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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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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策站起来,这时天边已经开始隐隐有发白的迹象,夜色逐渐被黎明的雾气所驱散。 

“换个角度,我甚至认为康德提出了一条很重要的表演理论。表演这个词,在英文中是act,有两个意思,一是表演,二是假装。然而身为演员,最大的irony,便是要用伪装去达到真实,要让观众相信,你所扮演的这个角色,是真实的。” 

方靖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声:“按照你的说法,难道只要让角色行为的原因被观众所认可,观众就会接受这个角色,并且认为他是真实的?那么就按照观众的理解去演就好了,也不会有‘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了。” 

周策就站在他面前,这时候猛然转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日夜交替间短暂的薄雾在公园里浮起来,让周策的轮廓看起来多少有些模糊,只有双眼在朦朦胧胧的雾气中,凛然生光。一瞬间,恍若一个骄傲的君王。 

“难道,我是不真实的吗?” 

一股寒意从方策脚底突然浸了上来。 

“一个角色可以随时问一个人他是谁,因为角色有自己确定的命运,一种具有他个人特征的命运,因此他永远是‘某一个人’。而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却可能‘谁都不是’!” 

周策顿了顿。他的声音和举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舞台上特有的节奏,虽然身边空无一人,他却仿佛身置舞台的中心。这股气势是如此的强烈,又如此地排他,以至于方靖完全无法融入其中,正象是观众席上的一个观众,只能坐在那里,怔怔的看着舞台上的生与死、爱与恨。 

周策轻轻笑了笑,微微躬了下身,邀请似的向他伸出手来。 

“先生,我只是想知道您究竟怎样看待自己……比如说,隔着一段时间和距离,您怎样看待那过去的自己,那往昔的梦想,那旧时的情怀,以及从前的境遇……在当时,它们是您的真实经历。那么,先生,现在回想起这些已经消逝的梦想,不复存在的往事,您会觉得全部都变成了过眼的烟云,令人头晕目眩。难道您不会由此推论,您现在感觉到的‘这个’自己,同眼前这样的全部现实一样,注定要在将来对于您也只是一场梦幻吗?” 

那只手又回到他的胸膛上,仿佛要压住刻骨的心痛般紧紧贴在那里。 

“没有什么结论,先生。只是让您明白,既然我们除了虚幻,没有实体,那么您也最好不要信赖自己的实体,这个今天在呼吸,并且摸得着的实体,因为正像过去的实体一样,它注定将来要在您面前表现出是一种虚幻。” 

“可我们不会变!先生,您明白吗?这就是差别之所在!我们不变!不会变!不能变成另外一种样子,永远不能,因为它已经被固定成‘这样一个’……永远不变的实体。这很可怕,先生,它会使您在接近我们时发抖。” 

他的声音并不太高,可是在寂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他身后的天空已经从幽深的暗蓝褪尽成清透的黎明,初生的日光从地平线的缝隙中迸流,那些光就从他的背后透出,将他的轮廓晕出一片带着辉煌的光彩。 

“我一辈子都在演戏,一个角色、又一个角色,直到这些角色变成了我自己。我,便是剧中人。” 


那天的例会方靖迟到了,在电脑室一口气打了三百多张纸,订成一个个小本子。推门时还有人不满地说了句:“怎么来这么晚……”看他面色不善,后半截吞了回去。 

方靖抱着那摞本子扫视过去。没有一个人带资料来。 

他把手里那些本子哗啦一声全丢在桌子上,说:“我们来演皮兰德娄,《六个寻找剧作家的剧中人》。” 

他缓了口气,又说:“这是大体的资料,想要看剧本的可以来我这里考文档过去。如果决定好了,我立刻开始联系人做美工。” 

说完便坐在一旁静静地等。 

有几个早就看过剧本的,率先开始支持。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人开始附和。这剧本里出场人物很多,而且几个主角之间戏份均匀,足够大家分猪肉;道具多,但不难找,灯光又很有气势,舞台效果一定不俗。最重要的是,大多数人,都已经吵累了。 


十二月底的时候,《苦夏》和《晚春福顺祥》公开上映了。《晚春福顺祥》选择在元旦期间上映,是为了避开春节时期各类大片的抢滩。至于《苦夏》,只能说它拖得太久,资方已经等得发狂了。 

方靖去向周策要首映票的时候,周策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问:“怎么,你不跟我去首映式?” 

“谁说我不去?坐在观众席上不一样看嘛。” 

“那首映之后的酒会呢?” 

方靖挠挠后脑勺:“那就不必了吧?我又不会喝酒。” 

周策用半是不解、半是责备的口气说:“谁让你去喝酒来着?首映式之后的酒会是扩展社交圈的好机会,多少选角、剧本、投资都是在酒会上谈成的?” 

方靖呆了呆,说:“我现在都没毕业呢。”从周策的表情上来看,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傻得冒泡。 

周策玩着手里的纸牌,想了想又觉得不死心,哄孩子似的说:“去见见人也好,你也大四了,现在多条路子没坏处。” 

方靖苦着脸看着手里的纸牌。他有个臭毛病,比如赵登云,在片场和大家打成一片,他倒完全没有心理障碍。但假如对方是穿得西装革履油头粉面,有了那种“腕儿”的气质,他必定会紧张,一紧张就会说错话,尤其是在自己崇拜的人面前,这样出乖露丑,还不如掐死自己算了。 

周策看他喃喃呐呐地不说话,长叹了一声,说:“你这样,怎么吃这碗饭?当演员得心思活络,有眼力见儿,最重要的是要有人缘。我看你啊,麻烦。” 

方靖手里拿着牌,嬉皮笑脸地当胸抱拳,说:“谢前辈指点!晚辈若得前辈真传,武功必当大有进益。但求前辈再赏下几张电影票来,以助晚辈修习。” 

周策哭笑不得,瞪了他一眼,说:“几张?” 

方靖想了想,朱诺拍片去了,师兄要趁元旦去探班,随即说:“两张就成。” 


《苦夏》首映那天,一干演员照例是要走红毯的。方靖今晚的角色不过是个普通的观众,只是应了李奉倩,陪她在人群里挤着。 

李奉倩刻意打扮了,化了一点淡妆,遮住鼻梁上几点雀斑,换了隐形眼镜,不顾寒风凛冽,穿得又轻又薄。人潮拥挤,方靖站在她背后帮她挡着人,低头对她笑道:“你还特意打扮了来,要我说,面对这种阵势最好像中世纪的骑士一样浑身上下包铁皮。” 

李奉倩抬头对他歉意地笑笑:“粉丝心态嘛,总想着隆重一点,好歹也是我头一次来看偶像的首映式。” 

方靖很想说,这么隆重有什么用?只怕走在红毯上的人,看到的只是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人头。而且即便是看见了,那人估计也不会在乎一个女人打扮成什么样吧。他反复想了想,觉得很伤人,终于吞回肚子里去。 

为了占这个靠前的位子就站了大半天,等明星来又是大半天。终于有几辆豪华车停在红毯一段,人群立刻涌动起来。一些年小的粉丝本来在后面抱怨站累了,此时不但发出高分贝的尖叫,还高高举起一块块写着类似“我们爱你”之类的牌子。 

方靖勉力苦撑,当助理堵记者的经验倒发挥了实战作用,至少保证李奉倩漂亮的褐红色小皮鞋不会被踩成烂柿子。李奉倩一开始还能沉住气,等到方靖发觉她浑身开始颤抖,抬眼一看,周策往这边走过来。 

周策穿了白色的中山装,因为这不是颁奖典礼,所以并不很拘谨,无论是材料还是款式都透着从容随意。只是这衣服剪裁太好,掐腰拿捏得当,周策个子本来就高,这一下显得腰窄腿长,风度翩翩。 

李奉倩也像其他的粉丝一样发疯地叫起来,红地毯两旁不单是粉丝,娱记占的地理位置更是专业而优势,一瞬间耳内全是此起彼伏的呼喊,仿佛海潮一般,只唤着一个名字:周策。 

周策微笑着向人群挥手致意,眼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看到缩在李奉倩后面的方靖,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往他们的方向走去。 

李奉倩带着做梦般的表情看着周策一步步走来,居然叫不出声了,倒是周策捏着大明星的气度向她点头微笑,这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海报让他签名。周策拿着签字笔问了句:“献给……?” 

方靖看李奉倩已经结巴了,代她答道:“李奉倩,奉献的奉,倩女的倩。”心里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这么多事。 

周大明星一挥而就,却站着没有走,继续笑笑地望着他们。李奉倩这时受宠若惊到有些晕头的地步,傻笑着举起相机要和他合影,周策居然摆出顺从的姿势,一手搭着李奉倩的肩,把她搂在怀里,一面对镜头摆出灿烂的笑容。 

方靖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举起相机,咔咔咔拍了好几张。等到相机放下,李奉倩又是道谢又是和周策握手,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大叫道:“小方你也来照一张!” 

方靖在心里大骂自己不该带这花痴来,面上也只能做恭顺状,被周策同样一把搂过,僵笑着被李奉倩咔咔咔又拍了好几张。 

他们照相时,周围的人就已经开始像这边挤了,还有人伸出手臂去,手上要不然就拿着照相机、手机,要不然就拿着签名本,有些甚至想去抓周策一把。方靖看到那些手臂从四面八方伸过来,一瞬间想到海水里飘摇的海葵,心里偷偷打了个冷颤,死命地护着李奉倩,只觉得双脚已经被完全踩成2D的了。 

周策过足了明星瘾,才施施然走开。 


等到护着李奉倩进场落座,方靖才有机会对她吐苦水:“你想要他的签名,我随时能给你弄到一打——我以前也不是没给你弄过,何必非要今天要签名?” 

李奉倩还保持着那种梦幻般的表情,说:“首映式海报是不一样的呀……” 

“那你何必拉我下水,我想和周策合影,有的是机会。” 

李奉倩这才露出歉意的表情,在椅子上鞠躬作揖地给他赔不是。 

“算了算了。”方靖头疼欲裂,耳膜因为刚才的持续高分贝噪音嗡嗡直响。 

正好,这时候影院里的灯光也暗下来,刚才还闹哄哄的剧场顿时安静下来,电影开始了。 

第二十章 


即便是亲身参与过《苦夏》的拍摄,方靖仍然没有想到这片子拍出来居然是这么一种狗皮倒灶的东西。 

按照导演的原意,这个爱情故事无非是个载体,他真正想拍的是一个特殊的时代,个人的努力无法抵抗时代的洪流,在挣扎过之后,主角选择了平静而有尊严地告别人世。这样具有希腊戏剧的古典悲剧美被弱化地几乎连渣都不剩,正相反,这电影刻意突出的是爱情戏。虽说这种罗曼蒂克拍得非常唯美,但从剧本而言,为了增加戏剧冲突,硬往里塞了段三角恋。那夹三的女配角,在片场看她拍摄倒不觉得,现在一跑到镜头上,简直让方靖恨不得动手把她从胶片上挖出来。 

周策在这片子里保持了他一贯的不靠谱,倒是秦晓楠这个新人,虽然还有些生涩,举手投足间已经隐隐有了大明星的气质。联想到那次绯闻把她炒得红红火火,方靖在心里装模作样地预言此人会红。然而,即便是她一个人独立苦撑,这片子的水准依然随着情节的推进迅速下滑,到了结尾,真就变成个三流言情剧的德性。这么说来,她倒是和导演的原意非常吻合,希腊悲剧女英雄,人不能胜天。 

方靖看得实在忍不下去,偷眼观察李奉倩,只见她也是一脸死相,不断伸手去揪眉心,好像发烧时老辈人会去揪眉心去火一样。 

等到电影放完,李奉倩随着人群往外走,一直低头不语。方靖看她蔫的可怜,忍不住问:“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李奉倩没精打采地摇摇头,突然咬牙切齿的说:“去酒吧!我需要一点酒精!”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酒吧,李奉倩一反往日中文系淑女的模样,张口就要双份威士忌不加冰,一口灌下,辣得半天回不过神。方靖忍不住帮她点了一杯百利甜。 

那杯威士忌让李奉倩的脸迅速红了起来,或许在酒精的刺激下她也有精神了,张口就说:“这是什么鬼东西!” 

方靖苦笑:“说了你也不信。这是导演与资方拉锯战的战果。” 

“亏我还那么看好这个导演,”李奉倩从包里掏出隐形眼镜盒,一边摘隐形眼镜一边愤愤地说,“这种电影,只好靠明星去骗情窦初开的小姑娘!除此以外,一无是处。杨庆都沦落到拍这种东西混饭吃,电影界真的没希望了!” 

她摘掉隐形眼镜浸泡在眼镜盒里的液体中,又掏出平时那副眼镜来带上,嘴里还不停,一路骂着杨庆和资方,而且越骂越刻薄。方靖一边小口啜着他的橙汁,一边赞叹,不愧是中文系才女,一个脏字都不带,但假如杨庆站在这里,只怕立刻就要找个绳上吊去。 

李奉倩噼里啪啦说了半天,突然低下头苦笑道:“偶像真的是个符号化的东西,一旦从符号变成人,梦想就真的要破灭了。” 

方靖几乎一口橙汁喷出来:“何必这么严肃?不过是看周策演了部烂片而已,他以前的片子也谈不上有多好。” 

李奉倩手指压在玻璃杯的边缘,用指肚细细婆娑着杯口,若有所思地说:“其实这电影也不至于那么烂,只是他演得太敷衍了……简直有点没职业操守那样的敷衍。”她挥挥手,“好吧,我不单是在说他。这一阵子工作不是很顺利,一下子有点沮丧。” 

方靖安慰她道:“你再怎么说毕业也不过一年,工作不顺是正常的。” 

“嗯……不是普通的不顺……”李奉倩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沉默地仿佛磁带上两首歌之间停顿的空白。方靖没有试图去搭话,从碟子里拈了一粒花生米咀嚼。最后她终于开口,语气里还是有一丝犹豫:“这么说吧,我觉得我一直都活在一个过于理想化的世界里。现在终于发现这个事实,很是羞愧。” 

李奉倩好像下定决心,要喊出“国王长着驴耳朵”一样,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最近我们出版社要出一套书,关于九十年代文学的,其中一本是一个叫霍先榕的诗人。你听说过没?” 

“没有。”方靖在记忆力搜索半天。 

李奉倩诧异了一下:“你没听说过?他以前很有名的啊,先锋派诗人,我上小学六年级那会儿他出了第一本诗集,我爸锁在柜子里不让我看,我就找了个曲别针把锁捅了,为这事儿还被我爸打手心来着。” 

“我家小时候也把《金瓶梅》《白鹿原》什么的锁着不让我看,那人写的不会是什么淫诗吧?”方靖取笑道。 

李奉倩摆摆手:“哪儿呀,差得远了。其实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即便是写也写得很隐晦,我那时才十一,根本体会不到。我后来自己偷偷买了一本他的诗集,包了书皮藏在书架里,隔一段时间就会抽出来看看。这习惯一直保持了很多年,奇怪的是,我每长大一点,就觉得越能读懂一点。起初是读懂了里面那些隐晦的性暗示,觉得这人不正经。后来,又读懂了那些性暗示下隐藏的东西,比如诗人对爱情与自由的渴望,又觉得那些描写无比地美。” 

方靖摇头苦笑:“我对诗歌一窍不通,唯一能读得下去的东西就是剧本和小说,要是讨论毛姆,我倒是能插上话。” 

李奉倩像个小女孩儿似的娇憨地瞪他一眼,又说,“他之后出的那几本诗集我也有买,颇多佳句。然后沉寂了一段时间,突然开始出杂文,居然完全不能看了。”她叹了口气,眉头之间浮现几条小小的细纹,“这次跟他打交道……才知道岁月能把一个人改变到什么地步……” 

说完这句话,就仿佛沉浸在自己心事里一样,愣愣地出神。方靖等了半天,才问道:“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李奉倩苦笑,“老愤青只有两条出路,一是向这社会妥协,二是继续愤下去,愤成个老怪物。其实,诗人无论是十七八岁,还是七老八十了,这种仇天恨地的样子倒是很可爱,只是现在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还像那么没头没脑地激愤,总觉得这几年他一点进步都没有,很幼稚。作为粉丝,暗暗地有些伤心罢了……只是,我也理解他……现在出诗集基本都赔钱,以前那几本都是自费,而且是他太太掏钱的,好像两人感情不好闹到分居和这个也有关系。” 

方靖插嘴道:“他太太是出版商?” 

李奉倩有点奇怪地瞅了他一眼:“他太太就是温雅啊,周策的经纪人。你不知道吗?” 

方靖大吃一惊,心说我怎么会知道?小心地摇摇头,说:“确实不知道,我以为温姐还没结婚的。” 

“他们结婚得有两三年了吧?不过要说认识就更久了,好像是温雅还在投行的时候。” 

“温雅?投行?”方靖眼珠子都要瞪凸出来。 

李奉倩也吃了一惊:“是啊,她以前是投行的咨询师,后来辞职了跟周策一起自组公司的。” 

“……天啊,到底是你混娱乐圈还是我混娱乐圈的?”方靖用手搓脸,“怎么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听霍老师说的。”李奉倩无意义地摇摇头,“我还以为这是公开的秘密呢……” 

这之后,无论方靖怎么问,她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几天后又是《晚春福顺祥》的首映,总体而言比《苦夏》低调,不但请来助阵的明星模特少了很多,影院的规模也小。这次李奉倩光棍许多,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穿了一件暖暖和和的羽绒服,也没有在外面挤着围观周策,直接入场。 

只是没想到,这部电影,她倒是真该穿一件小礼服来,才配得上这份敬意。 

方靖没有想到,王老大几乎是拼了一条手臂拍出来的火烧云,被提到了片头。 

电影给了他一个大特写镜头。他年轻而稚嫩的面孔上,白色的粉与幽暗的眼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却是空洞的。火烧云在他脸上投下了金红色的光芒与浓重的黑影,形成了奇妙的阴阳两界,又加上妆容的黑白二色,仿佛在他脸上争夺地盘一般泾渭分明,这种不协调感居然生生透出一丝绝望。 

隔壁坐着的一对老夫妇不断扭过头来看他,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电影里那个熊猫眼的摇滚少年。方靖被看得窘迫起来,只好不断压低他的棒球帽。等到前排的人也频频回顾,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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