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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多少也曾威胁到隔壁弗氏旅馆的住客。我们走进又小又暗的旅馆,经过一块糖果店在火灾后遗下的告示,弗兰克说,上面写的是“请勿践踏糖果”。
“请勿践踏糖果,弗兰克?”弗兰妮说。
“它就这么写的。”弗兰克说。大家小心翼翼地走进弗氏旅馆的大厅,果真觉得脚底有点粘(显然是那些已经践踏过糖果的脚留下的——被火融化的糖在地下发出可怕的光泽)。接着一股浓烈的巧克力焦味包围了我们。莉莉跌跌撞撞地抱着袋子,一脚领头滑进大厅,尖叫起来。
我们只想着弗洛伊德,却忘了他的熊。莉莉更没料到会在大厅见到熊——松绑的。谁也想不到它就坐在柜台边的沙发上,两条短腿交叉着,脚跟搁在椅子上,好像正在看杂志(果然是弗洛伊德说的“聪明熊”)。莉莉的尖叫吓得它把杂志从爪子里一扔,又回复成一副熊样,摇摇摆摆爬下沙发,慢吞吞横着身迈向柜台,对我们视而不见。我们这才发现它个子其实不大——胖,但很矮,不会比一条拉布拉多猎狗大(我们不约而同这么想),但毛更密、腰更厚、屁股更肥、四肢更壮。它用后腿站起来,往柜台的唤人铃轰然一叩,力道太凶猛了,小小的铃声几乎淹没在熊掌的巨响中。
“耶稣基督!”父亲说。
“是你吗?”一个声音喊道,“是温·贝里吗?”弗洛伊德还没出现,熊很不耐烦,抓起柜台上的铃朝大厅门一扔,发出一阵像铁锤砸在管风琴柱上的巨响。
“听到啦!”弗洛伊德喊道,“耶稣基督!是你吗?”他张着双臂走出来——在我们看来,他的样子跟熊一样古怪。我们第一次发觉,父亲那句“耶稣基督”是跟弗洛伊德学的;或许令我们吃惊的,就是这点发现和弗洛伊德本人的对比有多强烈,他的体态动作与运动家型的父亲毫无相似之处。如果菲利的侏儒可以投票,弗洛伊德加入菲利综艺班绝无问题——他只比侏儒大一点点。那具身躯仿佛成了自己光荣历史的简明本,精实短小。我们所知的黑发,此时已像玉米须一样又白又长地四下发散。他拄着根高尔夫球棍或球棒似的拐杖——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真是根球棒。他脸颊上那一小丛怪毛还是像铜板般大,只是颜色灰得跟人行道一样——没有特征、毫不显眼的市街色彩。但(关于他变得有多老这一点)最重要的是,他瞎了。
08 哀愁浮起(3)
“是‘你’吗?”弗洛伊德对着大厅喊道;没向着父亲,却面朝楼梯口古老的铁栏柱。
“我在这儿。”父亲温和地说。弗洛伊德张开双臂,朝父亲的声音摸索而去。
“温·贝里!”弗洛伊德大叫。熊连忙奔过去,用粗粗的熊爪掣住弗洛伊德的手肘,把他推往父亲的方向。当弗洛伊德放慢步伐——怕碰到不该有的椅子或人腿——熊就用头从后面顶他。我们想,它不但是只聪明熊,并且还是只“导盲熊”。弗洛伊德找到一只熊当他的眼睛。不用说,这样的熊当然能改变人生。
盲眼的小矮人抱紧了父亲,我们看着他俩在昏暗的旅馆大厅里笨拙的双人舞。等两人的话声低了些,我们便听见三楼的打字机正在干活——激进分子演奏着他们的音乐,左派人士撰写着他们的世界观。甚至连打字机听起来都充满自信——与其他错误的世界观势不两立,对自己的正义深信不疑、奉若真理,将字句一个个铿锵有力地掷出,就像演说停顿处不耐烦地在桌上叩然作响的手指。
但这总比晚上抵达好些。入夜后,在黯淡微弱的照明和包容一切的黑暗中,大厅或许会显得像样点;但对我们孩子而言,打字机和熊总胜过听(或想象)着床吱嘎作响、妓女在楼梯上上下下、整夜在大厅里罪恶地迎来送往好些。
熊在我们之间嗅来嗅去,莉莉很害怕(它个子比她大),我有些害羞,弗兰克则试着寒暄几句——用德文——但熊只一个劲儿地望着弗兰妮。它那颗大脑袋靠上她的腰,鼻尖直嗅她的大腿根部。弗兰妮笑着跳起来。弗洛伊德说:“苏西!你有没有乖乖的?不要粗鲁!”苏西熊四肢并用,转身跑去朝老人的肚子一顶,把他撞倒在地下。父亲似乎想出面阻止,但弗洛伊德拄着球棒站了起来,看不出是不是在笑。“哦!苏西!”他朝着错的方向说。“苏西只是有点爱现,她讨厌人家批评。”弗洛伊德说,“而且她比较喜欢女孩,不喜欢男生。女孩在哪儿?”老人说着,双手向两边摊开,弗兰妮和莉莉向他走去——苏西跟在弗兰妮后面,亲热地从后面顶她。弗兰克忽然满心想和熊交个朋友,扯着它粗粗的毛皮,结结巴巴地说:“呃,你一定就是苏西熊了,我们常听说你的事。我叫弗兰克。Sprachen Sie Deutsch ?(她懂德文吗?)”
“不,不,”弗洛伊德说,“不要德文,苏西不喜欢德文,她说你们的话。”他对着弗兰克大概的方向说。
弗兰克傻傻地弯下腰去抓弄熊毛。“你会握手吗?苏西。”弗兰克弯着腰问道,熊却转过身子,面对他站了起来。
“它没粗鲁吧?”弗洛伊德大叫,“苏西,乖一点!别粗鲁!”熊站起来并不比我们高——弗洛伊德和莉莉除外。熊鼻子刚到弗兰克下巴,彼此面对面瞧了一会儿,熊把重心移到后腿,拖着脚步,像个拳击手。
“我叫弗兰克。”弗兰克紧张兮兮地对熊说道,伸出一只手;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抓熊的右掌来握。
“省省吧,小子。”熊对弗兰克说,一掌把他的双臂拍开。弗兰克倒退了几步,一脚踩在唤人铃上,发出短促的一声“铃”。
“你怎么教的?”弗兰妮对弗洛伊德说,“你怎么教它说话的?”
“没人教我说话,甜心。”苏西熊说,闻一闻弗兰妮的屁股。
莉莉又尖叫起来:“熊在说话,熊在说话!”
08 哀愁浮起(4)
“她是只聪明熊!”弗洛伊德嚷道,“我不是说吗?”
“熊在说话!”莉莉歇斯底里地叫。
“至少我不会尖叫。”苏西熊说着,又一点熊样也没了;她直着身闷闷地走回沙发边——被莉莉惊动前坐的地方——跷起二郎腿往椅子一搁。刚才她看的是一本《时代周刊》,过期很久了。
“苏西来自密西根,”弗洛伊德说,仿佛这样就算说明了一切,“大学是在纽约念的。她很聪明。”
“我念过莎拉·劳伦斯,”熊说,“后来退学了。什么狗屁精英嘛!”她说——指莎拉·劳伦斯学院。《时代周刊》在她不耐烦的熊掌上一页页翻过。
“她是个女孩!”父亲说,“穿熊装的女孩!”
“我是女人,”苏西说,“说话小心点。”那年才1957年,苏西是一只超越时代的熊。
“穿熊装的女人。”弗兰克说。莉莉躲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腿。
“世上没有聪明熊,”弗洛伊德语出不吉,“除了这一种。”
楼上的打字声在我们惊愕的沉默中继续争辩不休。苏西的确是只聪明熊,也是只导盲熊;然而一旦晓得她不是真熊,苏西的存在感突然膨胀了起来,拥有的力量也不一样了。苏西不仅是弗洛伊德的眼睛,我们想,可能还是他的心灵和智慧。
父亲四下环顾着大厅,年老目盲的良师益友倚在他身旁。不知这一回父亲又看到了什么。当他的眼神扫过苏西熊坐的沙发以及印象派的复制画时——硕大如牛的粉红色裸女,落在一片盛开的光亮中(和壁纸的花纹毫不搭调)——他又看到了什么样的城堡、宫殿,是否还有种种豪奢的远景在眼前扩展开来?还有那填塞物已经裂开暴露(就像藏在市郊废墟下的未爆弹)的安乐椅?还有那黯淡得令人做不了梦的台灯?
“可惜糖果店烧掉了。”父亲对弗洛伊德说。
“可惜?”弗洛伊德叫道,“Nein; Nein; 不可惜,好得很!糖果店完了,而且没保险,正好让我们买下来——便宜得很!可以弄个人人从街上都看得到的大厅!”弗洛伊德喊着,虽然他再也看不到什么。“这火太幸运了,”弗洛伊德说,“正好迎接你们。”他说着抓住父亲手臂:“这火烧得好!”
“一场聪明熊的火。”苏西熊挖苦道,继续看她的过期周刊。
“是你放的?”弗兰妮问苏西熊。
“还用说吗?甜心。”苏西说。
哦,这里有个女人也被强暴过,但当我把弗兰妮的遭遇以及就我所见她处理的方式——也许该说“逃避”处理的方式,或者把最糟的部分否认掉的方式——告诉这个女人,她却跟我说,我和弗兰妮都错了。
“错了?”我说。
“还用说吗?”这女人说,“弗兰妮是被强暴,不是被打。那些混蛋当然得到了‘里面那个她’,千真万确。你那狗屁黑朋友懂什么?有个姐姐被强暴就以专家自居?弗兰妮把对付那些烂人唯一的武器平白丢掉了——那些精液;没人阻止她,没人要她面对——结果她就得一辈子都让这事跟着。其实,对攻击者毫不抵抗,一开始她的尊严就丧失了——而你,”这女人对我说,“你不待在那里‘面对现实’,却跑去找什么救美的英雄,自以为是地张扬其事,弄得强暴的尊严也丧失了。”
“强暴也有尊严?”弗兰克说。
“我得去求救,”我说,“就算我留下,也只是被痛揍一顿,她一样会被强暴。”
“我得跟你姐谈一谈,甜心,”这女人说,“靠那套半吊子心理学是没用的,相信我,我懂强暴。”
08 哀愁浮起(5)
“哈!”爱荷华巴布曾经说过,“所有的心理学都是半吊子。去他妈的弗洛伊德!”
“他指的是彼弗洛伊德。”父亲补充道。后来我想,我们的弗洛伊德大概也差不多。
总之,这位强暴专家认为弗兰妮的反应烂透了。我不禁满腹疑问,因为我知道弗兰妮事后还写信给道夫;照这位强暴专家的说法,强暴根本不该是那么回事,也不会有那种后果——毫无可能。她说她懂,因为她有经验。大学时她曾经参加一个社团,成员全是受害的女性,她们对强暴是怎么回事、当事人怎样反应才算正确都有“精确”的结论。她还没跟弗兰妮谈话,我已经看出她把自己的不快乐,看得神圣不可侵犯,在她心目中,对强暴这回事唯一可信的反应就是她自己的反应。如果有人受到相似的侵害却反应不同,只表示这人受的侵害绝对非我族类。
“人都是这样,”爱荷华巴布一定会说,“非得把自己的不幸放诸四海皆准,这样心里才比较好受。”
这能怪他们吗?但跟这种人争辩只会惹出一肚子气,由于自身的遭遇,他们否定了自我的人性,连带也要否定跟自己不一样的人性——其实人性有同也有异,并行不悖。像她这样子,只能说太不幸了。
“八成活得很不快乐。”爱荷华巴布一定会说。
的确,她是活得很不愉快。这位强暴专家就是苏西熊。
“什么叫做‘哪儿都会发生的小事’?甜心。”苏西熊问弗兰妮,“什么叫做你‘最幸运的一天’?这些混蛋不只强暴你,还要夺走你的力量,而你却由他们去;女人怎么能对暴行这么被动地接受……你居然还觉得第一次会是那个道夫?甜心!你把这事未免看得太轻了吧——你是在贪方便,想要大事化小而已。”
“被强暴的到底是谁?”弗兰妮问苏西,“我的意思是,你被强暴是你的事,我被强暴是我的事。我说没人得到我,就真的没人得到我。你以为他们每次都能得手吗?”
“还用说吗?甜心。”苏西说,“强暴犯的武器就是那条命根子,只要把武器用在你身上,那还不算得手?举个例子吧,”苏西说:“你最近的性生活如何?”
“她才十六岁,”我说,“还不到有什么性生活的年龄。”
“我很清楚,”弗兰妮说,“性生活跟强暴是两回事。”她说:“就像白天和晚上。”
“那你为什么还说道夫是第一个,弗兰妮?”我静静地问她。
“还用说——这就是重点。”苏西说。
“听着,”弗兰妮对我们说——弗兰克在玩牌,假装没听到;莉莉一字不漏听着我们对话,像旁观一场网球争霸战,每一球都值得尊敬。“听着,”弗兰妮说,“真正的重点是,被强暴是我的事。它是我的,我拥有它。我自己会面对。”
“可是你没有面对,”苏西说,“你不够愤怒,你应该要愤怒,应该对这一切气得发狂。”
“最好‘择善固执,终生不渝’。”弗兰克翻翻白眼,引了句爱荷华巴布的老话。
“我是说正经的。”苏西熊说。其实,她就是太过正经——但已经比初次见面时可亲多了。后来,苏西熊终于真正搞懂了强暴的意义:她创立了一所优良的性侵害辅导中心,辅导文案的第一行就写着,搞清楚“强暴是谁的事”最重要。她终于了解,虽然愤怒的确对她有益,但是当时却不见得对弗兰妮有益。“让受害人畅所欲言,”她在辅导通讯里写道,“不要把自己的问题和受害人的问题混为一谈。”苏西熊成了一位真正的强暴专家——她的名言是:“注意,每一个强暴事件的重点所在,未必和你自身的经验相同;请多加考虑,因为可能性不止一种。”她会对手下的辅导员如此建议:“我们必须了解,受害人的反应和调适方式不止一种。任何一个受害人都可能会有常见的征候,罪恶感、否认一切、愤怒、混乱、害怕,以及其他种种不同的反应——事实上,可能是以上全部,可能是部分,也可能完全没有。而后遗症可能发生在一星期内、一个月、一年、十年,也可能永远不发生。”
08 哀愁浮起(6)
一点不错,爱荷华巴布一定会喜欢这只熊,就像喜欢厄尔一样。但是刚见面这几天,苏西只是只大谈强暴问题的熊——当然还谈了一堆别的问题。
我们没多久就不得不和她亲近得异于常情,因为我们忽然没了母亲,又需要一个母亲般的对象依靠;后来,我们几乎一切都依靠苏西,这只聪明(不过有点粗鲁)的熊显然比弗洛伊德更无所不知,打从我们抵达旅馆头一天起,什么事都问她。
“打字的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妓女一次收多少钱?”莉莉问。
“哪里买得到好用的地图?”弗兰克问,“最好附有徒步观光路线。”
“你要观光,弗兰克?”弗兰妮说。
“带孩子去看房间,苏西。”弗洛伊德对他的聪明熊说。不知为何,我们头一个看到的就是蛋蛋的房间,也是最差的一间——四四方方、有两道门却没窗子,一道门通往莉莉的房间(只多了扇窗),另一道通往楼下的大厅。
“蛋蛋不会喜欢。”莉莉说,但她觉得蛋蛋一定都不喜欢:包括搬家在内的每一件事。我想她说得对,现在每当我忆起蛋蛋,他总是出现在弗氏旅馆这个他从未见到的房间里;一个没有空气和窗户的小盒子,一个深陷在异国旅馆正中央的斗室——不宜客居。
一般家庭常有这种不人道的事,老幺总是分到最差的房间。蛋蛋在弗氏旅馆里一定不会快乐,我也怀疑如今还有谁快乐得起来。当然,我们一开始的遭遇就不怎么公平,只待了一天一夜,就得面对母亲和蛋蛋的噩耗,让苏西当我们的导盲熊,看着父亲和弗洛伊德携手往他们的大旅馆迈进——至少要能赚钱,他们希望,就算变不成一流旅馆,至少要够好。
抵达当天,父亲和弗洛伊德就开始拟计划了。父亲希望把妓女移到五楼,把东西关系论坛的人移到四楼,这样便可以清出二楼和三楼给客人。
“为什么付钱的客人还得爬个四五楼?”父亲问弗洛伊德。
“妓女也是付钱的客人。”弗洛伊德提醒他。至于她们每晚得送往迎来,就更不用提了:“而且有些恩客年纪太大,爬不了那么多楼梯。”弗洛伊德添上一句。
“他们要是老得爬不上楼,”苏西熊说,“也不该有力气干那肮脏事。与其让他们躺在小女孩身上咽气,翘毛在楼梯上还好些。”
“耶稣基督,”父亲说,“那就把二楼给妓女,叫那些要命的激进派搬到顶楼。”
“知识分子,”弗洛伊德说,“身子可也不怎么硬朗。”
“激进派不见得都是知识分子。”苏西说,“反正,我们总有一天得装部电梯。”她又说:“我主张让妓女待在底下,叫那些动脑筋的多爬几层楼。”
“对了,把客人放中间。”父亲说。
“客人?在哪里?”弗兰妮问。她和弗兰克查过旅客登记簿,弗氏旅馆空空如也。
“都是那场糖果店的火灾,”弗洛伊德说,“把客人全熏跑了。只要我们弄好大厅的门面,客人就会再涌进来!”
“然后整夜听人相干不得安眠,一大早又被打字机弄醒。”苏西熊说。
“多有波西米亚风情。”弗兰克尽往好处想。
“你又懂什么波西米亚了,弗兰克?”弗兰妮问。弗兰克房里有一个裁缝用的人形,是从前一个长年租房的妓女留下的。身材有点丰满,上面搁了个模特儿的头——弗洛伊德说那是从卡恩纳街一家大百货公司偷来的。模特儿的脸很漂亮,但有点斑痕,假发也歪歪的。 。。
08 哀愁浮起(7)
“正好套你那些制服,弗兰克。”弗兰妮说。弗兰克板着脸把大衣挂上去。
“多谢你鸡婆。”他说。
弗兰妮和我的房间相邻,共用一个有老式浴缸的浴室。浴缸很深,足足可以塞一头牛进去炖。厕所在走廊尽头,紧邻大厅。只有父亲房间有全套卫浴设备。苏西与我们共用一间浴室,也就是说,她得从我们其中一人的房间进去洗澡。
“别高兴得太早,”苏西说,“我不常洗澡。”
我们看得出来。她的味道不怎么像熊,闻起来又苦又咸、又浓又烈。她取下熊头时,我们见到的是一头潮湿的黑发,苍白的脸上满是麻子,还有一双狂野不安的眼睛,我们觉得她穿上熊装还令人舒服些。
“你们看到的,”苏西说,“都是粉刺肆虐的结果——我悲惨的青春期。我是那种天生头上就该罩个袋子的女孩。”
“别难过,”弗兰克说,“我是个同性恋,青春期也愉快不到哪里去。”
“唔,至少你长得很有魅力,”苏西说,“你们全家人都很有魅力。”她说着,满怀嫉妒地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