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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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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复生不成?你这么年轻,你以后还可以嫁人生子,为什么偏偏要去做他君家的寡妇!”

    衣白苏手腕被他抓得生疼:“你不知道他有多好才会这么说,他——”她挣了挣手腕,示意他放手。

    盛熹看着她的眼睛,衣白苏和他对视一眼,突然皱起眉头,露出深思的神色,而后她回避地躲开他的视线,咽回了想要替君晞解释的话,侧身说道:“殿下,你失礼了。”

    她的神色分明没有什么变化,盛熹心中却陡然一惊,像是被罩入了黑暗之中。

    衣白苏从来不是笨蛋,她聪明得过分,是正儿八经的天才。太学里念书的小君归据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连陛下都啧啧称奇,世人说是因为像他爹,其实则是随了她,他亲眼见过她瞥一眼就记下一整页的书。她初入世的时候不通世事,君晞便教她人情世故,她学得很好,她也很懂得怎么对人察言观色,只是很多时候她并不屑于如此。

    盛熹知道她已经察觉了他的那些心思,即使她现在默不作声,但是出了这个门之后,她便会彻底疏离他。

    沈朝之说的对,他本该好好地隐瞒着她那些他的情感,他不能让她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可是他突然觉得实在是太累了……

    十三年了。

    他反倒笑了起来,双眼弯弯地看着她,手却依旧不肯松开她的手腕,反倒下移握住了她的手指:“怎么?察觉了?还是沈朝之跟你说了些什么?”

    衣白苏正在重新去翻找曾经的记忆,面上表情呆愣,似乎有些走神。

    盛熹也不笨,既然事情总要挑明的,不如在她全无准备的时候彻底坦白,她脑子会一时蒙掉,他便占了一时先手。

    想到这些,他又忍不住苦笑。

    感情这回事,他早就输了个彻底,先手不先手早就没了意义,不过是趁着她发愣没收回手的时候这般蹭个软豆腐。他低头,拿指尖轻轻去划过她的指腹,感受那些温暖的触感。

    “不是朝之。”衣白苏已经清醒过来,她快速抽手回去,脸上依旧恢复了平静。

    他面露惋惜:“那还能是谁?”

    “夫君曾经委婉提醒过。”只是当初她觉得盛熹这还是实在太可怜,再加上君晞的话又说得实在是委婉仿佛他自己都不怎么确定,于是她也没把那些放在心上,刚刚觉得他不对劲,努力一回忆,便重新从记忆里揪出来了那么一段。

    盛熹脸上暖暖的笑容瞬间消失:“怪不得……”

    “殿下,也许只是你自己太过偏执了而已,你应该去见见长安的世家闺秀们。”她说,“我理解你的这种感情,这只是类似于小鸟啄破壳的时候,会把见到的任何动物认作母亲,我治好了你的病,所以你把那些病愈的美好情绪一起放在了我身上而已,这些并非是如你所想的那种感情……”

    她劝了两句。

    “你再说一个字,明天就嫁我。”他声音冷淡起来。“别以为我不敢。”他不想同她争论这些,沈朝之说的对,她根本不会去理解他的情绪,即便她口中自以为是地说着什么理解同情,但是实则没有一丝半点的心软!

    他不需要她这般责备他十三年爱慕之情的不合理!他不需要她来劝诫他早日放弃!

    衣白苏皱了下眉,干脆告退离开,盛熹没有去拦,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听她脚步走远,突然平静地唤道:“盛九。”

    “属下在。”

    “去让管家准备婚事吧。”

    “谁的婚事?”盛九纳闷,王府里就殿下一个主子,难不成突然想开了准备成亲了?那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倒是挺高兴,只是他真的能放下衣白苏吗?

    “我的。”盛熹继续埋头看地图,顺着之前的思路继续思考起来,在地图上圈圈点点。

    盛九更是纳闷:“……那咱家王妃是哪位闺秀?”

    盛熹提起笔,平淡看他一眼。

    盛九立刻明白,澶王府的王妃还能是谁?只能是那位了。可是……人家刚刚还在这里说要给夫君守寡呢,殿下你没听见?盛九挠了挠头:“人家似乎不愿意。”盛九毫无压力地继续往自家殿下心头插刀。

    盛熹面无表情:“请旨逼婚。”

    哎殿下你这是仗势欺人啊,你这是强抢民女啊,感觉简直……太棒了!这才是他们杀伐果断的澶王殿下嘛!当年若不是殿下他自己拼命隐瞒,又去求了自家皇嫂一起糊弄,怕是陛下早就把人抢来塞到他身边了,哪里用苦呵呵地等这么些年……

    陛下那人表面看起来很尊敬御史言官,但是实则是连弑父的罪名被写入史书都不介意,哪里会在意给自己最宠爱的弟弟抢个女人?陛下他一直觉得亏欠盛熹,若是见了补偿机会,别说抢一个了,抢十个都没问题。

    盛熹忙完正事,合起地图,将写好的敌情分析交给盛九让他送去给宿国公。自己又陷入那些繁杂的心事里。

    她会抗旨吧?有这种可能。衣白苏若是自己,确实是敢抗旨,但是她的儿子,还有君晞的家族,可都在长安。她本可以来去自由,只是她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那就羁留尘世吧,我的神医。

    ·

    衣白苏安然过了两天,平日里就看着慕艾给人诊治,偶尔在旁边指点一下。

    但是这个军营里的汉子没有见识过她的医术,对她毫无好感,只知道她只要一开口说话,那少年军医就满头在旁边本子上写写记记,好半天才会继续搭理他们。

    这天到了吃饭的时间,衣白苏左右等不到慕艾,起身往外看了几次,依旧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她心中奇怪,前两天他和朱钰就缠着非要她下厨做些吃的,平日里肯定饭菜还没熟就坐在桌前了,怎么今天这般耐得住性子?莫非碰到了什么疑难杂症?

    衣白苏心里想着,朝外边寻找去,巡逻的士兵挠头回想半天,模糊给她指了个大致方向,她顺着路一直走去,只觉越来越偏僻。

    衣白苏觉得不能再往前了,这边已经没有帐子了,士兵也不会巡逻到这里,说实话这里实在是有些危险。慕艾怎么可能会跑到这里?

    她摇摇头,打算回去。

    衣白苏刚扭头,结果就发现一个平民打扮,但是肤色和脸部轮廓明显一副吐蕃人的汉子站在自己身后,汉子高大粗壮,头顶带着个毡帽,鬓边长着些短粗的头发茬子。他手上拎着个手腕粗的棒子,明显正要敲上来直接打晕她,但是没想到衣白苏会这么快回头,一时间愣在原地。

    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人,和这汉子一般打扮,其中一个肩膀上还扛着个扭曲乱动的东西,衣白苏默默估摸了下那东西的身量胖瘦,果不其然正是失踪的慕艾。

    几人中头领模样的人突然叽里咕噜地说了两句,衣白苏身前的大汉点了点头,丢掉手里的棒子,一个手刀就砍向她的后颈。

    ·

    青色的藏马依旧哼哧哼哧地赶路,这马耐性极好,步伐也走得稳重。

    慕艾伏在车边,吐得昏天黑地,嘴唇都发紫了,片刻之后,他虚弱地靠着车沿,有气无力地去看衣白苏,哀怨之色溢于言表。

    衣白苏懒洋洋地窝在一边晒太阳,察觉他视线,啧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你底子这么虚,一个高原反应而已,就弱成这德行,回去长安以后跟着朱钰去习武吧。”

    “回去……”慕艾委屈地抽抽鼻子。他不觉得他们落入吐蕃人手里还能活着回去,陛下正在跟吐蕃打仗呢,他们还是军队的军医呢,这下肯定得被祭旗了。

    “这是什布寺的僧兵,不打仗,绑你来估计是想要你给人治病的,这里有个挺有名的番僧,病了有些年头了。”衣白苏道。

    她掀开马车前的帘子,抬眼望去,山地连绵成一片黑灰色,广阔无垠仿若一片死气沉沉的海洋,偶尔露出些许颓废的青色草地。侧面是终年不化的雪山,上边盘绕着零碎的云彩,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寒风让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她很快又缩在了帘子后边。

    “……来过?”慕艾问道。

    “嗯,十岁的时候跟我师父来过。”衣白苏回答。“这不是个好地方。”
第26章 初入寺庙
    什布寺依山而建,规模极为宏大,随着山势起伏几个上下依旧不见尽头。

    僧兵将慕艾和衣白苏带入第一道门后就恭敬退下,他们又被僧侣模样的人押送着绕了几个弯,爬了许多台阶,二人终于来到一处大殿前,被人引入殿内,衣白苏随意跪坐在垫子上,慕艾看她一眼,规规矩矩地跻坐下来,不像她那般坐得歪歪扭扭。

    两人没等待多久,另一边突然走来一个模样古怪的和尚,约莫三十余岁年纪,耳朵上带着两个硕大的圆环,身上缠着黄布,头发和胡须都是卷曲的。和尚手上还端着两个牛角碗:“贫僧早上起得早,这会儿还没来得及吃饭,慕小神医不介意吧?”

    慕艾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和尚模样明显不是关中人,可这一口长安官话却比长安本地人都要地道些。

    和尚仿佛看透他心思,不紧不慢道:“在长安拈花寺里待过几年,侥幸学得大秦官话,慕小神医见笑了。”

    慕艾惊讶过后,看起来就懒得搭理他了,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他高原反应难受得厉害,这几天才刚适应了一点,还没恢复元气。而且面对这个绑架自己的罪魁祸首,他没一丁点兴趣应付。

    “贫僧江白格来。”他自我介绍了下,而后就吃起自己的早饭起来,看起来不紧不慢。他显然不在意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每次咀嚼完毕后都会问慕艾一些问题,明里暗里地在试探他的医术水平。

    慕艾只点头摇头作为回答,江白格来手边的粥米香气让他觉得有些饿,他偷偷看衣白苏一眼,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

    衣白苏无奈从垫子上端坐起来,她轻咳一声,打断了江白格来的用餐:“上僧,我家小少爷还没吃饭,还请借用一下厨房,我去给小少爷做些吃的。”

    江白格来知道僧兵顺手掳来了个丫鬟来照顾慕家小少爷,他打量她看了一眼,没起什么疑心,唤来小僧带衣白苏去厨房,继续将精力放在慕艾身上。

    待一刻钟后,她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素面过来的时候,江白格来早没了刚刚的老神在在,衣白苏听见他无奈地在问:“慕小神医就没想过治下自己的结巴?”

    “我家小少爷可不是结巴。”衣白苏毫不客气地接过江白格来的话茬,她将素面和竹箸塞到慕艾的手里,可怜的孩子立刻狼吞虎咽起来。衣白苏揉揉他的脑袋,而后朝江白格来嘲讽,“小少爷只是不喜欢和无聊的人多说话。”

    江白格来眯起眼睛。但是并没有生气,也不觉得被冒犯。他早些年待在长安的时候,更难听的嘲讽都听说过,衣白苏的话对他来说只是毛毛雨。更何况他确实有错在先直接将人绑来,若是人家毕恭毕敬的,他才觉得诡异。

    “冒犯慕小神医了,只是贫僧也是心急而已。”江白格来非常好脾气地道歉。“若是慕小神医能救好师父,贫僧必定亲自去向慕青神医请罪。”

    慕艾手中竹箸啪地掉在地上,他脸色又惊又怕,将碗随便往身边一丢:“你……?”

    不仅是慕艾,连衣白苏都有些吃惊,她掩饰住脸上的表情,脑子快飞快地思索起来。她刚见到慕艾的时候,就怀疑过他是神医后人,但是想想年纪差不多的那些隐居的老家伙并没有姓慕的,于是也就放弃了。

    原来这孩子的爹竟是慕青吗?听江白格来的口气,慕青原来没有死啊。

    若是慕青的儿子,倒是说得通了。

    “是的,慕小神医,贫僧在威胁你。”江白格来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若是小神医治不好师父,就莫怪贫僧去请慕青神医下山了,世人看见神医复活自然欢喜,但是你们的陛下怕是不喜看见吧。”

    他起身整理了下身上裹着的黄布,招呼小僧进来,用吐蕃话吩咐几句,而后朝慕艾道:“慕小神医请稍作休息,晚些时候贫僧再来看望。”

    ·

    衣白苏一边烤火一边剥着胡乱往嘴里塞。她侧头看了慕艾一眼,看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抚道:“别想那么多,江白格来在吐蕃确实有势力,但是真想派僧兵深入大秦去找你爹,也是异想天开而已。”

    “……嗯。”慕艾应了一声,依旧有些晃神。

    “你爹竟然是慕青。”衣白苏摇摇头,一副没想到的模样。“早知道就不收你做徒弟了。”

    慕艾瞪她一眼。他一直都还没答应呢,她就总以师父自居。这种比自己年纪小还总一副神神叨叨样子的师父谁想要啊!

    “你……认识?”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呢。”她说,“你爹是因为澶王被陛下下令处死的吧?长元初年那阵。”

    慕艾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衣白苏边回忆边摇头:“那年年初,老邱言之凿凿地跟皇后说澶王他活不过十五岁,他药箱一背就不治了,躲到幽州去采药去了,结果陛下就把火撒在太医院那些人身上,半年换了三个主治大夫,两个月死一个。”她看向慕艾,“你爹心软,他太医院的老友跪在地上求他帮忙,他架不住人家这般恳求,就答应帮了。结果……”

    “这事不怨你爹水平不够,澶王那身上不是一种病,你爹一开始觉得是简单的先天不足,后来发现不对劲,就决定换药,但是澶王病情却突然加重,陛下大怒,再加上他确实有误诊的恶名,陛下便不肯听他解释。”衣白苏道,“他临死前托君晞送信给我,说了下他的思路,要我接手澶王的病,我这才在长元初年去了长安。”

    慕艾早已习惯了衣白苏自称是衣荏苒,甚至潜意识里已经开始去接受这个设定了,他皱着眉头想她的话,“我爹……误诊?”

    “哈哈哈哈他不至于没敢告诉过你他当初误诊的搓事吧?”衣白苏乐道。

    慕艾坚定地摇摇头:父亲大人那么伟大怎么可能会误诊!

    衣白苏摊手,“他有次生病了,图方便就自己诊治了一番,结果把自己的肾给折腾坏了一个,另一个也险些罢工。”

    慕艾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也是大夫,他知道他爹肾不好,以为只是他爹年纪大了而已,却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自己误诊了自己……

    “江白……”他岔开话题,又问起什布寺的情况。

    “这事可不好应付,你小心为上。”衣白苏模样有些严肃。“江白格来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人是什布寺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年轻时候喜爱孤身四处游历,西域,长安,山东,蜀中,甚至突厥,都有他的足迹,他见多识广,眼界开阔,曾在长安拈花寺连讲三天佛理,来者如云。但是衣白苏却打心眼里不喜欢吐蕃的和尚,甚至有些厌恶反感。她曾经是衣荏苒的时候,对江白格来的求见就不假辞色。

    看来这和尚上次被她打击后,直接开始蛮干了,派僧兵掳人,掳的还是她的心肝宝贝小徒弟——这方式倒是简单粗暴。

    慕艾明显还没从刚刚江白格来的威胁中回过神来,衣白苏安抚他也没能成功,他模样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呆着一动不动。

    ·

    接近傍晚的时候,江白格来又来笑着寒暄了两句,就将慕艾带走了,衣白苏没打算跟去,头也不回地继续烤火剥花生。

    慕艾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去,衣白苏只听见门猛烈响了一声,而后传来少年的干呕声,她拿起提前准备好的木盆朝他递过去,慕艾颤抖着手接过,哇地一声就吐了起来。

    年轻人啊……

    衣白苏老气横秋地感慨一句。

    “你……”慕艾对着她怨气冲天。

    “我提醒过你这事不好应付了。”衣白苏眨眨眼。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解释,“他那病还有救的时候,去请过我的师父。”

    怪不得白天的时候她说来过这里。

    慕艾想了想她刚刚那句话,知道她言下之意是这人这病现在已经没救了。慕艾回想起那人的病状,顿时又干呕起来,伏在木盆边显得有气无力。

    他从来没见过活人能腐烂成那副模样,他刚被江白格来带进去的时候甚至根本就没反应过来,一直等他指给他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那红红白白的一片烂肉竟然还是一个活人!他当时就愣住了,待勉强冷静下来,忍着哆嗦过去把脉的时候,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他忍着反胃让人把盖在那人身上的棉被彻底拿开,蹲下身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人似乎是从皮肤下开始腐烂的,从小腿到大腿已经没一处好皮,连下身私/处都快要彻底烂掉了。他平生第一次彻底违背大夫的责任感,转而去埋怨起江白格来,都成这副模样,神仙来了也治不了的好不好,掳他来又有什么用!

    虽然慕艾心里这般吐槽,但是小少年这些日子对于自己的水平还是不敢确认,待回来听衣白苏说这人确实无药可救之后,这才偷偷舒了一口气。

    “不是你水平不够,大概真的有报应这一回事吧……”衣白苏懒洋洋地说道。

    她话音刚落,门口突然有吹火折子的声音,衣白苏皱眉看了过去,江白格来正静静站在门口,旁边的小僧提着灯笼,一脸忐忑地朝室内张望着,江白格来笑了下:“衣圣医,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衣白苏稍有些惊讶,而后面露嘲讽。

    “转世灵童这种事情竟然也能发生在衣大夫这种俗家人身上,倒是惹人惊奇。”江白格来慢吞吞走进来,徐徐行了一礼,算作尊敬。

    “少见多怪尔。”衣白苏不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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