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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有喝米汤的习惯。我遗传了娘亲的体质,小的时候体弱多病,大夫说我气阴两虚,偏偏又很难根治,只能通过控制日常饮食。
红糖,桂圆,红枣还有很多东西都有益于我的身体,只是家里负担很重,于是娘每天早上都会让我喝一碗米汤,刚开始是为了身体,可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习惯,甚至于是爱好,只要哪一天没喝到,我就会觉得不自在。
还好,不知道是不是米汤真的有非凡的疗效,长大之后,我的病也渐渐少了。
甚至于因为母亲的病,我经常看些医书,平时饮食也极其注意,从不吃辛辣生冷的食物,如今我的身体虽不说十分强壮,但也足够健康,除了上次莫名的晕倒,我已经记不得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了。
可是这个习惯还是一直保持下来。
直到此刻,在江家这样陌生而又疏离的地方,我很有自知之明的选择放弃自己的习惯。这不是在家里对吧?出门在外,身不由己。
而娘亲用她满怀爱意的方式,提醒我不论身陷何地,都应该爱护自己的身体,她的淡定从容让我钦佩。而这份时时不忘的关怀让我更加愧疚。
爹,娘,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我何其幸运!
我忍住心底的哽咽,默默地地喝下米汤,眼泪砸在水面上微微地溅出水花来,我宦若不知,大口大口地喝下。
爹,娘,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我会靠我自己的能力,让你们锦衣玉食,受人尊敬。这是我的梦想。
你们用尽全力爱我,我用尽一生送你们一个梦想。我知道我无以为报,我只是想以为我自己的方式,自私地,减少我的歉意。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爹,娘,如若可以,下辈子,不如我来当你们父母,一生呵护,不离不弃。
众人终于结束了他们刁钻的要求,开始吃饭。
这时,江母又跟我说道:“雨儿,因为平时大家吃饭都是分开吃的,你的几个姐姐们吃饭都有人伺候,你以后就由小夏和小秋伺候,想吃什么尽管告诉她们,日常起居就由你原来的花儿负责。”
说完看了看我征求我的意见,我本不是一个需要别人伺候的主,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微微笑着答了声是。
江母很显然是个极为称职的一家之母,她极有魄力地训斥几个小丫鬟以后要尽心尽力地服侍我。
饭后又拉着我叙叙地说了一些场面话,无非是夸我乖巧聪明,善解人意,要我好好帮扶江阔,和几位少夫人和睦相处,我自然是一一应了。
屋子里很热闹,爹爹竟然和江老爷讨论起了为商之道,似乎江姥爷很满意爹爹的想法,两个人谈得兴起,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成功地众人的注意力转移过去,江母终于不再对我絮絮叨叨,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爹爹在众人的注视下侃侃而谈,江老爷期盼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后来竟隐隐有些激动起来,仿佛遇到了知音。
这个平时不喜形于色的老爷的表现让江家的下人们感到不解,此时都竖起耳朵来听。
我轻抿一口茶,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面无表情。
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你父亲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一顿,笑了笑,瞟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淡淡道:“教书的。”
江阔对我漫不经心的回答甚是不满。
他不依不饶的再次抓住我的胳膊,把我转向他:“我是说在这之前。”
我无奈的看了看他有些生气的眼神:“书生。”
“书生?”他有些不相信地确认。
“恩。”我急忙点头。
他终于若有所思地放开我,我可没有指望他会相信我的,我自嘲地笑了笑。这个人,从来都只相信自己心里的想法。
我装过身若无其事的喝我的茶。
果然,茶才到嘴边,他又冷冷地丢出一句话来:“姓郭的肯定知道吧。”
我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嗯?”
他原本面无表情的侧脸,竟然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不信任我。”
信任?我正在消化他的这两句话,他又自嘲地低声说道:“一早上都在走神。”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他刚毅的侧脸上青筋诡异地浮动起来,几不可闻的道:“我以为经过今天早上会有什么不同,我差点想要放过你。”
我一惊,放过我?让我走么?
我暗暗反省自己刚刚的行为,虽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但仍然大感失策。
“对不起。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哼……”江阔并不买账,冷冷地把视线投向另一边。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爹娘,还好他们此时都没看这边。
我提起几前的小茶壶,拒绝了要来帮忙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给他面前的茶杯续水:“这茶很不错,雨前龙井,以前,我……我们家的人都很喜欢。”
“哼……”江阔嘲笑的地瞥了我一眼,“又想起你们一起品茶时的郎情妾意了?可惜了,我不是他,不喜欢喝茶。”
说着端起杯子来,把里面的茶水尽数泼到地上,颜色上好的茶水滴滴溅落在我裙摆上。
我呆愣着看着他无理的动作,心里一团一团的火腾腾地冒起来:这个无礼的家伙!
“不要发火,寒玉。不要,父母都在这里呢,你想让他们担心吗?”我拼命地警告自己。
生生抑制住心里的怒火,我轻轻放下茶壶,发现手心里红红的几个指甲印。
我出身卑贱但从不妄自菲薄,何时这般讨好过一个外人?又何时被人这么羞辱过?你有什么了不起,江阔。
我感觉自尊被人狠狠地践踏了,这让我无比愤怒。
江阔,记得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总有一天,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第二十一章 祸水
这时候,他煞地站起来,众人的注意力被转移过来。
“爹,娘,你们先聊,”他变脸的速度极快,很恭敬地道:“我有几家店面很久没巡视过,要去看看。”
“这孩子真懂事……总是这么努力,小心累坏了身子。”江母赞许地道,又想起什么来,对我说:“雨儿,你陪少爷去,好好照顾他,也好看看江家的产业。”
我忍住心里极不情愿,无奈地道:“好的。”
我用眼光朝爹娘打了个招呼,随即跟在他身后出了江心居。
一出江心居,候在门外的一众随从顿时跟了上来。
我一肚子的火,本想出了门就回我住的地方,可这么多人,我又生生忍住这种想法,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只待找个借口脱身。
还不待我说什么,机会就来了。
“郑凯。”前面的人忽的停住。
“是,少爷。”一边的郑凯恭敬的答道。
“把苏州一带店面的管事聚到我书房里,让他们把账本带来。”
“少爷……不自己去看了?”
“不了。我要陪雨儿。”江阔挑起桃花眼看我一眼,我却从那里能看出那里面的嘲弄来。
“可是少爷以往都是自己去看的,而且……”郑凯欲言又止。
“没什么可是,去办吧。”
“……好吧。”郑凯有些为难的领命而去了。
我冷眼看着这幼稚的江家少爷,不多久本就对我不满的几个夫人和她们机灵的丫鬟们就该知道我的“重要”了吧。
不仅夺去宠爱,还让少爷不思进取,我这个狐媚子的罪名是背定了吧?也许还加一个祸水?
江阔冷冰冰的站着好似我不存在,忽然他看向我身后,目光顿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芙儿,我正等你呢,没见我朝你使眼色吗,怎么才出来?”
“有吗?”那三夫人婷婷袅袅地走过来,攀上江阔手臂,娇笑道:“我没看见,我还以为你出去了,正想着回去试试刚送来的新衣服。”
“是吗?那些衣服是我让人送的,怎么样,试给我看?”江阔坏笑。
“是吗?这些奴才越来越不会办事了,都没说是你送的……”三夫人开心地道,随即一朵红晕飞上面孔:“那我们走吧。”
江阔一把搂过她,把唇贴在她脸上,轻佻地道:“走吧,我又想你了。”
“讨厌……那娘知道了怎么办?她肯定会说我不识大体,缠着你。”
“放心吧,有人给你顶罪。”说着朝我努了努嘴。
原本打算彻底被无视的我瞬间有被人卖了的感觉。
“呵呵……阔,你真聪明。”三夫人得意地瞟我一眼。
两个人恩恩爱爱地走了。
我停在原地,略一思索,转身朝江心居折回去。
可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我怎么说呢?我回去固然可以抹清别人的误会,可爹娘在里面呢,让他们知道江阔无礼地把我扔在半路,带着别人走了?
算了吧,别人的眼光我都不在乎,管他们怎么看我呢。可是我却不能让父母们知道真相,那样他们会……我深吸了口气,向我住的地方走去。
脑子里出现刚刚江阔对我说的话,他说,你不信任我……一早上都在走神?
走神?是啊,失去了懵懵懂懂爱恋十多年的人,失去了自己从未离开过的故乡,莫名的在一个不单纯的地方被别人敌视,胡乱地嫁一个恨自己的人,失去幸福的权力……这对于一个从来都活得风轻云淡,朴素高远的豆蔻女孩,难道不足以成为她走神的理由?
像他这样从小锦衣玉食的人,被捧在手心里太久了,就忘了做人的准则,以为受人尊重是理所当然?
他这么对我还指责我发愣,难道跟他在一起就该像那几位一样以他为天为地,为中心?真是可笑。
信任?我嗤笑一声。
我失去博文,引他误会,害他伤心,遭他记恨;最后连静静仰望他这个小小的愿望也不能实现,从千里之外,和已经年近半百的父母,背井离乡,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隐藏身份,见不得光,受人鄙视,遭人嘲讽,甚至遭人毒害……这些都是拜他所赐,他跟我谈信任?
信任?信任什么呢?
罪魁祸首还可以这样口口声声地指责受害者?
他在人前作戏,表现他有多么疼我爱我宠我,让外人嫉妒我,不过是利用我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做三夫人的替罪羊,好让他那娇滴滴的芙儿心无芥蒂,毫发无损。
而我就生生成那遭罪之人,无端成为别人口中的狐媚子,祸水。
真真是冤枉得很。
可我却偏偏那么傻,自己提出来跟他演什么恩爱夫妻,却不知又生生找出些事情来,还自告奋勇地要帮江柳……让博文忘了我?
我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我想要离开这里?还有些琵琶古筝之类的东西?
是,这些东西我的确需要,所以,我们算是互相利用?
他用我替她妹妹的幸福开道,为他的心上人当挡箭牌,我用他重获自由,实现梦想。似乎说得过去?
可转念一想,他不过是想把我囚禁在江府,让我见不着博文。如果我让博文忘了我,对江柳没有威胁了,他又怎么会冤枉地白养着一个人?或许到时候巴不得快点将我扫地出门才好呢?
我不需要主动让他放我走,那我又为什么要糊里糊涂地当挡箭牌?
对,我要跟他说清楚。我不要再无缘无故的背黑锅。
可是……如果人们看到的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四夫人,我的遭遇会怎样呢?还有我的父母,我们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哦,爹娘!如果他们知道我不是那么幸福,会怎样?
我是不是头晕了?怎么这样的事也会忘记?
我扶了扶额头,惊讶地发现视线真的有些模糊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身后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
博文?!我慌忙地要装过身,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歪下去……
“姑娘,姑娘……”有人扶住了我,在我耳边焦急地呼唤。
不,不会是博文,他怎么可能叫我姑娘?我绝望地笑了笑,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二章 初识临渊
我是在一阵悠扬的琴声中醒来的。
我顾不上管自己的境遇,焦急地四处寻找声音的源头。只为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让人不可置信!
那声音连续熟捻,抑扬顿挫,如行云流水般清幽而高远,若不是弹琴之人练习过许多遍,断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没错,我不是在做梦,这分明是一曲《凤求凰》!是我曾在郭府听过的那曲!
小的时候我就特别羡慕那些能够学琴的女子,听着美妙的声音从自己指尖流淌出来,那该是怎样一种享受啊!
那时候博文曾带我到郭府专门给我弹了这首曲子,下人说他为了给我弹奏,曾暗自苦练了好几日。
他弹罢曲子,问我:“玉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为你弹奏这首曲子吗?”
我傻傻地答:“因为我喜欢古琴啊。”
他宠溺地刮了刮我的鼻子:“那为什么不是其他的曲子呢?”
是啊,为什么呢?
他神秘地笑笑:“这首曲子叫做《凤求凰》,你听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吗?”
……
他曾说过要教会我这首曲子,只是后来……
我沉浸在往事中不可自拔,眼泪簌簌地流淌下来。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那熟悉的音调里开始潆绕了一丝悲伤,在听似欢快的节奏中让人隐隐生出惆怅来……
博文,原来你也不好过,原来你并不曾如我所想,与江柳琴瑟相合将我抛在脑……
我趴在枕头上泣不成声,泪水早已沾湿了大半个枕头。
博文,你可知道,这优美的曲调曾是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以来,我梦里唯一的旋律……
正在这时,琴声忽的停了,有人走进屋来,我期待地挣扎着撑起身子。
来人大概是被我汹涌的眼泪吓到,身子明显一顿,随即关切地道:“姑娘身子尚未大好,万不可轻举妄动!”
恩。
我眨了眨迷糊的眼睛,想要更看清楚些……再看清楚些……
失望排山倒海地扑面而来——他不是博文,他不是博文,他不是!
我自嘲的笑了笑,眼里的喜悦和期待瞬间被绝望取代。
我怎么会这么傻,我怎么能凭一首曲子兀自地认为是博文呢?他新婚燕尔,怎么会到这里来?
寒玉啊寒玉,原来爱情真的会让人变傻。你自幼饱读诗书,人人都说你冰雪聪明,却也有这样糊涂的时候。
失望了吧?受伤了吧?你这是自作自受,如若不抱着希望,又怎能绝望?若是不把心交出去,又怎么会受伤?
真好笑,我讽刺地低低笑了笑,把目光重新放在来人身上。
来人大约十*岁,只见他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微微拢起的头发,清逸俊秀的面庞,此时在门口长身玉立,从容而高贵,随意却优雅,整个人透着一股飘逸的嫡仙之气,只是那眉眼间却透露着淡淡的悲戚之色,即使嘴角含笑,也盖不住那一份隐隐清冷的气质。
这是一个长年忧伤的人,因为这种忧伤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一种如影随形的气质,而这似乎更给他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魅力。
他此时正隔着数丈远的距离看我,那目光哀戚而装注,像是在看一件摔坏了的心爱古玩。可仔细看那目光却深沉而高远,好似透过我的脸在看些什么,回忆些什么。
于是屋子里出现了这样一番情境:一名豆蔻年华的柔弱女子躺在床榻之上,眼泪源源不断地从脸上流淌下来,似乎非把枕头淹没不可,她此时艰难地撑着床榻,半睡半起,一张布满泪痕的脸上透露着绝望,一双迷离的眼睛带着一丝疑惑看向距离四五丈的俊俏男子。
而对面一位玉树临风的俏公子,一身白衣,长身玉立,仙风卓姿,此时正以一种无法言说的惆怅目光呆愣地注视着床上的女子,他们仿佛各有心事,默契的没有说话,沉默,沉默……
良久,他似是回过神来,礼貌地笑笑,缓缓地走过来。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一触即碎。
我也收敛了泪水,冲他笑了笑。
“你醒了?”
“嗯。”
然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他伸手去捣腾旁边的药碗,轻轻舀起一勺送到我面前。
动作娴熟自然,毫无尴尬,好似我们本就认识,那个动作重复了千百遍,成为理所当然。
我微微一顿,随即配合地乖乖喝下他舀的药。
他一边喂我喝药,一边缓缓道:“你气阴两虚,需要调理,切不可再随意上火。”
他温文尔雅的话语和举止,像极了那一个人,安详而成熟的表情,像极了兄长。
我心里一暖,顿时生出信赖感来。
人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容易脆弱,于是我鼻子一酸,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的手一顿,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碗放下,不再喂我喝药。
正当我有些胆怯地想抬眼望他,他向我伸出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是怎样一副美妙景象!
大片大片纯白色的菊花,连绵不绝,在阳光地照耀下灿然绽放,随着微风的吹拂左右摇摆,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清香……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惊得说不出话来,江府居然还有这样幽静而有情调的地方。
我扭头看他,他此时正呆愣地看着我,又是刚刚那副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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