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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文鱼片的角度,我们可以看到的是男子的手捏着筷子,在寿司之间徘徊着,不知是犹疑还是心不在焉,筷子尖几次在三文鱼寿司上空掠过,结果却都是落在其它寿司身上。在这过程中,两人很少说话,就算有,也只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谈。到了最后,盘子里只剩下三文鱼寿司和玉子寿司,筷子多次来回兜圈,也未能作出抉择,这即是说,已经来到关键性时刻了。男子果然就在这时候开口说话:听过有人话,人生就好似一盘杂锦寿司,里面总有好吃的和不好吃的,如果你先选好吃的,后来也难免要吃那不好吃的,也有人先吃难吃的,然后才吃心头好,但怎样也好,事情有坏的一面,也总会有好的一面,一切只看你选择怎样的角度,你说对不对?从三文鱼片的位置看出去,在那圆形围墙似的木盘边沿上面,正好可以看到女子的脸部,和她那正在吃面的神情。不知是由于她正在吃的面太辣,还是受到男子的发言困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鼻翼也轻轻搐动着。过不久,她就响应说:我看人生不一定是这样,人生如杂锦寿司的人其实已经十分幸福,没有权利再抱怨甚么好吃不好吃,你看看有些人的人生,是一碗地狱拉面,无论是先吃面还是先吃料,还是先喝汤,都是一样劲辣,一点也不轻松,没有选择可言,根本没有分别。男的不作声,筷子还没有选定对像,后来他说:我也不过想你往好的一面想,你的人生,也不尽是难吃的东西吧,也不一定要过那种生活,你自己也有权去选择不同的东西嘛。女子放下筷子,说:你根本不明白,你的生活都是那么的井井有条,真是像一盒寿司,清洁、干净、美观,但我不同,地狱拉面是不可以跟杂锦寿司相提并论的啊,你明白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事情啊!男子打断她说:那么我就请你吃寿司啰!你索性不吃地狱拉面,那就成了嘛!女子坚持说:你都不明白这个比喻的意思,不是拣地狱拉面还是寿司的问题,而是人生本质上是地狱拉面还是寿司啊!我也不是说是地狱拉面我就不要吃了啊!我不是一直在吃吗?而且也不怕吃下去,明明知道是地狱,也得死顶下去,我是打算这样子的啊!不要把我看成宿命或者低头好不好?就算我知道不会有好结果的事,至少我不会逃避,我想认清它,而不是跑掉,如果这真是地狱,要跑也跑不掉……我来问你,如果我请你吃地狱拉面,你吃不吃?不,不该这样说,让我再讲一次,情形是,如果你来到一间日本料理,坐下来,看了餐牌,有齐照片那种,看得好清楚,结果你叫了杂锦寿司,因为你一向也习惯吃杂锦寿司,而且也觉得很合口味,怎料送上来的竟然是地狱拉面,而你是从来也不吃辣的,你会怎样?会拒绝吃吗?会向伙计投诉然后要求换回杂锦寿司?还是,会照样吃下去?女子说完,点了香烟,慢慢地吸了一口,不知嘴角是笑还是属于吸烟的自然动作。男子没答话,最后夹了三文鱼寿司,一口吞下了。我们的视点,也随之而堕入黑暗深渊了。
至于台底的角度和天花板的角度,虽然也可能提供视觉上有趣的细节,或者饱足某些偷窥狂的眼福,但相信也不会再为这场谈话加添甚么更有意义的揭示,所以不必多费笔墨了。如果我们竭尽所能,转换了不同的角度和叙事手段,甚至用上了两个关于人生的比喻,结果也未能探挖出事情的核心,那可能是因为,现实容许的事情虽然比文学少,但却远远比文学难于名状。人生毕竟不是杂锦寿司,也不是地狱拉面。
测谎机(1)
曲/词/声:不是苹果
把苹果连皮放进去然后搅动
小心你的手指和你稀薄的尊严
无眠的夜晚最适宜聆听磨刀转动的声音
把染了咖啡渍的白恤衫塞进去然后搅动
还要不要连同长发和掉落的睫毛
迟起的早上不如遗忘漩涡中心湿濡的叹息
热爱的机器最熟悉我的气味
随时委身也不觉得自己太像跟随尺八哀鸣的狗
受够了隔壁生疏笨拙的色士风
幸好有说明书细读直到天亮
从烟圈扭曲的形态可以看到真心吗
家里的温度计降到最低点
把信用卡插进去记住要抽出来
屏幕出现今天的运程
生值器指出尚有九十七元余额多谢你
启动来电转接功能输入自己出生年月日
你的声波深深植入我的记忆
永远遇到对方通话中
如果割破指头流出苹果汁
穿上白恤衫躺下准备受刑
闸口不通请到补票处
我在那里?喂?我就快到旺角站了
从烟头的余臭中可以闻出真相吗?
护士把咬断的探热针从我口中拔出
有轻微发烧
你总是这样说
毫不知悉真心像水银灌注我的血管
测谎机。
那天下午在大学水池畔,我突然领略到,把事实说出来的困难。我是说事实,而不是复杂的解释,前因后果,意义之类。只是事实。好像一化成言语,就不是事实,而只是说法之一种。于是我尝试在言词中找寻事实的界限,想知道,把言语简化到怎样的程度,就可以触摸到事实的边沿。于是我就尝试把当天的事,由始至终地用这种程度的言语,在脑海中叙述一次。我问自己,可以说一种事实的话语吗?我怎样才测知它就是事实的话语?
还是从头开始说吧。
早上和政一起吃早餐。是很久也没有试过的事了。他记得那天我提起过。昨晚深夜打电话来约我。我听到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是有点怕。是不是有甚么要和我说。过不久就收到不是苹果的电邮,把她的新歌传过来了。自从那天一起游泳,个多星期没见面了。好像有些东西没法立即恢复过来。通过几次电话,也不过匆匆的。我问她早前提过的歌写出来没有,她也支吾以对。到昨天,才传过来了。我读着,虽未听到曲调,但又彷佛已经听到了。那是在挣扎着的歌声吧。但跟谁,跟甚么在挣扎呢?那是说出事实的歌词吗?还是拒绝事实的歌词?想到再深究下去可能会挖出她内心的甚么,就有点不敢看下去。
回到事实上去。
这个早上很暖,一点不像秋天。这个秋天真不象样。我有预感它会一直暖下去,好像一个伪造的夏天一样。噢,这也是一个说法。来到饭堂外面,冷清的门口旁边墙上,是闹哄哄的大字报。好像在自说自话。其中一张用拙劣的字迹大字标题地喊出:
「大学理念何在?荣誉学位岂可为大*者涂姿抹粉?」
那是最近关于大学方面把今年毕业礼的荣誉博士学位颁赠给某国前首长的风波。那位先生在位期间用假*的手段实行家长式统治,但却把国家的经济搞得很好。这算是事实吧。校方似乎是想表扬他那种管理才能。这却是说法。我发现大字报标题里的「姿」字写错了,忍不住笑了笑,就没有看下去。
饭堂里人很疏落。可以想象早餐吃起来也会是放冷了的那种味道。开学后一段日子,大家的早起上课意欲大概也开始走下坡了吧。我自己买了个早餐。煎双蛋是意料中的僵冻。面包也硬硬的。牛油怎样涂也不溶化,一大块的凝固在扯碎的面包片上。连奶茶也缺乏温度。我拿出不是苹果的歌词,想轻声念出来,但字句来到嘴唇就像给甚么胶住。这也是说法?但明明是胶住了。
测谎机(2)
政没有迟到,是我自己早到了。他也买了相同的早餐,一点也不觉异样地吃起来。他望着我的装束。我这才知觉,我穿的也是那件白色背心和格子恤衫,和相同的牛仔裤。我没有怎么说话。在等他说。但他一直没说。我们像干硬的面包涂上凝固的牛油一样,不是味儿。不能不这样说。没法子。于是我就把不是苹果的歌词给他看,问他看过没有。他说没看过。很快就看完递回给我。我以为他眼神里闪烁着甚么。只是以为。然后他说:
「老实说,我觉得她的词太隐晦,很容易做成误解。她说的『真心』是甚么意思?」
这是当天第一次思索到说法的问题。怎样才算是太隐晦,甚么叫做误解,如何才能肯定真正的意思。我记起,他从前也这样评论过我写的东西。那我和他之间有甚么误解?他和不是苹果之间又有甚么误解?我在等待着他说出来。但他真的好像没有甚么要和我说。吃完早餐,看看表,就说要上课了,是韦教授的课。也许,他是临时打消了和我说甚么的念头?是那些曲词令他改变主意吗?我真想问他,叫他心里有甚么就直接说出来吧,不用担心我承受不来。我早已准备好和他说:
「无论你真正的意愿是甚么,我也可以理解的,请你说出来吧!」
但他没有说。我也没有说。而且,我敢说我真的理解吗?大家在饭堂外说了再见。我好像没吃过早餐一样,肚子空空的。沿着斜路往下走,来到下一个校巴站,刚好有一辆上行的校巴停下来。不知是甚么驱使,总之事实就是我突然上了车。车上有同学和我打招呼,问我去哪里。我想去哪里?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口里就自然地应说去上课。同学又问上甚么课,口里就说上文化研究,韦教授的,在本部大楼。那同学说她也修过他的课,还大赞了甚么甚么的,又问教到哪里没有之类。我一一虚应。校巴随即来到本部,我就顺势下车。朝韦教授上课的地方走去。来到课室门口,同学们接续走进去,我也跟着进去了。我当时只是想着刚才错失了机会没有和政说的话,或者他没有和我说的话。也许,我只是想见政一面。或者叫他出来,立即说清楚。或者,约他课后再说。又或者,只是见他一面。可以有很多说法。
课室里已经有四五十人,看来出席率不错。我站在后面,一时间找不到政的踪影。突然有人在背后叫我,回头一看,却是韦教授。他样子很惊喜,知道我来找政,也环顾了一下。政是这个科目的助教,虽没有规定必须来旁听,但他很少缺课。韦教授叫我不妨坐下等一下,有兴趣也可听听。我反正无事,就留下来。其实我心不在焉,也不太知道课程的发展。今天讲关于本地考古工作的文化含义,提到三年前回归前后的一些考古发现。韦教授侃侃而谈地说:
「借着在这个边沿地区的地底掘到的青铜时期器物,把这个城市的历史上溯到六千年前,说成是整个大中原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实并不是个考古学这个学科内部的客观结论,而是必然带有当时政治论述的暗示性,是配合着时势而产生的一种意识形态渗透,也因此让我们理解到,貌似科学和客观的研究,其实也难免成为权力中心的合谋。」
句子必然很长。好像说法越长越像事实。只要说得很长,就开始忘记不明白的地方,并且开始觉得完全明白了,甚而变成无可置疑的事实了。所以就算我不太明白他的论点,他的语气和措辞也有很力地印在我的思绪中。但不是措辞越简化,越接近事实吗?我更搞不清楚和政之间悬而未决的关键说话是甚么了。
测谎机(3)
直到下课,政也没有出现。韦教授在臂下夹着书本,说政也许有别的事,问我要不要打他手提。我说不用了。我其实是不想打不通,也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不想真的碰到事实。我只想把说法当做事实,躲在语言的捉迷藏中。韦教授以为我没事,就叫我一起去吃饭。我也无所谓,就跟他去了教职员餐厅。上了他的车,听他在说着政如何如何的,都是赞他的话。都好像不凉不热的风掠过耳边。他的车里面有一种香气剂,但却好像某些燃烧品的味道。竟然令我想起不是苹果的一首歌词。也突然记就旁边这个人在卡拉OK给不是苹果打过一拳。他大概不知道我心里面的这些,在饭桌上继续着他永不衰竭的话题。教学。研究。喜欢吃生蚝。哪间扒房格调最高。跟某政党的头头商议合作。之类。明明都是事实,听来却像很多说法。很奇怪。又详细谈到他刚在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批评了校方在荣誉学位事件上的失当,并且因而得罪了大学的某些高层。不过,管他呢!他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灌烈酒似地豪气。突然又停下来,望着我说:
「老实说,你留给我很深刻的印象,那一晚,你那种不同于其它人的气质。」
我有点不知所措,开始跟不上他的思路。这也算事实吗?可以相信吗?没有吃甚么就觉得很饱胀了。和早餐相反。
踏出餐厅门口,韦教授说送我,刚巧看见黑骑士从对面的教学楼走出来。我匆匆托辞告别,向黑骑士追上去。他今天也兼课,我怎么没早点记起?为甚么不去听他的课而去听韦教授的?为甚么不和黑骑士吃饭而和韦教授。黑骑士一直低头走着,我不想跑过去或者高声喊他那么夸张,但快步又赶不上,追在他后面好一会。我在他身后叫了他几次,他才听到,回过头来,见是我,有点愕然。他说下午有事做,正在离去,我就陪他走路下山。问他做甚么,他又语焉不详。天色很好,我提议走山路,穿过山涧那边下去。树上有长尾的大蓝鸟在呀呀啼叫。样子很美。不知叫甚么名字。他说可能是喜鹊一类的。过了溪涧,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写新的东西。地点和说话我也记得很清楚。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他又提起不是苹果,我就把她的新作给他看。他接过看了一眼,就退给我,说,他也收到了,不是苹果和他通过电邮,把歌词传给他看了。这点我倒不知道。虽然只是很普通的事实,但心里却像哪里捱了一记碰撞似的。我记得那天黑骑士说过不是苹果有一张好看而且看来很真的假面。黑骑士见我沉默着,就说:
「你也很喜欢她的词,而且感受到里面的甚么,对不对?你和她其实有共同的地方。我不是说你和她相似,你们基本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我也不敢说你们能互相了解,但是,纵使是这样,你们之间还是存在着共同感的。你认为是不是这样?」
我表面上不置可否。也许我自己早就觉察到这事实,但却找不到具体表达出来的说法。经黑骑士说出来,好像更确凿无疑。就像给人一眼看出自己患的病。来到火车站,临分别前,他提起出书的事。和出版社商谈不太顺利,那家公司好像有变卦,未必可以照原定计划进行:
「不过,我保证,无论怎样,你的书也一定会出来,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他和我挥挥手,走进入闸口,进去之后又回头。我记着他这句话和之前那句话。在心里秤量着,是这件事重要,还是另一件事重要。沿路往回走,来到池畔路,就向水池方向走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测谎机(4)
来到池畔,没有人,坐在长木凳上。山上有云。树上传来鹎鸟的清脆鸣叫。远处球场上有上体育课的同学的吆喝。我想起政说过的话。脱下格子恤衫。只穿着白背心。让阳光肆意触摸手臂和肩膊的皮肤。如果他看到了会怎样?会取笑我吗?还是会快乐一点?会对我改观吗?我也有气质吗?也可以是个有吸引力的女孩子吗?我们曾经也常常坐在这里,说着在这种情景下情人会说的话。不过我没有只穿背心。政今天究竟去了哪里?要不要打电话给他?还是打给不是苹果?如果找不到他,或者找不到她,那该如何是好?我看看手提的显示屏,然后按键把它关了。我也不要有人找到我。再拿出不是苹果的歌词,试着想象怎样唱,彷佛就响起背景音乐。念出来。这次念得很清晰,草地和池面好像有回响,很好听。这就是事实的声音吗?我问自己,为甚么还会在这里享受着不是苹果写的东西。真奇怪。我怎可以接受这样的处境?在这里细味她的心迹,而不去当面质问她。她的歌词是说了真心话吗?还是掩饰了真正想说的东西?是谁毫不知悉谁呢?突然想抽烟。虽然我不懂,但觉得在这种情景中应该要抽抽烟才象样。也想看看烟圈的形态可不可以看到真相。我可以说我是在努力地尝试体会她的感受吗?甚至是体谅她?这对我有甚么意义?有甚么益处?她又有没有体谅我,想过我的感受?但我能怪她吗?我有对她坦诚地讲过我自己的想法吗?我不是一直在回避着,掩饰着吗?在装作不着紧,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暗暗地促使事情的发生吗?我是想借她来了结我自己无法了结的事情吗?因为我自己没有勇气,拿不定主意,不愿意承认自己并不真的爱政,但又不想做出抉择,不想负上行动的责任,所以一直希望她来代我打出决定性的一击吗?那么我就可以安然地扮演受害者,牺牲者,回复无拘无束的自我吧。但这难免也有点孤独啊。我又想起中学家政课的事。想起那个怯懦的自己。弄断了衣车针而不敢承认的自己。任由别人承担错误的自己。和阴暗中那头受伤的兽。到头来,最卑劣的也是自己。就是这个时刻。我忽然领略到。说出事实的困难。甚至不可能。说出来的。都变成了说法。事实是说不出来的。但我们还是要去说啊!要写。要唱。要讲。除此之外。没有办法了。那个界线。事实与说法之间的界线。是不存在的。无论是用很冗长的句子。还是很扼要的句子。结果可以是真实。也可以是谎言。那和句子无关。和说法无关。需要的只不过是勇气。和意愿。
我掏出手提,开着了,拿在手中,好像在秤着它的重量,又好像随时要把它抛掷到池水中去。然后我打了电话给不是苹果。她在上班,电话转驳到CD店。是奥古接电话的。她来听的时候,我说:
「你可以听听我说真话吗?」
见到不是苹果,是她下班后。那是晚上十时了。她还未吃饭,我们就买了汉堡包和可乐。离开新城市广场,穿过沙田大会堂外面的公园,来到后面的城门河畔。拣了张可以望到河和桥的石凳。汉堡包的气味在清新的空气中显得特别人工化。十一月的晚上像日间一样热。我跟午间在水池畔一样,脱下恤衫。风就往腋下钻。其实没有风。是微汗蒸发时隐隐的凉意做成的假象吧。不是苹果看着我的肩膀,和我的胸口。是察觉到我的举动跟平日不同吧。不过,她首先和我说的,是Luna Sea真的要解散了。是昨天宣布的。她还买了他们明晚在会展中心的演唱会的票。她好像很落寞的样子。我不是Luna Sea的歌迷。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