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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来的很早,可有人比他们还要早,叶念尘抚着额头,攒眉苦脸地看着远方的来客。
一条大大的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摇摆在身后,水汪汪的狐狸眼透着委屈,寒心酸鼻地盯着叶念尘,悲切道:“小、小生不远万里来探望叶大夫的病情,可……”他嘟着嘴,埋怨她的无情无义,“可叶大夫见了小生,怎是这样的神情?”
叶念尘盯着毫不客气便占了房间的摩尔纳斯,道:“你想我该是怎样的神情?”思量片刻,忙点头道,“哦,是了!应该直接将你轰出去!”她说罢,推搡着摩尔纳斯出了房间,临到门口又顺势补了一脚,直接踹出了门去!
摩尔纳斯呆愣愣地便被地赶了出来,回神时门已经被“砰”一下关得紧紧。
叶念尘拍打着手,置若罔闻门口传来的悲惨凄凉的哀嚎声,瞧一眼若有所思地月华,问道:“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怜悯地望一眼门口悲戚的身影,“若不是我救了你一命,此刻这副样子的,就该是我了……”
叶念尘想想,点头道:“你说的很对!”
摩尔纳斯的执着远不是凡人可以比拟的!房间的门都已经被敲得从清脆的声音变为了低沉的哀怨,一双修长漂亮的狐狸手红彤彤的肿起来,嗓子也哭喊得沙哑。他狠狠地踹一脚木门,又惨兮兮地抱着脚哀嚎,早也该知晓叶念尘非同一般的没心没肺!
狐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摩尔纳斯对着里面喊道:“你不想知晓那墨川柳明月的事么?”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叶念尘捏着小茶杯,翻着手中的《洛上·明》,慢道:“柳明月?”声音带着几分诧异,“他不是死了么?”她对着门外,含着喜悦,“倒是想起来了,那柳明月真真是令我恨之入骨,这一下去了个心头病,回来路过那阴司冥神的神庙时,到也要记得去烧柱香,感念感念他为我降下的福泽!”
这幅泰然欣喜的样子让月华都不禁背上一凉!
摩尔纳斯杵在门外,拍在木门上的手微微颤抖,叶念尘此番话的意思,不仅是否决了她与柳明月的交情,更是否决了他帮叶念尘救回御天涯这个铁铮铮的事实!
枉费他这一番辛苦!难怪临别墨川时御天涯会给他那样的眼神,该死的她也早料到叶念尘会是这一副无赖的摸样!
摩尔纳斯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好歹一介有素质、有修养、有道德、有良心的四有好商人,面对叶念尘这等无赖之徒……他真的是无可奈何啊!
“顺便和你说一声,”叶念尘淡淡的话语又从房中传来,“我已经决定改行不再行医了,之前和你签的契约,也算是作废了。”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摩尔纳斯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他算什么?被人摆了一道?狐狸耳朵突地冒出来,他蹲在房门口,气哄哄地用后脚挠着耳后根……尖尖的耳朵转转,灵敏地捕捉到房中另一个好听醉人的男声道:
“叶叶,其实我觉得……你就即便是再次行医,也大可以奉着一颗无赖之心,不兑现与那小狐狸的契约承诺,就好比之前你无赖地撕碎我那份一样……”
“这件事与谁都没有关系,我不想再行医了是我自己的想法,与摩尔纳斯没有丝毫干系,该坚持的时候我会坚持,放弃的时候我也不会有一点点的心软,……”
……
狐狸眼中眼珠转转,计上心头,一颗聪明的狐狸脑子,怎么能这样白白浪费呢?
…
入夜初微凉,月华不想闷在房里头,出来透一透凉风倒也觉得舒爽无比,叶念尘对他好了许多,虽然晓得她是念着自己是一个救命恩人,但起码也算是有了一点收获,相比之前那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进步还是蛮大的!
他摸出怀中的按着小红手印的纸,勾了个笑。
狐狸身上的味道总是很难闻,所以他们习惯用一种蓟草的味道来掩盖,这股味道传入了月华的鼻子中,猛然打了个响嚏!
月华揉着鼻子,无奈地瞧着一张清秀的小脸,道:“摩尔公子还是莫要再费什么心机了,我家叶叶……”
“公子也不想叶大夫就这样放弃自己的梦想罢,”摩尔纳斯打断他的话,莹莹的光下,似没了之前那一副弱弱的样子,正色道,“小生曾见过叶大夫执着顽强的样子,正是因为如此,小生才笃定叶大夫是天下无二的医者。”
月华不曾晓得叶念尘这十年以来经历过的坎坷,他心中自明白,但也不曾问起琢磨过。但他总也知晓叶念尘的十年,不会像她表面上这样的风光潇洒。此刻被摩尔纳斯提起,他半是好奇于叶念尘的经历,半是揪心于叶念尘的坎坷。
“赤幽常年冰雪,你们蓝渊人过惯了这一种悠然闲适的四季如春,自是不能体会那种刺骨的寒冷,”摩尔纳斯开始回忆起当年的情景,眸光放远,“大约八年前,那一片皑皑的冰雪中,有一个黑色的、小小的身影,慢慢地向前爬动,那是一个九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单薄的丧服,奄奄一息地,在雪地中匍匐,”他见到那桃花眼眸中的微光闪动,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
“你也能晓得罢,那就是叶念尘。小生原本并不在意这个小女孩,因为在那样的境地中,她必死无疑!”摩尔纳斯微微顿了一下,见月华的面色沉了几分,“可是就在大约一年后,赤幽出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大夫,小生得幸而见,发现她就是那个在雪地中挣扎的女孩时……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惊,当时小生就在想,这个小女孩,日后定会有大作为!”
手抚上心口,摩尔纳斯轻轻道:“小生隐约晓得,那个小女孩对于某件事,与小生有同样深的执着与追求,那是一种作为同道中人惺惺相惜的感应,小生知道,这个女孩可以用她的梦,来创造奇迹。”
月华一语不发地听完,叶念尘的坚强,总是可以超乎他们的想象。
摩尔纳斯摊开双手:“你也不希望看到一个用坚强和执着创造的奇迹,丢下自己的梦罢?”
或许是因为都对某件事有过执着,所以摩尔纳斯似乎更能体会出那一种追梦的味道。长长的发丝遮住眼眸,低沉醉人的声音道:“你想我怎么做呢?”
成功了,摩尔纳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作为一个商人,如果口才不好,怎么能打得赢商业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呢?多少年的摸爬滚打,只要是长了心的,就没有他用嘴说不下的!
叶念尘不算……她是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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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捣药锤、医学书、银针、布带、药罐、药罐、药罐……以及各种药罐……
黑色的小布包中,大都是一些常用的医用器具,叶念尘费了一上午的时间才把它们全都清理出来,一张丈长的桌几都几乎无法容下。
“剪刀……”她看看手上的细长剪刀,喃喃自语,“算了,留下罢,不剪人也可以用来剪其他东西。”
叶念尘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而且她常常有各种各样的奇怪想法,一旦产生,就会马上去付诸行动,不论这个想法有多么不合乎逻辑。
月华推门而进,入眼便是这一副凌乱的景象,小几上的瓶瓶罐罐摇摇欲坠,捣药锤缠着布带胡乱地散在一边,厚厚的医学书上还扎着大大小小的银针……
他思忖一下,道:“你要逃命么?”
“这些东西我都用不上了,”叶念尘将银针从针袋中取出来,扎到书上,“要丢掉它。”
月华沉默地盯着叶念尘一针一针地往书上扎,终于沉默不下去,问道:“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叶念尘将扎满银针的书举起来,眼睛亮亮的,“看它像不像刺猬?”
月华:“……”
他顿觉,让叶念尘重拾梦想可能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
手被粗鲁地牵起来,叶念尘抬眸不解地看他:“做什么?”
月华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外边走:“出去吹吹风,一整天都闷在房间里多无聊。”
叶念尘抬眼瞧瞧仍不到午时的天色,“我已经快收拾好了,等我把东西扔掉再出去也来得及。”
月华心念一句:那时就真的来不及了!
叶念尘几乎是被丢出的门外,回头对着瞬间被关上的屋门怔怔,听得里面的人一句:“你自己先出去溜达溜达,我肚子不舒服,就不陪你了!”
叶念尘茫然地瞧瞧自己,再瞧瞧里面的人影,指着边上:“茅房……在那边……”
里面的人不做声,她轻轻唤了两声,试着推推木门,门却被反锁在里面,得不到任何回应。她有些发愣,这是……做什么?月华推她出去吹风,然后自己躲在房间不出来,还把门反锁不让自己进去?是这个逻辑?
叶念尘默默思索着,觉得自己若是没有放弃行医的话,倒是可以把他的脑子剖开来看看结构。
不知为何天气似乎阴了下来,暗压压的,好像是要下雨,早上的天气分明还很晴朗,现在却凝着一股潮湿的味道,不过蓝渊多雨,常也有这种情况,叶念尘未曾在意,一边思量着回来给月华带一些补脑子的药,一边思量着用猪脑还是驴脑,毕竟这两种生物好像比他聪明多了。
几步走过不大的小庭院,手按在暗红色的铜门上将要推开,从指间传过一道冷意突然袭上身来,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叶念尘向四周看看,暗沉沉的,静谧得很,这个小院也只有她和沈川月华暂居,原本就该是很寂静的,此刻不知为何倒多了几分诡秘。
“花花?”
是月华捣的鬼罢?有点脑子的就该想出来了……叶念尘暗叹口气,虽不知他搞的什么名堂,但总归不会置自己于死地罢?
手依旧放在门上没有离开,虽然晓得月华不可能会害自己,但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似乎是因为这样的天气,总令她想起某些事情。
沉重的门缓缓被推开,似比平常多用了几分力道。意料之中,门后已不是往常的那副景象,然而,她却依旧愣住了……
没有喧嚣,只有寂静,因为这些人,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发出丝毫的声响……她怔怔地抬起头,红色的铜门变成了高大的城门,一丈多的篱墙变成了耸立的城墙,巍峨的城匾用暗色的笔刻下两个字:沉望。
空气中凝着的气息令她的手不知觉中攥成了拳,她呆立在原地,眼前,是挣扎;耳边,是哀嚎。时间发生了扭曲,她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沉望城!
“月华,”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声音含着冷,“不要,再胡闹了。”脸色沉下来,她很少这样的失态,“我说不要再胡闹了!”她歇斯底里地喊出声,但是没有任何人听见。
任何人都有不可触碰的禁忌,沉望,就是她的禁忌。
她咬着唇瓣,不顾一切地回头跑去,犹如当年一般仓皇。
身侧的景象开始扭曲,一团被揉皱的纸再平展开来,她依然,站在沉望的城门口。她下意识的踉跄后退,双手抱住头,她闭上眼睛,再不去看自己心中的梦魇。
一句话不断的回荡在耳边:我要,自己活。
“够了……”她低低喃喃着,“够了!”
“已经够了!”她抱着头喊出了声,“十年了!我为你们守了十年的丧、吃了十年的苦!难道这样还不够么!”
躺在草堆上奄奄一息的人、舔着自己的血苟延残喘的人、匍匐在地上挣扎绝望的人……一瞬间,全部化为了白骨!然而这样并没有结束,青白的骨爪向天空抓去,却什么也没有抓到,沉望城,回荡着响彻天际的哭号。
心脏几乎停滞,她按着胸口,目光猛然顿住……那是唯一一个以人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的女孩,那个女孩……是十年前的自己!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因为她看到……十年前的自己,站在一堆白骨的面前!一只骨爪抓住了曾经自己的脚踝,然后,六岁的自己,就这样仓皇而逃……
“不……”她抱着自己,摇着头,“不该的,我不该离开的……”
她不该离开的,她不该离开沉望城的!她总是说自己不会后悔,但实际上,这十年以来,她时时刻刻都在愧悔中度过!她行医救人,不过是念着那一城的亡灵,祈求他们可以得到安息,祈求自己,可以得到宽恕……
她后悔自己当初的懦弱、后悔自己当初的自私,但现在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呢?自以为十年已经很长,但这一城亡灵的安息,岂是十年就可以换回来的……
自己那一句:不再行医。又与当初那一句:我要自己活。有什么区别呢?
“我……”手渐渐放了下来,目光凝着那一城的白骨,喃喃,“我不想再退缩了,我真的不想,再犯那样的错误了……”
最后一个字刚刚落地,眼前的景象再次开始扭曲,再睁眼时,阳光明媚,她站在小庭院的门口处。月华站在她的身侧,看着她漠然无波澜的面色。
“我会再行医的,”叶念尘转眸看向他,“你是为了这个原因罢。”
月华递上她的黑色小布包,“你始终无法真正放下自己的梦,我只是帮你做一个决定。”
叶念尘盯着他,半晌,接过他手中的小布包:“我要回一趟巫荒。”
月华想想,道:“扼断医仙念尘已死的谣言?”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她轻轻点头,“他们还欠一个牌匾没给我。”
叶念尘始终还惦记着那一块木质的匾额。
月华轻笑一声,俯下身:“上来罢,我背你。”
叶念尘轻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别开脸:“造出那么过分的幻象,别想我轻易原谅你!”
“过分?”月华细细回忆一下,“‘逆溯’这种术法,都是根据实施对象的亲身经历,还原出来的影像,所以不会对本人的心理产生太大影响
,”他再回忆着刚刚看到的景象,“瘟疫、病人……我怎么没觉得哪里过分?”
叶念尘瞪他一眼:“你这种无耻之徒,难道都不会觉得活人突然变成白骨,这种悚人的景象过分么?”她不见月华的脸色变了一下,继续怒道,“你亲眼看着一只白骨抓着曾经自己的脚踝,都不会害怕?还有那一声声凄厉的哀嚎,亲身经历?我可都不曾记得我经历过这么恐怖的场景!”她料定那些令人心颤的恐怖幻影是月华后期加工的。
月华脸色又变了几分,轻咳两声,勉强勾起个笑,顺顺她的头发:“我错了好不好?我们先去巫荒罢,不要理会这种事了。”
叶念尘瞧一瞧他,终是瞧出了几分不样,怒气减了许多,倒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心凉……月华虽然口上承认是自己的过失,但依他的面色来看,似乎他也不晓得有这样的事,若那些景象不是月华所为,又会是谁呢……她伏上月华的背,手不知不觉中将他揽紧,一阵后怕又有几分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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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去巫荒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叶念尘给沈川留了个字条让他先回仙宫,说明自己随后便到。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叶念尘若是逾期不归,指不定叶长青会怎样罚她。
她伏在月华的背上,念着他刚说的“逆溯”,好奇道:“花花,你刚说的那个‘逆溯’,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较为高深的术法,”月华直了直身子,“可以看到他人的过去,但只是一种幻象。”
叶念尘把玩着他飘起来的头发:“怎样个高深法?”
月华在她的手心里蹭蹭,解释道:“没有几十年的法力是修不来的,有了几十年的法力也未必修得来,而且一旦使用,会耗费很大的精力。”
叶念尘向上蹭了两蹭,趴在他的脸旁瞅瞅:“那你现在不累么?”
月华露出一种骄傲而自豪道:“作为你的未来夫婿,若是连这一点点的小小术法用起来都觉得累,那也太不给你长脸了!”
然后,叶念尘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我的包包里有很多张脸,用不着你给我长……”
她念着逆溯,若是可以用它来调查那一件事,说不定会比她这样盲目地在仙宫找,更有收获。
“花花,”她讨好地蹭蹭他的头发,“你教教我怎么用那个术法好不好?我很好奇啊!”
终是到了巫荒城下,月华将她从背上拽下来,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轻咳一声道:“逆溯需要很大的修为,放在仙宫中也只有那五位长座才用得,连莫须老头都无法使用,你……”月华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连武功都没学过罢?”
叶念尘麻溜地掏出她的弓箭,比划给他看:“我会射箭啊!而且射得相当的好!”月华抖着嘴角,安抚她放下弓箭,叶念尘继续不甘示弱道:“我还会点穴洒迷药,滚地耍无赖我都可以的!”
月华按按额头,声音带着颤:“叶长青就是这样教你的?”
若是说起来,叶长青一生收过两个徒弟,一个赌着气去做了魔殿的魔君;另一个耍着无赖跟上一个徒弟厮混在一起……叶长青这一生,也算是栽在他们两个手上了!
“当然不是,”叶念尘很郑重地摇头,“师父教过我用纸鹤给别人传口信。”
月华挑眉:“然后呢?”
叶念尘托着下巴想想:“我郑重的告诉他,一双腿和一张嘴的重要作用,不可以这样用法术来投机取巧。”
月华干笑两声,拍拍她的头:“很好,按咱师父的脾气,他也许会感动到派你去业离宫传个口信。”
墨玉似的眼睛微微睁大,叶念尘惊奇道:“你怎这样清楚?他真的让我去传信了!”
月华仰天长叹,竟也亏得叶长青那个性子可以忍耐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