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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姜意当上皇帝后,又上疏姜意追封戾太子为怀皇帝,这才报得大恩。
第十六章 城北之悬()
又是一度花开柳丝长。
江南的细雨是那般绵长不断,屋檐上的滴水声惊动了塞外南归的飞雁,栖宿城头的乌鹊也闻声而起,带有泥土芳香的薄雾,透过重重的帘幕。
一身黑色王袍的姜或正一个人在广陵王府内的湖边小亭内饮着江南的酒。
可惜,江南无烈酒,倒是跟这春水一般,初入口只觉平淡无味,只有再细尝,才会感受到入喉后会有一股绵长的甘甜。
这样的酒,姜或已经喝了五年了。
南下广陵复为王,转眼已有五年春秋。
这广陵国中,没有京师的春华秋实,没有京师的冬雪漫天,只有那四季如常,只有那雨雾霏霏。
江南的景色是静谧的,是悠长的,也是多愁善感的。
姜或这几年里常常自度,如果不是那朝入京为帝,改变了自己的轨界,改变了自己的视线。或许从四岁封广陵王起,他姜或会安逸的在广陵国度过一生。
但是现在的姜或已经不是之前的姜或了。
之前的姜或,有母后,有舅父,有坐师,他觉得自己只要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就是最大的幸福。
现在的姜或,没有了母后,没有了舅父。更是在一年前,那个忠心追随他南下广陵的坐师席明也病逝在广陵国中。
南下广陵这几年,每当回想起那日朝堂之上,眼睁睁看着众人逼迫姜或退位,自己却无能为力,席明就自责不已。
所以席明总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跟姜或提起京师内发生的种种。
有如姜意即位后拜法家术派人物李承为师,学帝王之术,驭臣之道;也有如,姜意上位后,常起等人便上疏请求追封戾太子为怀皇帝;更有如,姜意放宽了税制,将原本的十五税一,降低为二十税一。这几年来与民无争,天下无人不称颂姜意是个仁孝爱民的好天子。
虽然席明在话语中没有直接说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姜或都懂。
席明又担心姜或年幼心性多变,会被这江南的安逸迷住眼。
重新南下为王后,席明经常给姜或讲《前虞史》,讲虞朝之前的《南北史》,在姜或面前把偏安南方的政权批评得一无是处,为的就是彻底改变姜或的心性。
最后席明因为终日自责,心魔缠身,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于在南下广陵第三年一病不起。
临终前,席明嘱托姜或一定要把他葬在广陵城北,坐北朝南。
他说他要看着姜或有朝一日,拥万丈雄心,出广陵城北,重新北上京师,要回那个属于他的龙位。
从此,席明化身成为一把利剑,永远的悬在了姜或的心头。即便是尝遍这江南的美酒,即便是沉浸在这安逸得让人发困的江南春雨中。只要姜或稍有懈怠,就会想起在城北的席明,在京师的张通、母后。
此时的广陵王府湖边小亭只有姜或一个人,身边的侍卫和侍女都被姜或赶到十米开外了。姜或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方弼安排在他身边的,目的就是为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所以姜或对这些人十分不待见。
他现在就连出去王宫大门一步,都会有方弼的人跟在身侧,姜或也自知自己身为废帝,身份敏感,时间久了也没什么抱怨的。
“呵,用不入京述职,用不,这是要让我一辈子困在这王府之中啊。”
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想起了姜意的诏书,姜或不禁自嘲了一下。
“先生总是教我不要被这江南迷住了眼,困住了心。总说姜意得位不正,常起仗势无端逼迫天子逊位,乃千古未有之事,如果我能振臂一呼,天下必然群起而随之。”
“可如今,我这个便宜侄儿做了几年皇帝,君臣无隙,天下靖平,天子与民无争,人人称颂。又能有几个人放着安生的太平日子不过,会拿着脑袋帮着我讨回大位。”
闲来无事的时候,姜或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待着,对着眼前这湖深绿色的湖水自言自语,好像这只会听不会回应的湖水是他最亲近的人一般。
“先生一定是醉了,醉了!”
说着说着,姜或不禁提高了语调,远处的侍女听到姜或在那高呼醉了醉了,也都见怪不怪了。这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在她们眼里,这个小广陵王就喜欢一个人在那疯言疯语。席祭酒还在的时日,这个时候总会劝上小广陵王几句,现在席祭酒也不在了,小广陵王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单了。
这个时候姜或是真的醉了,至于是酒醉,还是心醉,旁人无从得知了。只能看到姜或那弱小的身影,跪坐在那长案上尽一杯,续一杯。只有在没酒的时候,姜或会把酒壶重重的扔到地上,这个时候听到声响的侍女就会识趣的捧上酒壶走上前。
这才看到姜或又把酒壶扔到地上,远处的侍女又取过了一壶酒,正欲走向前头,却在不提防间,身旁伸过来一双大手,一把拿过了酒壶,侍女轻啊了一声,正在错愕间,才看到是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接过了她手上的酒壶。
这个男子她认得,此人正是国中的学经师楚羽,席祭酒在的时候,他就是广陵王的伴读,因此对他不陌生。
楚羽这个时候刚从宫外进来,身上的蓑衣和斗笠都还没除去,便被下人告知广陵王在湖边独饮。
轻轻叹了一口气,楚羽就急匆匆的直奔湖边而来,看到刚好有侍女正要拿酒上前,便顺手拿了过来,对着侍女挥了挥手,示意其不用上去了。这名侍女见此,也识趣的退到了一边。
拿过了酒,楚羽便下了走廊,直接穿过庭中小径,来到这湖边小亭。此时的春雨正在不断的下着,四周望去一片都是雾茫茫,让人看了平添一份心堵。
“都说这江南的酒不会醉人,这喝多了不也如是吗。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啊!”
“先生你说在城北看着我,等着我。可是如今我连这王宫大门都迈不出去一步,你要等我到何时何日啊!啊!”
“今生恐怕要辜负先生了。”
此时的姜或正是背对着楚羽,正在对着那王府内湖自言自语着,并没有发现楚羽已经沿着小径来到了自己的身旁。
进了亭子,楚羽这才摘下了斗笠,除去了身上的蓑衣,拿着酒壶来到了姜或的前面,把酒放在案桌上后,楚羽这才跪坐在姜或的对面。
“当年先生眼睁睁看着王上被众人逼迫,临死都不忘此仇,也是为了要帮王上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王上何须如此妄自菲薄。”
“是楚羽啊,今日祭酒处无事吗?”
“王上,可否不要再喝了,此酒虽然甘醇,但是喝多了也是会醉。王上乃是王尊,不可在众人面前失态了。”
“楚羽,先生在的时候也是经常这么劝我的。现在先生不在了,换成你了哈。”
姜或八岁入京的时候,楚羽就被征为伴读,不过楚羽却年长姜或四岁。此时姜或身边举目无亲,能说得上一些知心话的也就剩下楚羽和蔺离了。
“臣不敢说教王上,只是不忍看着王上整日被心魔困顿。臣随王上已经五六年了,自然不会放任王上这般消沉。先生还在城北看着王上呢!”
“先生……如今天下靖平依旧,朝堂之上姜意和常起两人,风飞云会,不曾闹过间隙,我还能有什么机会?”
“王上,臣今日前来,是因为校经处传来了京师的消息,王上会感兴趣的!”
“哦?”听到是京师传来的,会让其感兴趣的消息,姜或不自觉的坐正了身体,放下了酒杯,这才开口说道:“说吧。”
第十七章 满饮此杯()
六年前,席明随着姜或入京。刚入京时张太后权势未稳,席明只担任郎官,张太后见席先生左右无事,就在京中设了一处校经处,以席明为校经司,在此延揽博学之士,主要从事校对经书,收录古籍,开坛讲学。
人数最多的时候加校经处曾经延揽了六位博学之士在此处开坛讲学,在他们的宣传下许多残缺古籍和稀世孤本都送入校经处抄录和保存,使得校经处名显一时。
后来席明迁为少府令,忙碌于宫内之事,没有时间再管理校经处,后来校经处被朝中博士所掌管。
姜或被废后,席明随姜或南下担任祭酒,闲下来的席明又在广陵城中重开了一处校经处,一时间吸引了不少江南士子在校经处停留。
原本校经处大家只是校对古籍,坐而论道,大家也是其乐融融。
后来有一次楚羽在校经处跟一位士子说起了姜意的施政举措,开启了在校经处谈论政事的风气。后来这股风气愈发不可收拾,因为能来校经处的人都是各郡县的达官显贵之后,再不济也是广游之士。因此大家天南地北的事都拿出来说,席明意识到这股风气可用,于是从府中下人处调来几个知晓文字之人来记录他们所谈论的事情,从此校经处成为一处半公开的情报机构。
刚开始时校经处只是一个被动接受消息来源的低级情报机构,后来楚羽建议花些钱重金聘请一些人,专门往来各地,重点是京畿一带以联络京师校经处,校对古籍的名义,打探一些有用的消息。
就这样来两三年的时间里,校经处完成了转变。表面上这里是一个士子聚集讨论经史子集的地方,暗地里校经处的记事一个个都是专事收集信息的探子。校经处成为了姜或获得外界信息来源的最大途径,也是姜或目前能掌握的最强有力的组织,尽管它没有半点军事力量。
一年前席明病逝,楚羽虽然只是国中小小的一个经学师,却继承了对校经处的掌握和管理。
当姜或听到楚羽这次前来不是单纯为了说教自己而是校经处有消息传来,立马打起了精神,扶正了衣冠,坐直了身躯,一副认真的样子在等楚羽开口。
楚羽看到姜或终于打起了精神,人也中微醺中回过神,心中这才稍安。
“校经处一名记事刚从京师赶回来,说半个月之前常枢在京外打猎的时候不慎坠马,坠马后其坐骑好似发疯一般当即乱踏,常枢命丧当场,这件事已经在京师传开了。”
“常枢……常枢……常……这个人怎么这么耳熟。”姜或乍闻常枢这个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但是又觉得有印象,甚至因为其姓常,心中突然有那么一个让他窃喜的想法。
“王上忘记了吗,常枢是刚侯常起长子,现任中大夫。”
楚羽看姜或一时间想不起来常枢是谁,赶紧开口提示了一番,见姜或眉头一挑,又继续开口说道:
“据记事所报,他在京中抄录古籍《游鸿子》的时候,拜访了相府兵曹令,在宴中兵曹令无意间说漏嘴,常起因为丧子之痛倒床不起,就是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不知道具体如何了。”
姜或听到常起的名字,拿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撒了一桌子,但是姜或仍似没有发觉一般,口中喃喃道:“常起长子……常起……哈哈,天怜我姜或,这是开眼了吗!”姜或刚开始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突兀的消息,琢磨了一会,待全部品味过来后发自内心的大笑了出来。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仁德之士,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目标而奋斗,而这个目标就是每个人心中的私欲。
常起为了报戾太子的提拔之恩这个私欲,苦心孤诣的筹划了一年多才抓住时机对张通一击必中,甚至废掉自己,不顾他姜或是否还在为母守孝。
而他姜或,如今听闻仇人丧子,常起也是一病不起,自然也是心下大为痛快。要知道这可是心病,常起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捱不过去就要交待在这一劫上了。
姜或高兴之余,当即拿起了桌上的酒壶,作势欲要往杯子里续上一杯,他此时想满饮一杯以庆祝这个几年来唯一让自己值得高兴的事情。坐在对面的楚羽看见姜或抬手要拿酒壶,立刻知晓了姜或的心思,连忙伸出双手在姜或之前拿起了酒壶,眼疾手快之下往姜或的杯中满满倒上了一杯。
看着姜或一扫阴霾,满心欢喜,楚羽也跟着受到了感染往空杯子上也满上了一杯,朝着姜或敬了一杯说道:“王上,一同满饮此杯。”
“好,一同满饮此杯!”
两人各自满饮了一杯后,姜或手中的杯子并没有着急放下,而是拿在手中拿捏了几下才对着楚羽开口说道:“此间事大,你有继续派出校经处人员去京中探查消息吗?”
楚羽早就知晓姜或会有此一问,他也早就派人再去京中探查消息了,遂直接开口说道:“臣已经再让那名记事以《游鸿子》抄录有误的名义再次入京打探消息了,不过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可能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这次常起就此过去了,还望王上早做一些打算。”
“哦!你是觉得此事我们可以从中获利?”姜或听到楚羽让他做些打算,一时间有些疑惑。
楚羽见姜或还陷在常起一病不起的消息中,也理解姜或的处境。一个幼学之龄的小孩,在常起的逼迫之下,失去了一个又一个亲人,如今身边真正可以说话的人只剩下了他、蔺离和几年前那个被姜或在舆县救下的猎户秦正。
现在姜或大喜过望,一时间无法理清个中厉害关系,也是正常人的反应。不过,时机稍纵即逝,身为旁观者的楚羽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因此开口提醒了姜或。
“王上,常起乃强臣。其对当今皇帝忠心不二,天下皆知。”边说着,楚羽边拿起酒壶,又为姜或和自己各自满上了一杯。
“但是常起还是有私心的。当今皇帝已经即位五年,常起却仍然抓着部分权力没有全部交付给当今皇帝,即使怀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再大,但是权利才是最吸引人的东西,因此他们君臣之间并不是真正的没有破绽。”
说到这里楚羽稍微停顿一下,发现姜或已经回过神来正在认真听自己分析,就继续说道。
“如果这次常起因为丧子之痛而郁郁离世,那么当今皇帝势必要抓住机会亲政。这样他就会任命自己的心腹来执掌朝政,摆脱常起留下的影响。这样一来说不定会与常起势力产生冲突。我们只要关注此事,说不定这会成为王上打破当今天下这摊死水的石子!”
楚羽说罢,俯身在地上捡起了一小块石头,站起来用力的朝着湖中扔了过去。只听得湖水中传来一声咚,一下子让姜或陷入了沉思。
“王上,臣且先……王上”转过头,楚羽向着姜或作了一揖,正说话间看见姜或又陷入了痛苦的回忆,楚羽连忙呼了两声王上,才把姜或唤回神。
“王上,臣且先回府安排一下,再派几个记事入京查探,有消息臣立马回禀王上。”楚羽话刚落,又指了指桌上的酒杯说道:“还请王上少饮此物,保重身体要紧。臣等实不愿意见王上这般沉沦,我等一定会助王上重回京师的!”
把姜或唤回神了,楚羽这才再次交代了一番。
姜或虽然如今只有十五岁,但是一些事情还是一点就通,当即站了起来,对着楚羽见了一礼回道:“有劳楚卿!”
言罢,楚羽再次回了一礼就带上了斗笠,披上蓑衣出了王府。
看着楚羽的身影渐行渐远,虽然四周都是那还未散去的雨雾,但是此时的姜或仿佛通过了楚羽的背影看到了此时的京师风起云涌,不禁双手暗暗攥紧。
“终于等来一个机会了吗?”
第十八章 校经记事()
广陵城虽然是广陵国都,但是跟大夏帝国的国都相比那可差远了。广陵城只是一个人口仅千户不到的小城,后者却是仅城内就有万户人口以上的大城,更不用说京郊一代,各种坊市云集。
如果一个人见识过了了京师的繁华,走在广陵城内,都会免不了一个冷清感。
出了王宫门口,这时雨还在下个不停。头戴斗笠,一身蓑衣的楚羽径直往广陵王宫南边走了过去。
楚羽只是郡中祭酒处的一个经学师,按夏制他还没有资格配备车驾。当然了楚羽身为广陵王近臣和伴读,他跟广陵王关系非同一般大家都知道,如果楚羽想给自己买一辆马车,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
不过楚羽为人谨慎低调,他的私宅离王府和祭酒处都不远,因此往来各处宁愿步行也不会用车驾,除非是出远门才会租借车驾,以供代步使用。
当初设立校经处的时候考虑到方便,席明便购买了位于他和楚羽等人私宅不远处的一处三进私宅。前院是是主堂和东西厢房,主堂主要是用来讲学辩论所用,平时最为热闹。东西厢房则是校对古籍所用的。中院较大,但是只有东西厢房,被改造成了讲师和士子休息之所,靠西北处,还有一个小湖。后院也只有东西厢房,东厢房是整理书籍和看守书籍的仆人居住的,西厢房是在校经处当值记事休息所用。
校经处位于广陵王宫南约两里处。因为还在不断下着不大不小的春雨,城中并没有多少行人,一路上楚羽的身影显得十分孤单。此时他正不断思索着一会该派何人去京师探取消息,又想着如果常起真的没有躲过此劫,他们如何抓住机会破局。
不知不觉在路中间走了好一段路,根本没有注意眼前事物的楚羽好像不小心撞了什么似的,不禁连连后退了几步。
楚羽连忙站稳了身形,刚开起头看见是撞到一个行人了,还没开口说话呢对面的声音就迎面扑了过来。
“哎!走路没长眼睛吗!那么大一条路上都没几个,这也都能撞上我!”被撞的人此时也正在赶路,没有仔细看路。那人先稳住了身形,仔细一看是一个披着蓑衣的人,以为是个平民,当即先反应了过来直接开口骂起了楚羽。
楚羽这还没反映过来呢,对面就先责怪了自己。这才站稳了身子,以为是自己一路上光想着事情把人给撞了,当即弯腰打拱道歉到:“一时走的太匆忙,是小生鲁莽了,没有撞伤阁下吧?”
“一句鲁莽就能当作没撞到吗!要知道你这一撞……”那人本来以为楚羽是平民布衣之身,开口就先责了楚羽一句,打算讹上楚羽一些钱财,但是话还没全说出口他就看到了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