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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醒了。”
叶念尘想要起身答话,但稍微一动就疼痛得要命,怕是伤到了骨头短日内还不能康复。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叶念尘,你呢。”
“花月影。”
年少的小念尘躺在床上默默思索了一阵,半响,正色道:“真是个风流下贱的名字。”
“……”
此后几个月,花月影一直尽心伺候着小念尘,有事没事还给她变颗糖出来吃,逗小孩一般的哄她开心,虽然花月影偶尔表现出来的无耻精神让小念尘不是很开心。
在花月影的悉心照顾下,她的伤情也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叶念尘没脸没皮自然不懂得什么知恩图报,花月影也一直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
“小叶姑娘该喝药了。”花月影如往常一般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叶念尘没有味觉,不知苦涩,喝汤药如喝白水一般灌了下去,只是要捏着鼻子,还是有些麻烦。
汤碗干净,作为一个职业的医生,她自然知道良药苦口的道理,只不过她比较幸运,只需要苦一苦鼻子而已,叶念尘递还给花月影一个空碗,但花月影似乎没有走的意思。
“怎么了?”
“我觉得小叶姑娘这几天在我家白吃白住白喝药好像不太好。”花月影说得中肯而且贴切。
小念尘侧了下脑袋,貌似她除了看病什么有用的技能都没有,可惜这几天下来看起来这个家伙的身体状况还挺好,根本用不着她费神。
“那你想怎么样?”
花月影端详着她,“你说怎么办呢?”
天真懵懂的小念尘忽然想起来谁曾给她解释过“以身相许”这个词,大概是说做一件事情来报答对方,貌似这个挺合用的,于是:“以身相许怎么样?”
花月影桃花眼微微睁大,又想起来什么,了然一笑,道:“好啊,不过若是以后小叶姑娘翻脸不认账,那我找谁说理去。”
“不会的,我这个人一向讲诚信。”小念尘认真地胡诌着。
花月影拿来两张白纸,取来一支笔:“这样好了,我们来立个字据,你我各一份,上面就写:叶氏念尘于蓝渊一千三百六十五年以身相许花月影。怎么样?来,来,摁个手印。”
花月影握着叶念尘的小手,“啪”在写好的两张纸上摁了两个小手印。
天真又懵懂的小念尘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卖身给了一个无耻之徒,花月影。
可巧不巧,多少年都没有搞懂“以身相许”的真正意思,就在小念尘偶尔在一家茶馆里旁听了两段书之后,恍然大悟,才明白自己犯了个多么愚蠢而不可挽回的错误,于是愤然回到茅屋打算找花月影算账,可他人却正好不在,只得先撕掉了自己的那份契约书,认真地想了想自己的无赖敌不过他的无耻,留下一地碎纸屑,悄悄地不告而别。
两年之后的今天,他花月影竟自己找上了门,话说自己一直带着面具,也真服了他眼尖到这个地步。
“小叶姑娘可还记得我们之前的承诺么?做人要讲诚信,可不要食言啊。”花月影抿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什么承诺,我不记得了。”叶念尘眼睛瞟过他手里的纸,装傻到底。
花月影抖抖手中的纸:“这上面可还有小叶姑娘的手印呢。”
“是么?”叶念尘伸手,“我要看。”
花月影将纸拿远一些:“小叶姑娘若是毁了证据怎么办?”
“哼,”叶念尘偏头不理他。
花月影似乎放松了些警惕,叶念尘趁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撕得粉碎,挑眉笑道:“怎样,证据呢?”
花月影笑笑,又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不好意思,刚才我拿错了,这才是小叶姑娘和我签的契约书。”花月影慢慢将纸展开,一个红红的小手印赫然在“以身相许”的字迹上面摆着。
叶念尘低头沉默了。
“小叶姑娘?”
叶念尘抬起头对花月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等我回去置备嫁妆。”
“好啊。”花月影答应得很干脆,笑得很爽朗。
叶念尘脚下抹油,溜进了帝神庙,逃似的回到了未央殿,秋慕客吃惊地“看着”亡命回来的叶念尘,关心之余,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在外面给他惹什么事才好……
花月影一路跟着叶念尘走进了帝神庙,转眼却不见了她的踪影,唯见一扇不起眼的门立在墙上,嘴角的笑,勾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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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初日刚露,薄雾未散,清尘殿的小仙鹤衔着一封拜帖,带着善解人意的小纸鹤鸣声飞进未央殿。
秋慕客摸着拜帖,听着小纸鹤传来的口信,默默无声。
甘露宫未央殿,秋慕客长座亲启:
初寒未央,清风习习,秋长座仔细身体,免着风寒。不知秋长座可还有大恙?小徒在贵处多有打扰,在下辗转反侧,恐小徒生性顽劣、不服管束,心下着实难安,若小徒在贵处惹了是非,还望秋长座海涵见谅。不知秋长座近日可有闲暇?在下思虑拜访未央殿,又恐唐突,如秋长座有意,请速回贵贴,在下自当不胜感激。
何尘宫清尘殿,叶长青亲笔。
拜帖规规正正一百来字,简单说来就是如下的意思:改日我到未央殿拜访拜访,顺便视察一下我的小徒弟的工作,希望这几天她在贵处没有给你添麻烦,但是如果真的给你添了麻烦……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我也没有什么实际有效的办法。
叶长青本应是与秋慕客平起平坐,甚至于在资历上叶长青还高于秋慕客那么一小节,但话语却仍是谦和有礼,没有一宫之长高高在上的做派,这也是叶长青在仙宫口碑一直很好的原因之一。而也正是这个原因,让很多人都不会想到,这样做派的师父,会有这样做派的徒弟……
叶念尘一边捣药,一边听完了小纸鹤传来的话,撇撇嘴,生性顽劣?不服管束?她在叶长青面前是最乖巧懂事又听话的时候好么。
秋慕客提起笔,想了想,摸着瞎回了一封信,化了个小纸人送去了清尘殿。
叶念尘瞟了眼秋慕客的回信,顿时感伤良多,话说她学了这么多年的写字,竟还不如一个瞎子写得漂亮!
“叶长座要来了。”秋慕客转头看她,现在经过叶念尘高超的医术调理,基本上缚着白色·眼纱也可以看到模模糊糊的一些东西了,而当他能够看到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寻着药草香找到了一个纤细模糊的身影。叶念尘,比他想象中的要瘦弱很多。
师父要来视察工作了!叶念尘庆幸着,因为花月影的缘故,她这几天都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尽一个优秀的医者的责任。如果师父来了,秋慕客也不会太怎样难为自己说自己的坏话。但其实这纯粹是没心没肺的叶念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秋慕客本还想夸她两句来着。
静谧的白梅花林,叶长青独自一人捏着茶杯等着秋慕客的回信,面前的小几上躺着一只铜铃。多天前,叶念尘再次无意间和他相遇的时候,叶长青就注意到了她腰间的铜铃,两只铜铃,一样泛着古老的光泽,一样刻画着不知名的花,只不过他的铜铃上的花是盛开的,叶念尘铜铃上的花是凋谢的。叶长青捏紧了茶杯,他觉得不安,非常的不安。
纸人送来了回信,内容很简单:秋慕客很高兴叶长青随时拜访。
情理之内,意料之外,这几年来秋慕客和他的关系几乎是僵得走不动道了,就连甘露宫的小仙奴不慎走到何尘宫附近的时候都要绕道。以往叶长青时常想要改善一下两家的关系,奈何这秋慕客就是不肯给个机会,久而久之,两个人的关系基本也就这个德行了,这一次,本想着借叶念尘给秋慕客看病的档子,再努力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虽然担心着叶念尘自由散漫的性子不合秋慕客的口味……
幸好不负苦心人,从这封信上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秋慕客对他小徒弟的评价不是一般二般得高,信上不吝赞美之词为小徒弟说好话,夸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叶长青抿了一口茶,久久无语,这以后是不是他就要给叶念尘当他徒弟了?
墨色的长发沾染了几片白梅,偶有几片落在小几上,落在他的衣衫上。白梅映着白衫,修长的手拂过,清香的梅花衬着淡雅的茶香,一切好似一幅水墨画般的宁静致远。
叶长青收起铜铃,寂静的白梅花林响过一阵清脆,梅花萦绕落地,似听到蝶翼的声响。
这样的景致,任谁也不忍去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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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入夜,竹林寂静,叶念尘看着满地的枯枝,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几天后师父来了看到秋慕客的竹林成了这样一番惨象,即便秋慕客不计较,叶长青也绝不会就这样让她逃掉。叶念尘看着还没长成的小竹笋,叹了口气,又要挨师父骂了。不过她脸皮厚,扛得住,大不了到时候再戴一层脸皮就是了!别人最多就是二皮脸,她可是有好几张脸呢。
今夜无风,而竹林作响,不知是谁,做了梁上君子。
叶念尘抬眼看去,一时冷汗流下来,这个家伙……为什么阴魂不散!
“小叶姑娘早。”勾起的笑玩世不恭,碎发遮住桃花眼。
叶念尘抬头看看皎好的月亮和满天的星星,是不是这个人的眼睛也有毛病?
“早你妹!”
“不早难道晚么?”
“废话!”
“小叶姑娘这么晚怎么还在这里?”
“太晚了,我回去睡了。”
月下,无花有叶,月光映着竹子修长的影形,在地上摆动。
花月影轻笑着拉住叶念尘,“小叶姑娘是不想见我么?”
叶念尘重重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很有自知之明。”
“小叶姑娘这么说话很伤人的。”花月影笑着,抬手想要捻起落在她头上的一片竹叶。
“就是为了伤你,才这么说的。”叶念尘打开他的手,摇摇头,把竹叶抖下来。
花月影似很痛心道:“如此良辰美景,小叶姑娘不想与我在此私会一番么?”
“私你妹的会去吧!”
花月影食指抵著她的嘴唇,“嘘。”认真教育她,“小姑娘不可以这么没礼貌。”花月影照例轻轻敲她的头,松开手,手心里变出一颗糖,“吃糖。”
“不吃!”叶念尘把头撇过一边。
“为什么?”
“牙疼!”
“张开嘴给我看看。”
“……”
桃花眼中映着月的影子,而月光却始终为她照耀,花月影眼眸含笑,张开的手没有收回去,那颗糖静静地躺在她眼前的手心中。叶念尘瞪着他,最终,还是选择吃下那颗糖。
花月影高兴地拉着叶念尘在竹林中的流水旁坐下,天上星空明月,地上竹林流水,身侧美男相伴,叶念尘忍不住道:
“你奶奶的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花月影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有点气氛么?”
“不能,”叶念尘答得很干脆,月光下花月影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你怎么晓得我在这里?”
“猜啊。”
“我不想猜。”
“是猜的。”
“我真的不想猜。”
“是我猜你在这里的。”花月影无奈。
“胡扯,鬼才信你。”说着,叶念尘办了个鬼脸。
花月影凑近她耳旁,笑道:“你信不信,我可以晓得你心里想的任何事。”
“是么?”叶念尘挑眉看他,“那我现在在想什么你晓得么?”
花月影扫了一眼残败的竹林,笑得更深:“当然,你把眼睛闭起来。”
“不要。”
花月影发挥他的无耻精神,不管叶念尘愿不愿意,强行捂住了她的眼睛。
“喂!”
“嘘——”
叶念尘似乎感觉到一阵风吹过,他的衣袖拂过她的脸颊。
“好了。”花月影松开手,指腹似无意间碰触到她的双唇。叶念尘再次睁开眼,原本惨不忍睹的竹林竟恢复了原样,一根根翠竹坚韧而挺拔地伫立着,叶念尘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我说过可以晓得小叶姑娘心里想的任何事情。”花月影语气中带着些许的骄傲,拍拍叶念尘的头。
难怪他进入仙宫,闯入秋慕客的地盘这么随便!“你也是修仙的?”
花月影想了想,“差不多。”
叶念尘疑惑道:“怎么我以前都没有看出来?”
花月影诚恳道:“如果连小叶姑娘都可以看得出来,那就不叫修仙,叫修鞋就好了。”
修鞋?叶念尘想起半个多月前,自己见到师父的时候,就说过师父长得像个修鞋的,咳,这段往事还是不要提了。
“不早了,小叶姑娘该睡觉了。”花月影哄小孩似的语气让叶念尘很不高兴,“小叶姑娘在哪间房?我送小叶姑娘回去。”
“不必了……”
“那怎么可以,”花月影担心道,“小叶姑娘晚上睡觉会踢被子的,如果着了风寒怎么办,如果我不帮小叶姑娘盖被子我会不放心的。”
“花月影,你够了……”
花月影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嘴角的笑减了些,低声道:“真是令人不快,小叶姑娘,只好明天我再来为你盖被子了。”
叶念尘愉快且不明所以地看着花月影突然消失,而身后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给了她答案。
秋慕客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异物进入了未央殿,而走到这里,却只闻见淡淡的药草香,和偶尔发出的清脆的铜铃声,秋慕客嘴角弯弯,或许是他多想了。
“叶姑娘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叶念尘思量着要不要把那个无耻的人供出来,但想着明天师父就要来视察自己了,还是少些麻烦好了,“是啊,我在观察你这里的竹子,它们长得不错呢。”
秋慕客摸到了离他最近的一棵竹子,“叶姑娘也喜欢竹子么?”
叶念尘摇摇头,她确信以现在秋慕客的视力水平是可以看得见的:“只是竹子也可以入药罢了。”
秋慕客笑容微减:“是么?我却很喜欢呢。”
“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花草,”叶念尘又想了想,“唔,还是有的吧,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秋慕客抚着竹子,轻声道:“没有特别喜欢的么?”又似乎喃喃说了什么,没有听清。
叶念尘想着他定是没有听到后一句话,但她也不想再说什么,看着他眼睛上缠着的白色纱布,从黑色·眼纱换到白色·眼纱,再过几天基本上他就可以再不用戴着纱布,然后再仔细调理一番,他就可以完完全全地如常人一般视物了。
“不早了,我送叶姑娘回去吧。”秋慕客伸出手,叶念尘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
秋慕客感受到这只手几近冰冷的温度,又用力握了握,“叶姑娘要注意身体。”
“哦,”叶念尘的手被他这样握着,有些不自在,她今天洗完澡出来溜达的时候忘记带手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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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未央殿正门长年不曾开启,只因长年不曾有访客来过,门前的石阶长了青苔,秋慕客也任由它们生长。然而这一天,秋慕客特地派了两个小纸人在门口候驾,将未央殿里里外外仔细打扫过一番,叶长青来的时候,还亲自出来迎接。叶长青受着秋慕客几年来不曾有过这么隆重的待遇,显然有些不适应,看看玉匾上“未央殿”三个大字,确认是秋慕客的地盘没错,这才迈开步子,跨过高高的门槛。
叶长青来此的目的很明确:看看小徒弟在这里安不安分,有没有惹是生非,如果有的话……当然让她安分那是一定不可能的,惹是生非什么的那是一定要有的,所以他这次还是抱着劝慰秋慕客的心态来的。
仙宫没有安闲的时间,他这次还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的小徒弟,然而叶长青清楚,于叶念尘来讲,基本上这些事没有什么重要性可言……
“叶长座,”青竹流水旁的小竹庭中,秋慕客亲自为叶长青斟满一杯茶,“其实按照辈分,在下应当称您一声前辈。”
“秋长座客气。”叶长青回礼,接过茶杯,细闻了闻,是他最爱喝的蓝渊本地出产的花茶。
秋慕客一袭青衫,正好映衬这竹林的清秀,“这几年晚辈不曾到清尘殿拜访,今日竟还劳叶长座亲自贵临寒舍,晚辈着实惭愧。”
叶长青品着茶,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秋慕客眼睛上的白纱,他对自己这般谦逊有礼,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多年前,秋慕客眼睛还未曾失明的时候,素有“如玉君子”的美名玉称。他待人谦和,温文儒雅,如果底下的小仙官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从来都是一笑了之,轻易不肯严惩,而且无论是谁,如果遇上了什么困难向他求助,秋慕客一向尽己所能,解他人之困。
从前有一个失了恋的小仙娥,躲在甘露宫的一个小角落里哭,哭得正伤心的时候,秋慕客闻声走来,顺手递了块帕子,还柔声安抚了几句。小仙娥怔怔地看着秋慕客俊美无双的脸庞,一下子把自己的那个前任给忘了,咬着帕子,红着脸跑开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此后,秋慕客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几个小仙娥躲在角落里组团似的哭,哭得梨花带雨,哭得叫人好不生怜!而且到了晚上就更甚,一个比一个哭的声音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