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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利用从英国学来的几何知识,将租来的土地分成片,然后又编上号,画成图纸,排版印刷。然后我出没于汉口、九江的外国人聚集区,主要工作是挨家挨户地发送小广告。不久,很多外国人都知道庐山风景优美,是难得的避暑胜地。大家纷纷找上门来询问价钱,洽谈生意。我便在原租金的基础上加了个零,一出手就卖出了几十片土地,居然赢余了!
我从没有想到,自己一不留神竟玩起了房地产。从此我几乎放弃了传教士的工作,专心做庐山的生意。一百年后,小广告成了中国城市难以治愈的顽症。而第一个开创这种宣传模式的人是我。
后来我想起英国商人的传统做法,干脆在洋人报纸上刊登了出售庐山地皮的广告,将庐山风景狠狠地夸耀了一番。结果又卖出一部分地产,我都有点喜出望外了。奇货可居的道理是任何人都明白的,于是我封存了剩下的土地,准备将来把上海的外国人都拉过来,赚大把大把的银子。
第65节:三十三 咸鱼总想翻身(1)
三十三 咸鱼总想翻身
最初在山上置办地产的,大多是九江、汉口一带富有的外国人。这群家伙养尊处优惯了,吃饱了就不愿意动换,而九十九道盘的几十里山路是富人们难以逾越的艰辛旅程,很少有人能独自走上来。
后来有个伦敦人向我建议说,如果路途再能便捷一些,庐山的胜景就有可能成为在华洋人的聚集地了。为了尽快回笼本钱,也为了给我的小女儿多积攒些嫁妆,更为了我的地皮能够取得最大的利润,我把刚刚赚得的资金拿了出来,准备修建一条从九江到庐山的公路,这可能是江西一省最早的公路了。
由于需要勘测地形,我在庐山一连住了好几个月,甚至还发现了好几处当地人都熟视无睹的风景区。
从此我对牯岭一带是越发喜爱了,我甚至认为这是上帝对我们这些凡人的刻意赠予。其实中国人早就知道庐山是独一无二的,李白、苏轼都为庐山写下过美轮美幻的诗篇。但赞美是一回事,建设和开发却是另一回事,聪明的中国人就是想不起修建一条像样的路来,更不知道修建避暑别墅。可笑的是,有些风景区只要让中国人一折腾立刻就面目全非了。我觉得中国人只喜欢嘴上功夫和纸上功夫,这种修路的苦差事只能由我这个洋人来办了。
我亲自测量了路线的走向,靠万秀才的帮助租用了一些湖北石工,因为他们的工费比较便宜。这条新路从山下的剪刀峡一直要修到莲花洞,地势比较平坦,距离也相对近些。
我算计着,公路一旦完工了我就可以去上海了,号召那里的外国人投资庐山。在上海的西方人最为富有,上海聚集了中国一半的财富。如果我的计划能顺利实现的话,我必将成为富翁。
风餐露宿,雨打风吹,我像个工程师一样吃住在工地上,亲自监督工程进度,亲自检查石料的开凿情况,亲自计算工人的工资。十九世纪的修路条件非常艰苦,为了节省开支,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只能喝些菜汤。
公路刚刚修出一里多地,戴鹄臣便只身来到庐山,私下里向我表达了他的担忧。原来山外面已经是流言满天飞了,有人说:李德立用欺骗的手段购买了庐山地产,是个不法商人。有人说:李德立在报纸上贩卖中国的风景名胜,这是对中华文明的恶意亵渎。
我笑着说:〃地皮是怎么买来的,你最清楚了。〃
〃人言可畏呀,一定要当心!〃 戴鹄臣叹息着摇头
我摊开手说道:〃你们中国人总是在乎别人说了些什么,所以你们是什么事也干不成。〃
戴鹄臣恼了,大声道:〃我们有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我们的历史是光辉灿烂的。〃
我说:〃可几千年来你们没有取得一点进步,特别是社会组织形态上。几千年前你们认为统治者是天生的,现在你们依然这么认为,我估计将来也好不到哪去。我看,你们的传统本身就有问题。〃
戴鹄臣说:〃中华文明是最优秀的文明,我们勇敢无畏。〃
我说:〃勇敢吗?满族人入关时只有二百万人,统治了你们快三百年了。我们英国只有一千万人,已经连续两次让你们签署了两个不平等条约啦。前些年,我们派了两万人就把你们的首都占领了,你们的勇敢体现在哪儿呢?〃
戴鹄臣急道:〃那是因为我们生性善良,我们不愿意进行杀戮。〃
我笑着说:〃你们善良吗?凌迟!五马分尸!抽肠!腰斩!骑木驴!这些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可都是你们发明的,你们还想出了连坐、株连,甚至还株连过十族,你们的政府还发明了世界上最严密的特务组织。你们想出来的手段简直是匪夷所思的,这些在我们西方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既然你们善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坏心思?而且还都是针对自己人的!嘿嘿。〃
戴鹄臣无疑是聪明的,他没敢说中国人是智慧的民族,因为他知道中国科技水平的现状。他也没敢说,中国人是勤劳的民族,因为天道酬勤,而中国人太穷了,除非老天爷成心和他们过不去。
戴鹄臣气呼呼地走了。后来庐山卖地案把他也牵连了,戴鹄臣被自己的同胞抓了起来。如果不是我出手相救,这位可敬的中国传教士弄不好就没命了。
其实我非常尊重戴鹄臣的人品,但他如大部分中国人一样,自命清高,盲目自大,而且希望外国人也如他们一样成为温顺的绵羊,真新鲜!
不久,戴鹄臣的担心变成了现实。有人开始破坏工程进度了,他们偷工具,砸石料,偷偷往伙食里扔脏东西,甚至抢劫上山勘测地皮的外国人。不少客户对山上的安全状况表示担忧。
我找到当地知县交涉,但知县说:〃我们管不了你们外国人的事。〃从此就再无下文了。
官方不作为,附近的老百姓就更肆无忌惮了。但我实在想不通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修路并没有妨碍他们的生活呀!
第二年夏天,我带着妻女住在山上的简易别墅里。庐山的确是避暑胜地,妻子太喜欢这地方了,我对妻子说:〃这就是我为你寻找的人间天堂。〃妻子答应给我再生个儿子。我清楚,选择庐山是正确的。我的家人再不用挤在汉口的旧式弄堂中,忍受蚊虫的叮咬和夏日的酷热了。
就在我们一家人享受天堂美景时,我忽然得到了山下发生暴乱的消息。据说修路队伍被当地人打散了,有几千人要上山来找我算帐,连半山腰里几座没有完工的别墅也被人纵火烧掉了。
落日如火,一股股黑烟从山下飘上来,宛若地狱里伸出的手臂。我和家人看得心惊肉跳,妻子声音颤抖地问:〃那些人是不是土匪?〃
第66节:三十三 咸鱼总想翻身(2)
此时几个同在山上的西方人跑来向我要主意,我只得找到中国仆人询问暴动的原因。仆人说:〃谁让你聘请外地石工的?这不是要断当地人的财路吗?现在好了,他们在祠堂喝了鸡血酒,要把洋人赶尽杀绝。〃我只得写了封信交给仆人,让他马上去九江向中国当局求援,但仆人没走出几里地就跑了回来。他慌张地说:〃无数的当地人举着镰刀、斧头,把山路都给封了,正在四处捉拿外国人呢。给我多少银子,我也不愿意去送死。〃
我决定亲自下山送信,妻子和朋友都不答应。我说:〃很多中国人都信佛,他们不愿意杀生。〃
后来有个朋友自告奋勇地要和我一起去。我们找来轿夫,答应给他十两银子,让他抄近路带我们下山。可我们刚刚走出家门,身边就围上来几十个人,他们拎着家伙呼喊着要杀洋人。
我和同伴都给吓坏了,但奇怪的是这群人并没有动手,只是跟在轿子附近瞎嚷嚷。我只好催促轿夫赶紧走,又走出几里路,轿子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们,似乎在等一场大戏。
朋友大声用英语说:〃这些家伙在相互壮胆呢,看样子马上就要动手了。〃话音刚落,又一群中国人出现了,他们气势汹汹地堵住去路,呼喊着一些我们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此时有人振臂一挥,众人嚎叫着扑了上来。朋友也急眼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着天空就打了一枪,同时用生硬的汉语叫嚷着:〃谁敢多事,我就是一枪。〃我暗自叫苦,心道:你这个笨蛋,你枪里就一颗子弹,还打天上去了。这群人用唾沫就能把咱们几个啐死,鲁莽啊鲁莽!
上帝,无处不在!此刻,戏剧性的场面发生了。枪声之后,几千名中国人先是楞了一下,然后一哄而散,眨眼间山路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天地之间似乎只有我、朋友和几个轿夫,在那一刹我感到了一丝冷寂。
大家被这场面惊呆了,半晌都没说出话来,简直是匪夷所思啊!一颗子弹居然吓跑了几千人。后来我们继续前进,虽然遭到了几块砖头的袭击,却再未见到中国人的影子。
事后,我妻子迷惑地说:〃看来中国人对枪炮很迷信。〃
而朋友说:〃中国人是迷信洋人。〃
我也有看法,却并没有说出口,主要是不愿意伤了中国朋友的感情。〃中国人是一群羊,而我们西方人全是狼。羊群是要靠牧羊人和牧羊犬才可以行动的,狼却可以自主行事。〃
我们跑到九江,向道台衙门汇报了山民暴乱的现实。
道台埋怨我道:〃你怎么能把工程包给外地人呢?〃
〃外地人的报价低呀!〃
道台急得直拍巴掌。〃这回你知道便宜没好货了吧?〃
我只得暗下决心,回去就把湖北的施工队辞退,雇佣当地工人。但事情不如我想象的顺利,山民暴乱还没有平复,一些看似柔弱的中国知识分子又发难了。他们纷纷给官府写信,指责他们出卖国土,有辱祖先。平庸的中国官员似乎对知识分子有些忌惮,道台只得派了人来,向我讨要租地合同。
我当然不能答应了,白纸黑字的协议必须尊重,这是商业运行的基本规则,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呢?我不理会这群家伙的聒噪,继续修路、烧窑、盖房,但雇佣的都是当地人,如此一来当地山民立刻老实了。也就在这一时期,我拥有了第一栋木结构的别墅,而我的妻子又怀孕了。我希望自己的第二个孩子能出生在清凉的庐山,于是我在地界周围立了十四块石碑,石碑上都刻着:李德立。我要告诉大家,此山是我开,我是花了银子的。
生活在继续,麻烦也在继续。我听说有个举人给北京政府写了折子,说我骗买山地,有辱华夏祖先,欺压当地中国人,十恶不赦。迫于民间压力,北京政府要求严办,但当地官府又拿我没办法,只得将戴鹄臣和万秀才抓了起来,说他们是内奸。我真是奇怪呀,中国人为什么总喜欢和自己人过不去呢?我曾试图把两个朋友救出来,但有个法国朋友劝我别多事了,中国这条咸鱼正要翻身呢。据说现在中国人已经建立了强大的海军,在越南与法国打了个平手,法国人在中国有点抬不起头来了。
入秋后我和家人回到汉口,但不久就收到了坏消息,庐山别墅被人烧毁了,连块木头都没剩下。得到消息,我惊恐得半晌没说出话来。中国这条咸鱼真要翻身啦?
第67节:三十四 中国的外国名人(1)
三十四 中国的外国名人
没完没了的官司让人厌倦,妻子劝我干脆放弃庐山吧,然后找个机会回英国去。但我坚信自己的信念,我没有干坏事,上帝一定会站在我这一边的。于是我向英国领事馆告状,说中国人言而无信,专门欺负外国人。我要求他们保护在华英国人的财产,如果他们不作为,我就告到下议院去。领事担心我把事情闹到国内去,于是亲自与北京的总理衙门交涉。
虽然我提供的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但北京方面迟迟没给结果,这一等就是几年。几年中我咬紧牙关,继续在庐山搞建设。我向雇佣来的当地工人说:〃如果我走了,就没人给你们开工资了,庐山还要回到原来的样子。〃这一手果然有用,当地人恨透了那些想把我赶走的知识分子,甚至组织起来对我进行保护。
转眼到了1894年,为了争夺在朝鲜的既得利益,中国与日本开战了。事先在华的西方人没有几个看好日本的,日本进攻中国正如丹麦进攻德国一样,简直是儿戏。中国的面积和人口都要比日本大上了几十倍,中国的军舰都是从德国买回来的大舰,而小小的日本还没有资格成为国际社会的一员。
实际上我是有些担心的,日本人一直向强者看齐,而中国人则向祖宗看齐,他们够呛。当然我的担心太过另类,连我自己都不大信。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小日本一刀就把大中国捅了个半死,他们的海军几乎全成了龙王爷的俘虏,而台湾省和旅顺港都被日本人占领了。得到这个消息时,我不禁大大地叹息了一声。虽然我并不喜欢中国人,但也不愿意看到他们失败得如此窝囊。丢人啊!这就像我们英国被冰岛人打败了一样,简直不可理解!
谁也没想到的是,日本的胜利却给我带来了好运。战败后的北京政府成了惊弓之鸟,他们觉得所有洋人都是神通广大的神仙,于是下令严密保护,不许得罪。
不久总理衙门对我的案子进行了特别关注,希望地方当局赶快了结。如此一来,道台亲自上门与我签订了租地协议,租期是999年,等于是把牯岭给我了。我手捧契约,在几年前被烧毁的别墅废墟前哭了一场,皇天不负有心人!
我将妻子、儿女安置在庐山,自己坐上了去上海的轮船。
路过镇江时我找到老朋友赛兆祥,向他诉说了购买山地的艰辛历程。赛兆祥也对庐山发生了兴趣,他有几个孩子死在中国,都与炎热有关。
我鼓励道:〃你也买块地吧,我能给你优惠。〃
此时赛夫人气急败坏地领着个小女孩跑进来,那小女孩三岁左右,浑身是泥,脸上还有一道抓痕。赛夫人不满地对赛兆祥说:〃你也太纵容珍珠了,她天天和中国孩子一起玩儿,弄得像个泥猴。〃
赛兆祥无所谓地说:〃洗一洗不就完了。〃
赛夫人又瞪了他一眼,进内室了。
我笑着说:〃老朋友,那是你的女儿吗?〃
赛兆祥说:〃是,中国名字叫赛珍珠,来中国的时候才半岁,现在她的汉语比英语还纯熟呢。〃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纵然我有大商人的禀赋,纵然我能在长江上呼风唤雨,但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脏乎乎的小姑娘,四十年后为这个家族获取了莫大的荣誉。
我来到上海,充分利用报纸传媒向全世界叫卖庐山的地皮,每块300银元。我动用了所有能想得出的文字,将庐山说成了世界上最后一块净土,其清凉和纯美完全是上帝的恩赐。另外我还在报纸上登出了几张照片,这一招果然奏效了。
那年月中国热病盛行,蚊虫极多,卫生条件更是差到了极点。很多洋人一到夏天就告诉孩子,没消过毒的东西碰一下就会死人。所以我的地产生意非常兴隆,地价也一连暴涨了好几倍。
后来我不得不成立了牯岭公司,专门负责炒作地皮。如今我甚至有点怀念那个叫苟师的家伙了,这小子的油滑居然成全了我李德立,造化弄人!
第68节:三十四 中国的外国名人(2)
由于成功的宣传,不少法国人、俄国人、美国人、德国人纷纷登上庐山,一时间庐山上充斥着世界各地的金发碧眼的洋人。
第二年我回到庐山别墅时,在山下竟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来欢迎我的都是附近的中国穷人,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全体向我伸出大拇指。后来我才弄明白,由于洋人太多了,运输、建筑和相关的服务业相继兴起,山民的就业问题全解决了,很多家庭还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
据说有个目不识丁的轿夫,能流利地说出十三国的语言,还说得文绉绉的,真了不起。我隐隐地感觉到,自己将彻底改变庐山的历史。
由于我们对当地政府不大信任,便自行组织了巡警队伍,警力来源大多是当地人,领队是西方人。我临死前依然能记起来,有个当地年轻人第一次穿上西方制服的样子,他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兴奋异常,那模样别提多好笑了。
后来为了应付山上人口激增的局面,我们又成立了大英执事会,我成为当仁不让的主席。执事会完全按照西方的民主模式选举而出,我们管理庐山的日常事物、审批建设项目,与当地政府交涉。我敢说,中国第一块民主试验田就是庐山,虽然参与的是外国人,但受惠者却包括了最底层的中国老百姓。
随着我的影响越来越大,我成了庐山的名人,每日都有我的谣言四下传播,几乎都快成娱乐人物了。有一次我去上海办事,归途的船上竟听到了李德立被人打死的消息,气得我一天没吃下饭去。这种谣言本来是演员的专利,怎么会轮到我头上呢?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一下。大约一年后,赛兆祥在庐山购买了一块地皮。他财力有限,只建了一所小别墅。我又见到了那个叫赛珍珠的小姑娘,她长高了,但眉宇中充满了忧伤。赛兆祥说:她是想念镇江的中国小朋友。
庐山聚集了许多民族,人员结构也是形形色色的,于是各种式样的建筑拨地而起。后来有人提出要统一建筑风格,我向英国工程师甘·约翰请教,他说:〃什么风格?没有风格就是最大的风格。〃
我恍然大悟,便希望大家自由发挥,从此庐山别墅群呈现出风格多样,自由率性的姿态,几乎囊括了各种西方风格的建筑。后来我们又正式修建了九江到庐山的公路,并在牯岭修建道路、树立路灯、铺设草坪,甚至建了一座街心公园。大约十年后牯岭以一种全盘西化的派头呈现了,所有到过庐山的人都会惊诧于它的超凡脱俗。
我是牯岭的皇帝,但我的事业并非全在庐山,我往返于上海、汉口,基本上是一个商人了。
有一次我在山路上散步,看到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手捧一大把花朵,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