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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是有意。平手汎秀当即就想到,丹羽长秀此人,的确是比起外放更喜欢呆在中枢的。
“如果权六兄(柴田胜家)缺少柴火的话,在下或许可以帮点忙。”刚才一直做闭目养神状的佐久间信盛这时睁开了眼,志得意满地主动提出协助,“甲贺郡那里的树林十分茂密,木柴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
这家伙就是生怕有人不知道他刚刚身兼了甲贺郡代的身份嘛,说话的时候,甚至还向平手、丹羽、泷川等人瞟了一眼——平手汎秀心下表示唾弃,但面子上也懒得跟他计较。
柴田胜家脸上有点难堪,似乎是在犹豫。倒是森可成毫不在乎身份地位,立马站出来向佐久间信盛躬身道:“佐久间大人!实不相瞒,在下的宇佐山城还缺不少木柴,而且军资也有些匮乏,若您能扶危济困,雪中送炭,我可成真是感激不尽了!”
“啊啊,好说,好说”佐久间信盛闻言稍微有点吃惊,不过立即就反应过来,摆出一副“仁义大哥”的样子,拍着胸脯说:“宇佐山城和长光寺城今年过冬的柴火,全部都包在我身上了!”
有了打前站的人,柴田胜家也觉得面子能过得去,便也含混地同时欠身道:“那就多谢右卫门兄(佐久间信盛)了”
说完这件事,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天空中的雪花,似乎又越来越密,越来越重了,气温也好像在不断下降当中。忽而平手汎秀仿佛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出言道:“对了,我最近见到一种不错的御寒器具,正好带了一批过来,本来是打算献给主公之后,再送到诸君府上的,如今适逢其会,就先拿出来试用一番吧!”
言毕,他走出几步,对着廊外随行的小西行长和堀尾吉晴吩咐了几句。
少顷,便有三个下人,各捧着大箱子,送到大厅里来。
“甚左(平手汎秀)的厚礼吗?那一定要见识见识,毕竟和泉那边可是花花世界啊!”柴田胜家当即不客气,打开了箱子,从中取出一个带着提手的陶瓷器皿。
这器皿只比拳头稍大,是个中间鼓起,两端较窄的椭圆柱形状,上方有个铜盖子,但盖子上却又弄了许多小孔洞,透出让人舒适的热气来。
“一些奇巧玩意儿,算不上什么厚礼,不过倒还有些用处。”平手汎秀微微一笑,也提了一个相同样式的陶瓷器具,端在怀里取暖。
所谓的御寒之物,无非就是手炉罢了。此物在同时期的明国,不能算是很稀奇,地主和富商们都用得起,更别提大小官员了。只是扶桑现处战乱之世,一切生产力都在往军事方面倾斜,很难见到这种单纯为了享受而制造的奢侈品。
平手汎秀倒是早就想弄一点“骄奢淫逸”的东西出来,只是以前囊中羞涩,有心无力。现在好歹也是年入数万贯的大财主了,终于能有暇改善一下生活。这手炉,就是“春田屋”最新的成果。
当然铁炮锻冶仍然是春田屋的主要行当没变,这只是临时的特供货罢了。除了用来送礼,也就是豪商们能买上一些,年销量顶多才几百,并不济事的。
方才一共送过来十只手炉,在场的几位重臣,人人有份,用了都说好。某个与汎秀有点龃龉的人,开始还扭捏了一下,但见其他人都淡定受用,也就低调地拿了一个。
只能说,论出风头的本事,他佐久间信盛是每次都完败啊
这里是京都皇居的外围,众人聚在一起,本是陪着信长过来访问皇族和公卿们的。
然而信长那家伙,从公卿们口中得知,当今陛下的爱女前几日刚刚早夭,于是决定要去慰问(送钱)一番。
他老人家倒是去得,可是家臣们都无官无位,没有资格觐见“伟大高贵”的陛下,只能在外面的大会客厅里呆着了。
没过多久,足利义昭也得了消息,跑过来一道“面圣”,于是这礼仪流程又进一步被拖长,众人只能在外面苦苦等候。
左右也是无事,大家就随意闲聊了几句,气氛不算很冷漠,但更不算热切。
自从分别驻军守护各地以后,诸位重臣各自担负要职,一年也就能见一两次面了,自然是热切不起来。就连最豪爽不拘小节的柴田胜家,也渐渐是政客的身份超过了武将,余者更不用提了。
这大半年时间里面,平手汎秀一直在征战,攻略下了淡路一国,再加上赞岐三郡,总计约十万石土地,功勋显赫。但其他人也没有闲着。
信长本来是准备要对朝仓义景动手,并且迫使浅井长政选边站队的,但平手汎秀建议浅井家西征的策略被采纳,这个事情推迟了翻脸的计划。
所以织田家的大部分力量,投入到了对近畿残敌的追击当中。
在甲贺、伊贺等地打游击的六角义贤、义治父子遭遇到了空前的压力。信长轻易集中了四五万大军,完全抵消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地形和人脉优势。
经过一番坚壁清野的残酷清剿,六角残党损失十分惨重,剩余的几千兵力折损六成以上,几十家最忠诚的家臣被揪出来斩首,形势到了无法维持的地步。
最终义贤、义治父子站出来放下武器,向织田主动投降。因为这个顺服的态度,他们可以继续度过锦衣玉食的人生,只是会被软禁起来。而甲贺郡则交给了在这个过程中表现不错的佐久间信盛管理。
佐久间信盛这个人,对新领地的治理水平不算高,但对国人众小豪族的迫害却非常拿手,可能正是这一点符合了信长的期待吧。
仍有极少数死硬分子逃向伊贺,继续抵抗。伊贺的地形比甲贺还要复杂,地产却又贫瘠得多,信长暂时没有兴趣。
这也就是佐久间信盛志得意满的原因了——瞧瞧,平手汎秀花了那么多大力气,也才拿下十万石,我紧跟着主公的步伐,轻松就拿下甲贺郡还不止十万石呢!
同时森可成、滝川一益作为援军,支持松永久秀攻打大和筒井家的行动,屡次取得小胜,但对方就如同星星之火一样,扑灭一处又出现在另一处,永远剿不完。
话说大和的筒井顺庆也是很有意思,他与奈良的佛教势力关系深厚,是当之无愧的超级地头蛇势力,如果没有外部势力介入,并不输给松永久秀。
然而,当年织田信长拥立足利义昭上洛,四方大小势力都表示支持,筒井却迟迟没有派出使者来表明态度,因此才让松永久秀先站稳了大义名分,还请到了织田家的援军。
结果筒井顺庆解释原因居然是——消息太过闭塞,不知道此事?
如此理由,不管别人信不信,织田信长反正是不信的。
所以他只能继续挨打,然后继续依靠着佛教势力的庇护苟延残喘。
这个历史细节,是后世游戏、小说里的盲点,所以平手汎秀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总之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也没放在心上。
另一方面,信长以“支援浅井长政取得播磨”为条件,暗中派人去侵吞了近江的许多土地。对此浅井家可能也是早有觉悟,并没有提出抗议。
还有伊势战线上,明枪已经收了,暗箭却还在继续。被送去继承神户家的织田信孝那里,爆发了一些内部斗争,信长大手笔借机处死了总计四百多名的神户家旧臣,扫清了信孝继位的障碍,不过也令神户家的战斗力急剧下降。
但马国的丹羽长秀,则是在为尼子复兴军的山中鹿介、奈佐日本助而头疼。那些家伙都只是乌合之众,并不经打,但韧性着实惊人,堪称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有人汇报说,足利义昭和织田信长两人,一前一后从皇居里出来了。
众人连忙放下手中的炉子,整理衣饰容姿,准备迎接主公和公方大人。
丹羽长秀似乎还有点恋恋不舍,感慨了一句:“不愧是监物殿,真是御寒有术啊!”
不知为什么,平手汎秀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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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御寒有术(下)()
众人侍立在大厅里,躬身等候了一会儿,就看到织田信长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的进来了。他老人家穿得十分单薄,但却丝毫没有畏寒之相,只是不知道被谁惹得不快。
在他身侧半步,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昭同样是身着朝服、带着立乌帽子,昂首阔步,精神抖擞,嘴角还含着微笑,好像也不怎么冷。这位殿下的心情倒似乎是不错。
这两位大人物们,一者代表着名分,一者代表着实力,都是举足轻重的豪杰。但他们二人的脾性截然相反。信长一般情况下都是兴味索然、喜怒无常的样子,只有听说了好消息,才会短暂开心起来。而义昭平素多半是温文尔雅,如沐春风,只有遇上了什么特别大的坏事,才会把坏心情表露出来。
只看二者当前的神情,不明真相的无知群众说不定会误认为足利家如日中天,织田家江河日下呢!事实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两人虽然并着肩行走,前后只隔着半步,姿态都很放松,但是丝毫没有交谈的意思。一眼望去,颇为奇怪。
见了众臣,信长微微抬了抬头,也只“嗯”了一句,不再言语,径直走到一个座位上发愣。
这个举止言行,若是换了别的人可能会被认为是癔症犯了,但对于“尾张大傻瓜”而言倒也不算奇怪,众臣皆已经习以为常了。
反倒是足利义昭十分亲切地靠近过来,笑眯眯地踱步上前,主动打招呼说:“各位大人,久违了啊!多日未见,我看各位风采更胜往昔了嘛平手殿在四国可真是气势如虹,虎步南海呀!丹羽殿在山阴也堪称威风八面,不逞多让。还有柴田、佐久间二位荡平甲贺,令六角义贤闻风丧胆;泷川、森二位纵横大和,使筒井顺庆落荒鼠窜近年来社稷转危为安,日月幽而复明,皆赖诸君之力也!”
足利义昭从小跟着和尚读书识字,念佛诵经,没有接受过正常的武家教育,不习弓马,但口才却着实不错。这种不要钱的恭维话,不需要任何草稿,张口就来,毫不停顿,把在场的各位织田家臣都猛夸了一顿,用词却没有一个重复的。
堂堂征夷大将军,源氏长者,武家栋梁,作出如此“礼贤下士”的姿态,众人就算内心不以为然,表面上也只能假装感激涕零,纷纷表态要为“天下大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织田信长是全程沉默着看着这一切。
他当然知道这是足利义昭心怀叵测的小心思,不过,如此光明正大的阳谋,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去阻止。
当今的公方大人,看上去十分软弱,但对政治的理解,却不逊色于足利家历史上那些优秀的祖先们。
信长一直在给出土地金钱来收买明智光秀、细川藤孝、和田惟政等人,企图架空幕府。但义昭也很果断地反过来,利用无可取代的名分优势,拉拢织田家的盟友附庸和带兵大将们,作为反制手段。
德川家康一路升为“左京大夫”,松永久秀身份得到维持,池田胜正、伊丹亲兴等人当上了守护,平手汎秀已经是和泉守护代了,柴田胜家则是幕府的奉公众,佐久间信盛和丹羽长秀的身份也在积极运作当中
这些冠冕堂皇但不值钱的东西,不可能立即就让人的立场改变,但多少总是埋下了值得令人忧虑的隐患。信长就算感到不快,却也无法表示反对。因为那就等于是得罪了全部的有功之臣。加官进爵这种皆大欢喜的事情,总是不好拦着啊。
一番客套之后,足利义昭也十分明智地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刺激信长,而是向众人告辞,声称要离去了。
只是出门之前,他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疑惑道:“我记得这大厅应该是很冷的啊,刚才为何感觉到有股暖意呢”
平手汎秀苦笑了一下,连忙献出准备好的精致手炉,作为敬礼。其实他本来不准备直接跟义昭扯上关系,而打算让伊势贞兴代为转交的——大众舆论都觉得他跟幕府的关系够好了,再更好下去就要出问题了!
足利义昭倒似乎是没多想,只惊讶于这个精致漂亮的小玩意儿,连连称赞“御寒有术”,品鉴了一番,方才迤迤然离去。
待义昭走了之后,信长又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方才开口道:“明日观能剧,有五摄、清华各家尽数出席,幕府亦有人到场,需早做准备。今日先退下吧!”
“遵命!”
众人一齐喊道。至今才知道,原来信长这次来京都,是为了与皇族和公卿方面加深感情联系的。
跟公卿们***能剧,这个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但是五大摄、七清华乃是公家中最高和次高的两类门第,如果这一十二家全部到齐,都来给织田家捧场,那还是很有一点象征意义的。
莫非这是要通过朝廷的名分,来对抗幕府吗这还是真是一条不错的路线,只是不知道信长付出了多少成本,居然一举弄了这么大手笔。
一般来说,武士们是不应该越过幕府直接跟朝廷取得太多政治方面联系的,这是一个潜规则,也是足利家垄断“大义名分”的方式。当年一度称霸的三好长庆,某种程度上也是受困于此。但信长在这方面就很肆无忌惮了。
而那个“幕府亦会有人到场”,大概不是信长的本意,而是足利义昭闻到风声,跑过来故意捣乱的吧!
怪不得刚才他老人家一脸不高兴呢
众人听了指令,正要退出,信长却又忽然出声道:“甚左留步!”
“是!”平手汎秀立即俯身回应,同时悄悄苦笑。
这是放学了不让走,被班主任关小黑屋的节奏啊可想而知,多半是跟幕府有关了。
其他人都依次告辞离去了,平手汎秀弓着身子看不到别人的表情,但他能似乎能感受到,佐久间信盛那家伙的幸灾乐祸眼神。
连义气深重的柴田胜家都没出来帮忙说情几句,看来事情还真有点严重啊幸好提前想了不少应对措施。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安静。
信长一直不发话,也不知道是在等啥,还是在装逼。汎秀则是竭力做出“问心无愧”的姿态,来减小嫌疑。历史经验告诉他,信长有时候还是很吃这一套的。
对坐大半天,终于传来一句质询:“攻略三好,成败如何”
还是如以往一样,言简意赅,从无废话。
平手汎秀的脑子火速转动起来。信长显然早就收到详细战报了,他这么问,不是真的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而是在要求表忠心。
至于如何表忠心呢首先当然要看对事情的定性。究竟是利用足利的权威来扩大织田的实力,还是利用织田的实力来扩大足利的权威,这两者看似是一回事,实际却有非常微妙的区别。
在这个问题上,平手汎秀当然不会犯路线错误。所以他毫不犹豫答道:“淡路岛已经平定,界町外的航道可以确保了。此外顺便利用幕府名分,挑动长宗我部元亲与三好敌对,为淡路安全留下缓冲。”
信长闻言面色不变,只转了转眼珠子,继续问道:“接下来该如何”
此话问得实在突兀,幸好早有准备。
话音落地,平手汎秀立即轻叹了一声,做出一副哀愁满面的样子,苦着脸回应说:“殿下明鉴,属下虽然侥幸胜了几次,但损伤甚重,已经是外强中干了啊,如今只能厚颜求您的援手了”
这下子信长的神色终于变了一变,狐疑地瞟了两眼,肃声道:“还请明言!”
“是!”平手汎秀直起身子,正襟危坐答曰:“首先,村上水军背离了毛利家,并且袭击了属下的水军,这一战实在是惨烈”
“不是有你的南蛮帆船吗”信长插嘴道。
“倒是起了点作用,但这玩意儿实在华而不实啊,属下为此已经欠下快两万贯的银钱了,却并没有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这个缺额已经让人捉襟见肘了,只能厚颜求您支援些资金”
“刚刚攻下了淡路、西赞岐十万石,难道还会缺钱吗”信长脸色稍微舒缓了。
“唉那就别提了!新打下的领地,不仅很难收上税,还要分兵把守,可是属下的兵力太有限了希望您能派遣一员干将做与力,镇守新得的西赞岐三郡,不然属下恐怕是分身乏术。”
“我听说你收服了不少国人呐!将其收编,不就有了新的军队了吗”信长的嘴角开始有了一点笑谑的意思。
“可是,都是些骄兵悍将啊!其中就有个淡路人叫菅达长的,武勇确实出众,然而也深具野望,属下没有驾驭此人的自信,杀之又觉得可惜,于是只有推荐给您了!”
平手汎秀就像个蹩脚的演员一样不断地叫苦,但言行之夸张,一看就知道是假装出来的。
信长见此,却并未发怒,反而哂笑起来。
因为平手汎秀越是叫苦,越是主动要求援助,就越说明他并无异心。
反之,如果宣称“事情发展十分顺利,根本不需要后援”,那才意味着要借着足利义昭的名分,从织田家独立出去。
信长当即便决定,要钱没有问题,不仅要给,还要声势浩大地给,让天下人都知道,平手汎秀取得的一点小成绩,主要都是靠背后的织田做靠山。
要人就更没有问题了。多派个与力过去,显然没坏处啊。
至于推荐过来一个叫做“菅达长”的人,还自称“没有驾驭此人的自信”,这个说法不管有几分是真,总之听起来是十分让信长满意的。
不过,除此之外
信长忽然又开口问到:“明日要与五大摄、七清华家的公卿一聚,若是幕府方面也强行派人过去,未免不美。可有什么计策”
此话一出,平手汎秀心道不妙。
这明显是仍然不放心,要我去把幕府得罪一下,才肯罢休啊!
但是,一向言简意赅的信长好不容易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显然是不容置疑的,岂容你推脱呢
平手汎秀犹豫片刻,终究开始表了态:“刚才属下进献给公方大人的那个手炉,虽然十分好用,但若使用不善,也是会引发火灾的”
说话的时候,他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无奈之情。
不过这个计划还是很可行的,织田的忍者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