
“或许你真的很喜欢那本书,但我的确已经不记得具体内容了,就算你现在让我写,也写不出那时候的感觉了。”谷慈叹了口气,“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与其止步不前,往前看不是更好?现在肯定有更多有意思的书。”
沈清和凝视着她的双眼,没说话,突然拉过她的手将步摇放上去,不悲不喜道:“这是姨母让我给你的。”
他仍旧死不放弃地抵着门,定定地注视着她。
谷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步摇,揉了揉眉心。
“所以……你还是想让我续写吗?”
沈清和诚恳地点头,“是的。”
“如果我还是不肯呢?”
“我是个执著的人。”
谷慈深吸一口气,无奈道:“那你听好,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清和疑惑地望着她。
“所谓丐帮是不存在的,你最崇拜的金轮王最初也是被一个画师杜撰出来的,什么人偶刀客长臂大侠全部都是假的……”
她说到一半声音弱了下去,明显看到晚霞之下,沈清和的表情僵硬了。
第23章 「第二十三讲」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他慢条斯理道,“蜀中十侠怎么可能会是假的?想不到你竟会骗人。”
谷慈扶着额:“什么蜀中十侠、白山七侠,都是杜撰出来的。难道你认为,我写的那本书里的人物也是真的吗?”
“一定是有个原型你才会这么写,难道不是吗?”沈清和反问道,“这不可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他说得认真又笃定,仿佛这些人在他的脑海里俨然变成了一种信仰。
谷慈沉吟道:“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是姨丈告诉我的。”沈清和目光灿灿,整个人像在发光似的,“我儿时他告诉我,这些人会走南闯北惩奸除恶,所以我们不能做坏事,一做就会被发现。”
谷慈张大了嘴巴,“你……你居然相信了吗?”
“为什么不信?”
谷慈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如今她非常好奇,那位传说中的唐侍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原型。”她认真地抬眸,“这个故事纯熟捏造,世上没有可以飞檐走壁的人。”
沈清和再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骗人。”
谷慈哭笑不得:“真的没有啊!”
沈清和看了看她的耳朵,没有发红,不由蹙了蹙眉。
“你有办法证明吗?”
“有啊。”谷慈轻轻点头,“但……还是算了吧。”
这对他来说,似乎有些残忍。
“不,我想要你证明给我看。”
“那……”她转头望了望天色,叹了口气,“我们去一趟徐记吧。”
***
时辰已经不早,天边薄暮暝暝,他们到徐记时正好赶上打烊。掌柜看见沈清和时,反倒把门打开请他进去,笑着问:“沈公子又来看木雕了啊?”
沈清和没有答话,直视着他:“没有金轮王这个人吗?”
掌柜突然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谷慈,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怎么会没有呢?”他搓了搓手道,“沈公子对他的事迹不是倒背如流了吗?”
沈清和注视着他的笑意,冷不丁道:“下意识轻拍自己的手,很显然是在说谎。”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立即将两手背在身后。
眼前这个青年,可谓是他们铺子的头号客人。虽说徐记雕刻铺不缺客人,但这么一个*大金块,还是很值得他们关注的。
来这里买东西的人,大多都是认为这些奇侠是正儿八经存在的。掌柜虽然干这行,但总归觉得这些人的脑子有些匪夷所思。
若是他知道压根没这些人,以后不来买了怎么办!
不等他开口,沈清和又道:“所以都是杜撰出来的?”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谷慈咬着唇站在一旁,她曾以为沈清和不过是喜欢这些侠客,毕竟人们总喜欢幻想做不到的事,却没料到他真真切切地认为那些人是存在的。
沈清和是出乎意料的镇定,认真道:“我要见徐师傅。”
掌柜别开目光,默默道:“徐师傅已经去世了。”
沈清和陡然间站了起来,连谷慈都是震惊了。
这家雕刻铺卖的便是那位老工匠的手艺,换人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
“现在的这些雕刻,都是徐师傅的儿子雕的。”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道,“这个手艺与十年前的雕刻一模一样。”
掌柜默默续道:“因为徐师傅十年前就去世了。”
“……”
沈清和抬起手又放了下来,如此反复数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这么走出去了。
谷慈担心他会寻短见,连忙跟了出去,谁知他只是径直回了家。
然后蹲在了角落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谷慈颇为无奈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实在无法相信这个人比她年长,“你真的一直都认为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沈清和没吱声,拨开她的手。
她叹了口气道:“我小的时候,我娘也跟我说过,天上有仙女,曾经下凡人间,说不准在街上就能遇见,但我十岁之后就不信了,大家都是这样的呀。”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