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坷垃村委办公室内，十几个村干部模样的人戴着团徽站在那里，等待领导们的接见。车队一到，人群兴奋了，都探头向外看。
李玲燕下车后，对门口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农说：“你是这村的村干部吧？”
老农说：“我，我，我不是，我是团干部。”
李玲燕翻了一下眼皮，愣住了，在场的人都觉出了异常。童部长接话说：“他是以前的团支书，这个村团建工作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搞得很火。”
李玲燕微微点了一下头：“哦，哦……”但人家毕竟是省里来的干部，不会在一些小事上较真的，她又说：“恩，那在场的各位就是历任团支书了？”
镇里的洪书记说：“是的，是的，这些团支书后来多数都当过村主任、村支书。”
李玲燕随意翻着桌子上的档案盒说：“不错，基层的团干部得到的锻炼最贴近群众，最深入实践了，这样才是青年干部的培养之道嘛。好了，我们再去看看那个团县委原副书记下海创业搞的企业。”
一行人便又上车去了恒升公司。到了大门口，只见欢迎标语、气球、彩虹门一应俱全，一排喜庆气氛，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正在那里往地上洒水降温。车队刚停下，郑洁就带领几个人从办公大楼里出来了，清一色的青年男女，她大声地向前来视察的领导们问好：“热烈欢迎各位领导来恒升公司检查指导工作。”说着就上前等待领导们的接见，毛区长介绍说：“郑洁，团区委原副书记，2001年离岗创业，搞了这个恒升公司。”
李玲燕赞叹道：“好样的，好样的，团员青年的楷模啊。”她在郑洁的带领下去参观车间，走到楼梯的地方，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李晓哲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她，使她免于一摔，没有出丑。但市委组织部王部长没注意到怎么回事，抬头只见李晓哲和李玲燕并排着走在前面，就对毛区长和童部长说：“你们怎么搞的，让办公室的一个小秘书往前窜，这个小伙子怎么回事，怎么老是抢镜头啊。”
童部长看到了刚才的一幕，但又不便说明，就说：“年轻人嘛，服务意识总是太强了。”王部长没再言语。毛区长感觉李晓哲给他丢了脸，过了一会靠近他的时候小声对他说：”怎么弄的啊，别老是往前跑。”
领导们的对话，李晓哲全都听到了，他当时自然无言以对，肚子里却窝了一腔怒火。他下午回到办公室就对乔磊磊说起这事：“奶奶的，说我抢镜头，我不上去扶住她，早跌在那里了。你没去，你去了就知道这是什么调研了，一个个的都四五十了，戴着团徽在那里装团支书，真是太滑稽了。”
乔磊磊说：“哎，这种事古已有之，不用太放在心上，很多领导下来调研、视察，本来就不是想了解什么真实情况的，他们要的是权力带来的风光，是那种高人一等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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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派与友谊（1）
在区政府办这样的单位里，平日里似乎看不出什么森严的等级，但一些潜规则你必须得遵守。例如，有人来找领导，必须问清来者何人，和领导是什么关系，然后去领导办公室请示一下，如果领导同意就引见过去，领导不愿见的话就撒个谎：“领导今天没过来，可能出发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联系吧。”就这样把来人打发走完事。
即使领导同意接见的，也要秘书带钥匙去开门，因为领导是很少给敲门者开门的，或许是人当了官以后就神圣了，不能被敲门和亲自开门了，不过也难怪，领导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他们都很忙，有很多安排，轻易不能去打扰。
有一次，匡建军去找赵区长，郑清华从座位上起身飞跑，同时从腰间摸起钥匙，差点撞到门口的茶水柜上。匡建军说：“慢点，慢点，别撞墙上去了。”此时李晓哲正好赶到，恰遇此景，笑得腰都弯了，匡建军一走，他就开始模仿郑清华，并学着匡建军的腔调说：“慢点，慢点，别撞墙上去了。”郑清华便抬脚踢打李晓哲。
在区政府办，每个人都有不如意的地方，起因有大有小。郑清华在上次提拔的时候本来排号排到了，却没能提拔，后来又没当上毛区长的跟班秘书，更加郁闷；曹庆国因写小说被修理以后很长时间都闷闷不乐，只顾埋头工作；像李晓哲这样被领导说成抢镜头的小事就更为多见，如果把这些都放到心上，那简直就没法活了。
秘书们有什么不快之事，往往会在私下聚会喝酒时排遣发泄一下，共同的境遇又让他们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个的小圈子，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它都是确实存在的。有的圈子很封闭，根基很牢固，你怎么也挤不进去；有的相对开放一些，可以接纳新人加入。大家一起共事，同在政府办公室谋生，利益之争和矛盾是有的，但当一些事情已成定局，秘书们之间还是有着比较深厚的友谊的，毕竟大家做的都是从属性、服务性的工作，这种自主性不是很强的工作性质让他们对彼此的处境都很同情。
上次宋彦伟请客之后，丰沛东有所察觉，后来发现他们几人走得越发近了，自己只带着一个女兵田丽丽搞接待，几乎成了光杆司令，便开始提防起李晓哲和曹庆国。本来，李、曹刚进办公室时是跟着他干的，分科室后一个也没留在值班接待科，但当初的情分按说应该还在，所以李、曹二人被宋彦伟拉拢过去让他心有不快。最近，丰沛东又听舅姥爷熊必达说要中期调整了，中期调整范围一般很小，好像从几个副科级干部当中推出一个办公室副主任，这样分析一下，宋彦伟、谢晓勇都是竞争对手，并且是公务员身份；自己和蔡青芳、李乐天都是事业编制干部，李乐天是个虚职，似乎没有多少优势；另外从李晓哲的发展势头来看，他也是个潜在的强势对手。僧多粥少的现实，让丰沛东心里毛毛躁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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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派与友谊（2）
他去找熊必达商量对策。熊必达说：“这次可能是副主任们推荐，最近得好好表现，想法争取几个副主任的支持。”
“好，好，我明白了。”
不久，又有传言说周书记要去市里当副市长，毛区长接任区委书记。丰沛东得知这一消息后异常兴奋，毛区长走了，有可能把李晓哲带到区委办，这也是有先例的，如此一来，李晓哲这个有力对手就不会再和他竞争副主任了，他到区委办那边当什么对自己都无关紧要了。
这天，丰沛东蹑手蹑脚地拜访了除熊必达之外的几个副主任，说了自己的想法，不过主任们的答复惊人地一致，都劝他安心工作，不要分心，人事的事情组织上自有安排。他从顾光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里凉了半截，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没戏了。随后，他又去找熊必达，熊必达也不再提主任们推荐的事情，只是说人事调整的事情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主要领导的意见好像是近期又不调整了。丰沛东心里这块石头仍未落地，因为什么呢？毕巧英年底很可能要走，匡建军也是，这样就会空缺出两个副主任，他还在满怀希望又无望地盼着。
李晓哲跟毛区长服务也快一年了，毛区长私下里有时会问：“晓哲啊，你在办公室里干有什么想法啊？”
李晓哲说：“没有什么想法，好好干工作就是的。”
毛区长说：“在党政上干没有想法是不对的，没有想法就是不求进步的表现。”
李晓哲就说：“我想去文化教育类的单位。”
毛区长说：“哦，就是嘛，你不说出来，谁知道你的想法啊，领导们在关键时刻怎么对一个干部进行安排啊，有些事，说了不一定能实现，也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有些事不说出来，就一定不能实现，懂了吧？”
李晓哲点了点头：“恩，我懂了，毛区长。”
李晓哲反复琢磨毛区长这番话的意思，意识到不久可能会有人事调整，联系到周书记去市里任职的传言，也许毛区长真的快要接任区委书记了。
下午回家，李晓哲把这个事情和罗小荷说了，罗小荷说：“那千万得把握住这次机会。”
李晓哲装憨卖傻：“怎么把握啊？”
罗小荷说：“你真是个傻B，白白在政府办干了两三年，这种时候得抢占先机啊，等爸爸回来和他说说。”
罗志强这天晚上没回来，李晓哲和罗小荷等到十点就回去睡觉了。罗志强夜不归宿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这次他是真的出事了。
原来，这天晚上，罗志强和几个客户在斯克鲁大酒店酒足饭饱后，为了取得客户的欢心，就叫了洗浴中心几个漂亮的小姐来给特殊服务，正欢腾之际，忽听门外动静很大，一下闯进几个人来。
罗志强几个人在各自房间正玩得开心，忽然有人进来，心想谁这么大胆，竟敢闯进斯克鲁洗浴中心，他一下子火了：“干什么的，不知道老子是谁吗，啊！？”
带头的一个中年男子亮出证件：“市公安局的，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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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派与友谊（3）
罗志强这回撞到了枪口上，按照规定是要拘留加罚款的，后来经过多方求助，在被拘一天后几个人一共交了两万元了事。这种事情外面的人都知道了，自己的家人往往不会知道，特别是罗志强这样的大老板，所以他在家里照样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爸爸、岳父。
周六的晚上，罗小荷向爸爸说起了李晓哲的事情：“爸，听说区政府办要提拔了，毛区长给晓哲透露了点信息。”
“哦？是吗，晓哲使使劲能当个副主任吗？”罗志强问道。
李晓哲说：“毛区长问我的时候，我给他说想去文化教育一类的单位。”
罗志强说：“那可不行，去那样的单位有什么意思，你先在办公室弄上副主任再说，这事交给我去跑跑看。”
“那您去吧，有上次交往的基础，应该能成。”看来李晓哲还不知道毛区长退回三万元的事情，罗志强听到李晓哲说这话时心里不由得结了个疙瘩，他又有些为难了。
第二天上午，李晓哲神情凝重地趴在电脑上改材料，有人敲门进来。他抬头一看，竟是自己的岳父罗志强：“你忙什么的？”
李晓哲说：“写材料啊。”
罗志强说：“你就知道写材料，我问你，你去找韩主任汇报你的事情了吗？”
李晓哲说：“我还没来得及去啊。”
罗志强说：“你到底多忙啊？我刚从他那里回来了，打听了一点消息。”
李晓哲问：“什么消息？”
罗志强说：“你等好事就行了，我回去了。”
李晓哲送走岳父，心里窃喜，本来改材料改得头昏脑胀，这下思路清晰了许多。他是一个对政治不甚敏感的人，只知埋头写材料，不知道去考虑自己的出路和前途。当别人都在搞小团伙，找盟友，联合一伙人去对抗另外的人时，他就像个局外人在那里看别人表演，在现实利益上，幸亏他遇到毛区长这样关心下属的领导，遇到罗志强这样热衷政治的岳父。
自从前段时间乔磊磊得了强迫症以后，对身体愈加注意了，每天在办公室里拍手、踢腿，原来骑摩托车上班，也改为骑自行车了，但是病魔还是找到了他。被查出强迫症的第二个星期，他的腹部疼得厉害，当时脸色煞白，从表情上看极度痛苦。
李晓哲问他：“你怎么了？”
乔磊磊说：“肚子疼，以前就经常疼，没这么厉害，这回可能真要命了。”
李晓哲打电话给熊必达，熊必达安排驾驶员把乔磊磊送到了区医院。在医院做了个B超；结果显示：左肾下盏有多发性结石，大小×不等，伴有轻度积水。据医生说，有块小石头已经到了输尿管，这是引起疼痛的关键，中药和药物治疗作用不大，建议进行激光手术，再配合药物治疗。
第二天，乔磊磊的父母、妻子还有三岁的女儿赶到了医院，办公室韩国良主任带了几个年轻同志到场，于下午对乔磊磊的肾结石施行了激光手术，但由于输尿管狭窄，石头虽然打碎了，可排不下来，进一步引起输尿管梗阻，又进行了开放式手术治疗（由于条件限制，微创手术无法进行），住院不到一周，已经花去一万三千多元，这对于去年刚买了房子的乔磊磊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住院期间，韩国良、毕巧英、匡建军、顾光祖、熊必达一起去看望乔磊磊，给他带了两箱火腿肠、两箱牛奶、两提蜂蜜、两箱草鸡蛋，另外赵亮颖提了一篮子鲜花放到乔磊磊病床旁的小桌子上，鲜花里有个塑料字条，上面写着：祝乔磊磊早日康复。
前后在医院一共呆了两个多星期，乔磊磊终于出院了，一共花去一万八千多元。主任们去看望过乔磊磊后，丰沛东、李乐天、宋彦伟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考虑到乔磊磊刚买了房子，家庭条件也一般，就不再给他买什么营养品了，每个人自愿，最少六十块钱，凑齐后给乔磊磊送去，最后大家都同意了。就这样，办公室里十九名同志一共凑了一千六百块钱，抄了一张写有每人钱数的名单，在第二天早晨给乔磊磊送到家里了。乔磊磊躺在床上，连说谢谢谢谢。乔磊磊说：“都是平时写材料太不注意了，材料多的时候不顾黑白昼夜地写，吃饭也太不注意，又很少运动，最终把身体都给糟蹋了，虽说得结石不完全和工作累有关，但起码是一个重要的因素。”说着说着，他就掉下了眼泪。
丰沛东说：“以后多注意点吧，哎，没办法啊，写材料的太少了。”
作为综合科的同行，李晓哲对乔磊磊得病感触最深，所以他给乔磊磊捐了二百块钱。听到乔磊磊说得病是因为工作累的，他感到酸溜溜的，心想只要有个好身体，管他金钱与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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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镇干部（1）
这次的提拔没像以往那样先从区直部门展开，而是在乡镇层级推进，首先是一批乡镇党委秘书被提拔副镇长，也有两个当了组织委员、宣传委员的。这让区政府办的秘书们有些失望，最起码年前是没有提拔的希望了，于是大家焦躁的心又开始变得平和起来。
倒是几个提拔的乡镇秘书非常兴奋，他们和办公室的秘书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就不时有人来约大家喝酒，畅谈人生苦乐。
早在两年前，政府办极度缺人，韩国良想了好几套方案，除了招考公务员，最佳方案就是从乡镇秘书和区直一些部门的笔杆子里选调，来到直接能使用。后来还分批组织了培训班，在工作中发现人才，当时乡镇秘书们跃跃欲试，非常高兴，能到区政府办工作自然不可与在乡镇同日而语，但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主要是毛区长反对这种调人的方式，他坚持从本科毕业生中招考一批优秀人才，乡镇秘书们在培训结束后就怏怏地又回到各自的岗位上，不过这次交流让他们同政府办的秘书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机会就降临到李晓哲他们那批人头上。在当年的若有区来说，本科学历就能限制掉很大一批人，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李晓哲、曹庆国、赵亮颖能进办公室工作还是毛区长的政策决定的。
这天晚上，湖水镇原秘书，如今是湖边镇的副镇长唐大国请客，这个唐大国正是区委办公室唐三国的叔伯哥哥，所以这天下午也喊了唐三国去。区政府办的秘书们一共去了丰沛东、李乐天、宋彦伟、郑清华、李晓哲五个人，唐大国坚持把蔡青芳、田丽丽也喊去，好热闹热闹，但蔡青芳说要看孩子，带着孩子去吃饭不好，也就没去，田丽丽本是个好热闹的人，不巧又正在希望工程关键期，也没去成。丰沛东建议把新提拔去若无镇的宣传委员蒋晓璐叫上，一打电话，正巧她刚回城里，搭了常务副镇长泰新余的面包车，便把泰新余也喊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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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镇干部（2）
且说这个泰新余本是区一中的历史老师，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改行从政，一共在四个乡镇干过，上个月乡镇提拔正科级干部时没有份，胸中郁闷，到现在已经接近二十年的副科级了。
席间，唐大国忆起当年在政府办学习的日子，还是非常怀念，不过思念丝毫掩不住刚刚提拔的喜悦，蒋晓璐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喝了白酒。在官场混的女人要么喝酒很厉害，要么一点都不喝。蒋晓璐在女流之辈中喝酒算比较厉害的的，政府办的田丽丽也算一个，六七两白酒喝下去不耽误事。
喝着喝着，若无镇的泰新余就成了主角，六十年代生人的他，在一中当老师时教的一些学生都提正科了，他却还在副镇长的位置上徘徊。他对政府办的这些秘书们说：“你们以后下去的话，不给个副书记不能下，凭什么政府办就低人一等，它区委办下去就是副书记，政府办下去才是副镇长，给你个副镇长情愿不下去。”
丰沛东说：“现在想下去也很难了，除了乡镇长、党委书记还能和区直单位一把手对调一下，其他很少交流了。”
泰新余说：“少是少了，不过得看是谁，有些人在区直机关不过是个副主任科员嘛，下到乡镇就干副书记，让人怎么服气，不就是他老头子在市里有老关系罩着吗？”
几个秘书都说：“哎，朝里有人好做官啊！”
泰新余开始现身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