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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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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

    “臣妾亦觉得这神医可敬可爱,丝毫不逊色于衣荏苒。”皇后道,她手指轻移,指着盛熹奏折里的简单的一行字,“一个根本不可能知道是否能够成功的法子,竟然这般直接用在自己身上,乱葬岗里端坐十五日面不改色,仁,勇,悯,慈,智于一身,为何在山东一直恶名缠身?”

    “阿情说的是。”皇帝眼睛一亮。

    夫妻二人头对头谋划去了。

    此时此刻的慕州城,邱好古早已出了乱葬岗许久,他已经沐浴完毕,又药水里泡了一阵,手指都发皱发白的时候,才爬起来穿衣,湿润的头发披在身后,他就开始在人群里找衣白苏的身影。

    身后乱葬岗已经燃起了高高的火焰,连带着将笼罩在慕州半年之久的恐怖绝望一同焚烧殆尽。

    不停有人路过他身边,还有些背着药箱的大夫,气喘吁吁地赶上他,只为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礼。邱好古别扭又纠结,一路上左躲右闪,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好不容易在小溪边找到衣白苏,她正带着个不知道哪里寻来的斗笠,像模像样地在钓鱼。

    “你不来接我!”他怒气冲冲地指责。

    “我儿子要喝鱼汤,你重要还是我儿子重要?”衣白苏模样淡定极了,反正是君归一点也看不出她前些日子跟澶王殿下呛声的焦躁不安。

    邱好古去瞪君归,君归捧着小脸,天真无邪地朝他笑,邱好古愤懑不平,立刻道:“当然我重要!”

    “那你也叫娘。”

    “呸。”

    “受人敬仰的滋味如何?”衣白苏问他。

    邱好古神色古怪,半响才道:“我想要的又不是这些。”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他以前不会因为世人的不敬而停止救人,但是他始终会觉得有些遗憾而已。

    衣白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跟他聊起了牛痘法该如何进一步扩大试验,来检测是不是会因人体质不同而出现不同的反应。

    邱好古立刻被吸引过去。

    讨论半响,衣白苏终于钓上一条一扎长的鱼,她拎在手里,准备往回走。

    “澶王要我和他一起回长安,你呢?”邱好古问她。

    “我也带着小归回去。”衣白苏道,君归小声的抱怨不想回去被她直接无视,这孩子真是玩得野了,得收收性子了。

    “那我们一起。”

    “我走路回去。”她道,“我还有件心事想办。”

    “作甚?”邱好古好奇问道。

    “收个徒弟。”

    “沈朝之不是你徒弟?”邱好古有些惊讶,“他天赋上佳,有宗师之称,我前些年见过他,水平不错。”

    “天赋惊艳,性格太强,偏执甚重,不足以继承衣钵。”衣白苏寥寥几句,竟直接给沈朝之判了死刑。

    邱好古可惜地摇了摇头:“你太绝情了,他很敬重你,若知道你如此,定会伤心,对了,他现在还在给你守孝啊。”

    衣白苏垂着眼睫没做声,她不觉自己有错。邱好古的话也姑且听听,没放心上。
第16章 白苏收徒
    盛熹骑在马上,接过盛九递来的信件,展开一看,依旧面无表情。盛九无奈极了,殿下他自从来了慕州之后,不知怎么的就天天冷着一张脸,以前他虽然表情也不多,可是起码会弯起眼睛笑笑,看着就让人心暖,而现如今简直成了个木头。

    盛九见他不说话,拱手抱拳,然后转身招呼大家忙活去了,邱神医失踪本就在盛熹的吩咐之内,大家完全没有手忙脚乱,按照提前交代好的去做事就可以了。

    盛九心中感慨,神医果然是神医啊,拒绝华辇绣盖,锦绣浮名,只愿麻衣草履,孑然一身入长安。此等气度何人能及?

    ……等等,有点熟悉。

    盛九站在原地又想了想那封信,啧了一声,觉得有点牙疼,那信里的内容,和长元初年年底衣荏苒拒绝陛下封官的用词根本是一模一样!

    殿下怎么没发现?

    盛九抬头看了自家殿下一眼,他不再是那副冰块表情,倒是露出个嘲讽的笑容,他正侧脸抬头看着青天,衣袖下垂,手中那张信纸被捏进拳头里,已经有鲜血透过他的指缝里往外露出扎眼的星点痕迹。盛九回过头,叹息一声。

    这些年殿下已经再没有过激的反应,他本以为殿下已经放下了。

    他算了算日子,这才想起,殿下和衣荏苒应该就是相识于长元初年的年底,约莫差不多也就是衣荏苒拒绝封官的时候,只是那时这位天才的神医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叫君晞的男人,而彼时,他家殿下,还在深宫中经受着病痛的折磨,日日惨白着脸勉强忍耐,在他们露出怜悯的表情的时候,会掩过嘴角血痕,弯起眼睛温暖地冲他们笑。

    ·

    邱好古在离长安最近的镇子里听到自己“遇刺”的消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那天在城外追上衣白苏的时候,衣白苏表示这样也好,能躲过公皙情乱七八糟的算计。

    邱好古费劲想了一会儿谁是公皙情,最后还是无奈地放弃了。

    直到这会儿,邱好古才想起了甘露宫的那位皇后好像就复姓公皙。

    长安那些上位者们,心都太黑了。邱好古感慨了一句,就继续去追赶衣白苏的步子。那些事情与他们无关,他们也不想掺和。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大夫,就是那些在退潮的海边,蹲身捡起搁浅的鱼,再将他们重新送入大海的傻子。

    衣白苏也没再发表什么评论,她在一个药铺前停住了步子。

    这是一家普通的药铺,看样子有些年头,门口的妙手回春四字都有些斑驳。只是不同于旁的药铺,这家药铺外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地挤着不少人。这里已经是临近长安最近的一个镇子,看起来比普通的镇子繁华很多。但是来买药的也不至于会这么多人啊。

    衣白苏好奇,就停下脚步往里望望。

    只见一红衣白衽的少年人正坐在人群中间,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模样,跪坐之时身姿端正,脊背挺直,衣裳平整少有褶皱,看得出家教应该是极为严格,少年此时坐在尘土里,和一群贩夫走卒对话,也显得很自然。

    每个和少年说过话的人都以飞快的速度冲向了药店内,口中嘟囔着几个药名,像是生怕自己片刻耽搁就忘记了一样。

    衣白苏和邱好古对视一眼,一同向人群里挤去。

    少年模样偏向女性化,显得有些阴柔,尤其是一身红衣更衬得他面容如画卷般出尘,只是委实太过于娇艳,而少点了男性的阳刚气息。

    少年正在对着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诊脉,那男人还时不时地拂过他的手背,嘴里说些昏话,少年垂着的眉眼一动没动,片刻之后收回了手。

    “肛裂。节欲,吃流食。”连声音都没有一丝起伏。

    围观众人顿时哈哈哈大笑起来,有人还打趣那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说些带颜色的段子嘲讽他。那男人顿时溜了个没影。

    那男人走后,又有几人上来,少年诊治时间极短,每次都能极快的命中病因,开方之时也显得很果断,像是印在脑子里的东西,说出来的时候不会有丝毫犹豫。

    这时候,人群中又来了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妇人脸色不好看,看起来病气缠身。

    少年点点头,将手指探出诊脉,诊脉时间略有些长,而后他得出了结论:“换药引。”

    “大夫的意思是我现在吃的药就可以,但是得换个药引子?”

    少年点点头。

    “敢问什么药引?”

    “人脑。”少年极为沉默寡言,每次都是三个字,两个字。

    “人脑?”妇人身后的丫鬟疑惑地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少年想也不想:“活人,脑子。”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嗡嗡声响成了一片,连在一旁羞涩地注目俊俏少年的小丫头们,都吓得白了脸,觉得甚是恐怖。

    少年皱起眉毛,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有些不解,却也不耐烦深问,他示意妇人离开。

    衣白苏戳了邱好古一下:“怎么样?”

    “衣荏苒,咱们商量件事如何?”

    “怎么?”

    “你看,我也一把年纪,连个传人都没有,你好歹有个沈朝之,这个暂且让给我如何?”

    “凭什么?”

    邱好古看起来是非常喜欢这个少年人,也下了一争的决心,“要不这样,咱俩比拼一下本事,谁赢了他归谁。”

    “靠谱。”衣白苏严肃地点点头。

    邱好古看她松口,顿时跃跃欲试。

    衣白苏撩起袖子,积极道:“来来来,棒子老虎鸡还是两只小蜜蜂,你挑。”

    “靠谱你大爷!”邱好古怒喷。

    他这一声怒吼倒是压过了众人低声的议论,连那少年也侧头看向他。他侧身朝邱好古行了个古礼以示尊敬,而后继续端正地跻坐,一副请赐教的模样。

    邱好古一脸尴尬,衣白苏倒是一脸无所谓地席地而坐,像是个看热闹的路人,邱好古在一旁又怒喷她两三次,她这才招手唤回那妇人。

    妇人惊疑地看向衣白苏,最终还是在丫鬟的催促前走了上来。

    她看了看妇人的面色,放柔了声音,问道:“是头风病。有多少年了?”

    妇人不可思议地看向衣白苏,大夫能诊治出来她患了头风病不惊奇,但是像她一样根本不诊脉,只这般看她一眼,就能判断出她得了头风病,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妇人一时惊讶,忘了回话,倒是她身边丫鬟回复道:“有十几年了。”

    “那可不好治。”衣白苏道。

    妇人脸色一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悲哀:“妾身知道。”

    “早些年为什么耽搁了?”

    “早些年家里穷,也只能忍忍,倒不觉得这病多严重,这些年日子好了,反倒觉得越发难以忍受。”妇人叹息一声。

    衣白苏点点头,她道:“若是信得过我,那不必什么生人脑子,回去找十个草帽,最好是戴了些年月的那种,洗净煎汤喝就好,若是信不过我,便去长安的安仁坊找沈朝之,料想他也会开这个方子。”

    妇人一愣。

    衣白苏已经起身,招呼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君归:“走了,今天还来得及送你回家。”

    君归一听,顿时浑身不对劲,他几乎是挂在了衣白苏的手臂上:“不回可不可以,不想回家,回家好无聊啊。”

    “不行。”

    “你讨厌!”见她立刻拒绝,君归立刻从软软的强调变了回来。

    “你讨好我啊,讨好我我就不送你回去。”

    “信你有鬼!”

    眼见衣白苏已经往远处走了,邱好古无奈也跟了上去。

    那身穿红衣的少年见他们越行越远,突然从沉思中醒来,他推开围观的人,三步两步跑到衣白苏面前,指了指自己:“慕艾。”

    他刚想继续说话,脸色却突然涨红,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几次张开嘴巴,都有些颓废地闭上,似乎是找不到什么词汇。

    君归机警地把衣白苏往身后一护,眼睛不停地打量着他。

    慕艾握了握拳头,下定了决心一般,上前一把夺走衣白苏的药箱,背在自己身上,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衣白苏问道:“你做什么?”

    “跟你。”

    “跟着我干什么?”

    “……学。”慕艾眼睛更亮。

    衣白苏突然闹明白了为什么他刚刚给人看病的时候都是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而且她几乎确定,这八成是被某个隐居的大夫养在深山的孩子,有天赋是有天赋,可惜被养成了语言障碍,虽然在努力克服,但是看模样也就比哑女强了一星半点而已。

    “也行,正好我缺个药童。”衣白苏道。邱好古嘶了一声,似乎不满这么个有天赋的孩子被她当做药童。

    慕艾张扬漂亮的眉眼一怔,瞬间耷拉了下来,他看了衣白苏一眼,嘴唇颤了颤,最终什么话没说,低头去揪袖角去了。

    “怎么了?”

    “……委屈。”慕艾抽抽鼻子。

    “忍着。”

    “……嗯。”听话得很。
第17章 祭日心事
    一行人到达长安城的时候,已经临近宵禁,长安城灯火阑珊。

    邱好古颇一进城,就被跟在身后偷偷保护一路的乌衣卫请回了皇宫,他和衣白苏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就一副轻快地样子随乌衣卫去了。

    三个年轻的乌衣卫偷偷打量衣白苏,他们是一路跟来的,见识过衣白苏一路上展现的能耐,早就暗暗惊奇。他们相互对视一眼,惋惜地叹了口气。

    衣白苏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不过也没时间细想,她得赶在宵禁前将君归送回家,君侯府在东坊的深处,有些远,好在道路平整,偶尔也能借别府的灯光看路,走得倒不是甚艰难。

    又拐了个弯,晕黄的灯光被挡在身后,安静的路上只能听见衣袍摩擦的声音。

    “明天是我爹的忌日。”君归突然说道。

    衣白苏脚步没停。

    “所以你才急匆匆的赶回来?”他又问,扯了下衣白苏的手,侧头仰着脸去看她。小孩子特有的纯净眼眸黑亮,能映出天上的模糊的月轮。

    头顶横斜的枝干渐渐挡住了月光,金罂木的繁花擦着她头发,她依旧默然不语,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脚下的路又转了个弯,她看到了熟悉的君侯府,熟悉的木匾,熟悉的灯火和廊檐。

    偏生少了那个人。

    她显得有些悲哀,拉着君归又上前走了两步,让他自己回家。

    君归又扯了下她的袖子:“我家人一般是巳时去祭祀我爹,你可以提早一点,这样不必碰面。”

    他显得有些得意:“你是我娘的师妹对不对?是不是还暗恋我爹?早就觉得一提我爹你就不对劲……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医术高是因为一个师父教的,假冒我娘是因为对我爹求而不得!”

    衣白苏被他逗乐,心头悲哀稍稍散去一些,她无心逗弄他,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往府里赶去。

    君归刚得意片刻,扭头正欲回家,突然发现了家门口阴影处坐了一个人,他惊了一下,脸上顿时流露出惧怕的神色。

    “爷爷——”他唤道。

    公爹……

    衣白苏吓了一跳,他老人家不是卧病在床好些年头了吗?怎么又能下床了?

    君归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眼见衣白苏露出和自己一样的神色,顿时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

    老侯爷咳嗽了下,身后的老仆将他推到了光亮处。

    老君侯头发白如雪色,侧脸上还有一道疤痕,这是他年轻时候在乱世里讨生活留下的痕迹,生下君晞那般俊逸儿子的他面貌是不丑的,即便是有那道刀疤,也是个极有气势的帅老头,只是早些年杀人太多,眼眸之中还有煞气未散,很容易让人心生畏惧。

    比如衣白苏。

    她天不怕地不怕,在山上学医的时候被师父养成了人格障碍,连害怕是什么都不知道,下山之后君晞又将她宠上天,没有女儿的婆婆更是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唯独自家公爹——

    这位坑杀俘虏数万人依旧饮酒高歌的公爹,只要稍稍皱个眉头她就想哆嗦……

    老君侯抬起手,朝君归招了招手。

    他用力地拍了下君归的肩膀,听见砰砰的声音,又看着他晒得漆黑的脸蛋,点了点头:“多走走路,多见见人,眼放宽一点,心变大一点,才能长成结结实实的男子汉。”

    君归连忙讨好地露出个笑脸。

    老君侯道:“去见见你奶奶。”

    君归立刻啪嗒啪嗒跑了个没影,管家追在他屁股后边一口一个小祖宗地叫唤着让他慢点。

    老君侯看向衣白苏,他手指在轮椅上敲了敲,半响道:“你也回去,以后带君归出去,提前同我说一声。”

    “是。”衣白苏道。

    “我半生杀人如麻,儿子儿媳早逝皆是我的报应,你心中若怨恨,那不必怨恨老天爷,恨我即可。”老君侯突然又说了一句,他表情冷淡,与十多年前神色没有一丝不同,只是彼时他只有鬓边几缕银丝,如今已经满头白雪。

    ·

    大秦立国不过三十余年,正儿八经安定下来也不过才十余年。所以长安西边划给勋贵们用作墓葬的山头还是空空荡荡的一片墨绿色的山野。

    这天是十五,偶尔有些远远赶来上坟的勋贵们的车架,但是大多数都是守墓人按照家主的吩咐在随便烧些纸元宝。山间袅袅青烟不断。

    衣白苏坐在墓碑前,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勾着墓碑上的字迹,在那个名字处停留了好久,她弯下腰,将额头抵住那个冰凉的名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是个大夫,看透生离死别。死亡只是个必将经历的过程而已,她从未害怕过,即使是穿越回来知道了君晞的死讯,她也早有了心理准备。

    她只是感受着过于沉重的遗憾。

    她那一世死得很突然,那天早上,她方才跟君晞吵了一架,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具体是什么事情甚至她都想不起来了,她那时候怀着小归,脾气暴躁,君晞安抚她不能反倒惹得她更为厌烦,于是他罕见地斥责了她两句,就拂袖离开了家,听管家说是去给她寻找酸甜的果子当零嘴。

    那天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她死掉的时候,身边只有沈朝之,她将自己的玉坠挂在了那个虚弱得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孩子身上,又吩咐沈朝之来感受她的死脉,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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