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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腰再往右侧用力，有一点儿偏了。”易时提醒季焰远。
季焰远的身上已经开始冒汗，带着些轻喘，这个锻炼是对他腰背尚有运动能力部分的巨大挑战。跪着爬行是很好的康复治疗，可以有效加强腰背肌肉能力，但是对每一个做这项锻炼的病人来说，过程可并没有那么美好。
季焰远忍不住转头看了休息区的贺蓝一眼，却对上了她有些出神的注视。
贺蓝没想到季焰远会回头看她，立刻把头偏了过去回避了他的眼神。贺蓝的心一直揪着，她明白季焰远不让自己看的原因，爬行时狼狈的模样是他不想展现给任何人的，那对他来说，真的是种耻辱。
季焰远在贺蓝转头的同时也别过脸去，他紧紧咬住嘴唇，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又努力向前爬动。
但一想到自己这副德性暴露在了贺蓝面前，季焰远实在怎么都无法集中精神。他又晃动了一下腰背，力量根本不足以让身体前行。季焰远的腰又塌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晃神了，“易时，我累了。”
“那休息一下吧。”易时知道季焰远刚才回头是因为什么，就示意同事一起轻轻放平季焰远的身体。他拍了拍季焰远的背，“没关系，休息一下，一会儿练站立吧。”
另一名复健师把轮椅推到季焰远面前，落下手闸。
季焰远双手伸向前抓住腿托的轮椅架，用力一拽拖着身体爬上轮椅。他按着坐垫和轮椅靠背一点一点的扭过腰，直至看到屁股已经触到坐垫，才调整好姿势摆正双腿。
“易时，”季焰远放开手闸，叫住了正要去安排站立床的易时，“今天不如就到这儿吧。”
易时瞄了一眼贺蓝，笑着问季焰远：“她应该还没见过你站起来呢吧？”
“没有。”季焰远摇摇头，开始摘掉手上的助力手套。
“所以更应该继续了。”易时按住季焰远的肩膀，“去叫你女朋友过来看看吧，她一定会喜欢。”
季焰远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喜欢，机器人似的。”
“相信我，她绝对喜欢。我去帮你说。”易时大步迈向休息座，不顾季焰远在身后叫他，径自走到贺蓝面前，“见过焰远站立么？”
贺蓝眼睛唰一下亮了，“没有！”
易时笑起来，“过来看看吧。”
“你这个骗子！”贺蓝小跑着到了季焰远跟前儿，“还跟我说你站不起来！”
“就是站不起来啊……”季焰远无奈地指了一下护士拿来的支架，“得用那个。”
贺蓝盯着支架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前的东西很像钢管假肢。
“来，”易时招呼季焰远坐上站立床，“开始吧。”
这一切对于他们来说似乎都是习以为常，唯独贺蓝觉得如此新鲜而陌生。
“看不明白吧？”易时注意到了贺蓝眼中的迷茫，给她解释了一下，“他平时一直是坐着，如果突然站起来，会有体位性低血压。现在这样儿是为了让他慢慢适应直立体位，不然突然站起来，他肯定会头晕。”
贺蓝点点头，看着季焰远笔直的被固定在站立床上，床的角度逐渐增加到垂直于地面。
季焰远的眉头稍稍皱起，习惯性的悄悄看了一眼裤子，复健的时候他总是不时的要检查一下，以免出了尴尬而不自知。即使站立床角度增加的已经足够缓慢，他还是觉得略有些眩晕。每天他能变成这种姿势的时间只有此刻，身体需要适应。
等到季焰远的眩晕感完全消除，易时才让他坐起来，和另外的复健师给他装好支架。
在季焰远面前的是一个四脚助行拐杖，他抓住拐杖扶手撑起上身，直立起身体。他的双腿被支架固定着，直挺挺的杵在地上。
易时正对季焰远向后退了一步，“很好，来，走。”
季焰远小心翼翼的向前挪了一下拐杖，和刚才的爬行一样原理，用上半身发力提起胯部带动腿向前甩动。他的每一步走得都很慢，动作也很迟缓，但每当看到自己在走路，季焰远心里还是说不出的满足。
“好，身体前倾一点儿。”易时不停在给他鼓励和提示，“很好，别着急。”
这一次，季焰远却不敢再看贺蓝，他不知道在贺蓝的眼中，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形象。或许看起来很笨，很奇怪，但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怎么样？”易时得意的看向正傻笑的贺蓝，“我就说你会喜欢吧？”
“喜欢死了！”贺蓝使劲儿点点头，站在季焰远旁边，用手从自己头顶比划到他脸上，“嗳，你比我高半个头呢还！”
季焰远被她这么一说，脸倒越来越红，牵起嘴角冲贺蓝不好意思的笑笑。
“你站他跟前儿来，如果他要倒，你就抱住他——不过，一般不会摔的。”易时招呼贺蓝站在自己的位置，冲她挑起眉毛，“你们俩自己走走，我那边还有个病人。”
“好！”贺蓝拼命的点着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随着易时他们的离开，贺蓝站在季焰远面前，好好审度了他一番。季焰远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衣，领口的拉链微微敞开，领子翻了下来。上半身呈倒三角身材，匀称好看。他的腰臀被软垫兜托住，大腿和小腿分别用带子固定在由胯两侧顺延下来的钢管上，借此使身体直立于地面。固定带紧紧绑着季焰远细瘦的双腿，裤子显得宽大松垮。
这是贺蓝从没见过的季焰远，她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季焰远就这样站在了她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除了下半身被绑在支架中，此刻的季焰远就像个普通男孩儿，高大英俊，稍低了低头看着她，脸上略带羞涩的笑。
“怎么了……？”季焰远被贺蓝直勾勾的看了半天，心里又开始打鼓，他扫了一眼绑着钢架的自己，自嘲的笑了笑，“我跟机器人似的，是不是挺难看的……？刚才还像狗一样爬……”
“才不是啊！很好看！真的好看！”贺蓝想拨浪鼓一样摇着头，恨不得立马蹦过去给他一个拥抱，“焰远！你真帅死了！！”
季焰远听完，鼻子突然一酸，他发现贺蓝想要的不过如此，即使是靠着器械站立起来的自己，都能让她欣喜若狂。季焰远小心的把助行拐往旁边挪了挪，双手慢慢脱离扶手，两臂微张试着让身体掌握平衡。他就这么独立站着，红着脸对贺蓝微笑，“快过来抱抱。”
贺蓝一把搂住季焰远的腰扑在他怀里，她能感觉到季焰远身体猛的一晃，随之他的双臂紧紧的环住了自己。
“差点儿摔了……”季焰远的头靠在贺蓝耳边轻声一笑，手臂慢慢收紧抱住怀里的人，“对不起……我能给你的只有这样了。”
“我不管！我爱死站着的季焰远了，不管是靠什么站起来的！”贺蓝觉得自己又开始没出息，竟然喜欢到想哭，“……你干嘛之前都不让我看啊！”
季焰远闭上眼睛，脑海中回荡着从前所受的每一句羞辱，“我怕你觉得太丑……”
“丑个屁啊！简直要帅死了！”贺蓝抬起头盯着季焰远，“干脆我每天都来看你复健吧？不不，干脆弄一个这个放在家里……没事儿你在家就可以走走了！”
季焰远脸上的表情忽然又沉了下来，他不舍的放开了贺蓝，又抓住助行拐，扯扯嘴角冲贺蓝惨然的笑笑，语气却充满决绝，“我不会在家里做复健的。”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给跪了。。。之前更出来是因为周五的榜单。。所以特着急；没有写完就更了；现在补齐复健~
副队我对不起你；我没虐身虐心；我治愈了。。。。
话说。。。。为啥你们不听话！！！都提前看了！！！劳资很是羞射！！！！！
这才是完整的！！！！
67第63章
“为什么啊？！”贺蓝急了；就好像孩子讨要玩具被拒绝，心里既委屈又着急。她抓住季焰远的手腕；“上次你就让老韩瞒着我！”
“不想提了。”季焰远轻轻抽出了手，摸摸贺蓝的头；“帮我叫易时来吧，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一下洗手间。”
话题就这样被季焰远回避过去；今天的康复训练也到此为止。
贺蓝在车里依然百思不得其解，她知道从季焰远这儿是问不出所以然了；于是打算撬撬老韩的嘴。
季焰远回家之后一直忙着在书房打电话；下周五晚上是ray…lax装修之后重新开幕活动；联合了一家国内知名同志网站一起举办。想参与的赞助商多如牛毛；季焰远却希望让d…l作为最大赞助商出现在活动中。
中午和冯亦哲才跟一家媒体谈好d…l新代理品牌近期的宣传事宜；他想借ray…lax的活动对此加强推广。一时间需要处理的问题太多，即将圣诞和跨年，对于ray…lax来说，这一个个大型活动都是不可或缺的。每年此时是ray…lax最忙的时候，而今年装修投资较之去年又一次的加倍，d…l那个新奢侈品牌大6第一家的代理，外加月初买下的百万跑车，一笔又一笔的巨额支出逼迫作为两家店股东的季焰远被纷繁的事宜压身，多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贺蓝听着季焰远在书房一个接着一个的电话，知道他一时半会儿肯定忙不完，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拨通了老韩的号码。
“哎呀小贺啊，我说了之后你可千万别跟焰远说是我说的，你就听完就完了，可别问他去啊。”老韩听完贺蓝的提问，千叮咛万嘱咐，生怕贺蓝给他说漏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韩，你说吧。”贺蓝急于知道原因，胡乱就答应了下来。
“你千万别去问他啊！”老韩又重复了一遍，“上次我要说，焰远明显不高兴了，你可千万再跟他提。”
贺蓝又嗯嗯啊啊的答应着，“知道啦，你就快说吧。”
“哎……这……我怎么跟你说呢……”老韩电话那头的声音犹犹豫豫，“……你知道焰远他爷爷的事儿吗？那事儿估计得是他这辈子的一个结。”
“okay。i&；#o39；11 ；give ；you ；the ；party ；p1an ；soon。”季焰远记下对方的邮箱，才挂掉电话。
他一边开始拨通徐森的电话，一边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季焰远不知道自己怎么不知不觉之间喝了这么多水，讲了半天电话也确实早就口干舌燥，他抿了一下嘴唇，等待着徐森那边的接听。
“谈的怎么样？”徐森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刚才问了sf亚太区的人，对方说想要一个活动的大概计划，你把已经邀请的人和当晚的节目大概其的整理一下发到他们负责人邮箱吧。”季焰远正说着，书房的门被贺蓝打开。他抬起头冲贺蓝笑笑，又继续跟电话里的徐森交代：“一定要尽快，我跟亦哲也要等他们答复。”
“条件谈好了么？”徐森补充问。
季焰远看见贺蓝在他桌上放下了一杯温水，然后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还没确定，不过暂时谈好的是当天工作人员的服装由他们提供，可是最多……”季焰远翻了翻刚才记录的东西，“最多三十套，但总价值绝对会超过你之前选的那家。”
贺蓝是想找个借口进书房，才端了杯水来。老韩所说的话在她脑海中不停回荡，贺蓝忽然很想来看一眼季焰远，想看看这个傻到把所有责任背在自己身上的他。
「这事儿我当时不在场，而且焰远不跟我细讲。但是听他们家人后来说的我也能知道点儿，况且当时是我找人送老爷子去的医院。其实这事儿应该啊……是那天焰远自己在家练走道儿，摔了起不来，正好他爷爷回家看见了，说扶他一把，结果老爷子自己那一蹲下，人就不行了。……那都是他爷爷第二次脑溢血了，老爷子没过去就是个万幸。可是没第一回好，那次落下后遗症了。况且老爷子头回发病，还是因为焰远受伤那事儿。」
季焰远并不知道贺蓝趁他单独在书房的时候问了老韩什么。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看，还在跟徐森说着：“恩……可以，那就把这些都先列上，暂定的都标出来。”
贺蓝在旁边搂住季焰远，一想到后来老韩所说的，她就心里一疼。
「在医院的时候他奶奶都气死了，他爸劝都劝不住，老太太在走廊就给了焰远一嘴巴子，那一巴掌差点儿没给他从轮椅上打翻下去。你说一老太太平时哪儿有什么力气？打那么使劲儿那得是多恨啊？他奶奶当时就骂他啊，哪儿练不行，非在家里头练，摔了就不该有人扶。我们也理解，他奶奶肯定生气，但是说实话，这事儿也不能赖焰远啊，何况这些东西，不就在家练方便么？他也不想摔呐。但是……后来焰远真就把这事儿算在自己头上了，之后他有好好的家不住，就坚持要住那康复医院，就你们家那边儿的。」
“恩？”季焰远被贺蓝这么一抱，有些莫名，小声的询问她：“怎么了贺贺？”
贺蓝摇摇头，把头靠在季焰远肩膀。
「其实大家也明白，焰远啊，是不敢面对他们家人了，尤其是他爷爷。后来他爷爷出院，有点儿半身不遂，我记得老爷子康复的还算不错，症状挺轻的，可身体又差了好多。时不时就得抢救一把，没多久就去世了。所以啊……这事儿一直是焰远一个心结，你别问他，也别勉强他非要在家做康复训练。」
“好了，就这样，你尽快找人给发了吧。对了，记得发英文的。”季焰远跟电话里匆匆交代完，就放下了手机。他伸出胳膊环住贺蓝，“怎么了？我是不是打了太久电话……无聊了吧？”
“不是。”贺蓝又摇了摇头。
“那就是这么一会儿没见我想我了？”季焰远的手指蹭了蹭贺蓝的脸颊，笑着哄她，“你平时没这么黏人啊。”
“去！”贺蓝打开他的手，有千言万语想跟季焰远说，却缕不出头绪，“没什么，我想事儿呢。”
“傻瓜，我以为你不高兴了。”季焰远勾起嘴角，轻轻在贺蓝唇边啄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时间，手悄悄摸了摸小腹，向后转动轮椅撤出书桌，“我先去一下厕所，有电话叫我。”
贺蓝转身默默看着季焰远划动钢圈的背影，开口叫住了他。
“焰远……你爷爷那件事儿，不能怪你。”贺蓝违背了跟老韩的承诺，还是说了出来。
季焰远放在钢圈上的手停了下来，空气中一阵沉默。
贺蓝继续说：“谁都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啊，你在家里复健又不是你的错。你别为这件事儿内疚了……都过去了。”
季焰远的背影有些颤抖，他慢慢低下了头。
“真的……焰远，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贺蓝说着说着就要哭了，“你会摔倒也都是偶然，这些都只是意外……你奶奶当时那么说，也都是气话而已啊……你别……”
“可是我怎么都原谅不了自己，”季焰远打断贺蓝的话，“如果不是我，爷爷那天绝对不会出事儿。”
说完，季焰远的手握住钢圈向前推动，逃离了书房，逃离了贺蓝的视线。
贺蓝望着季焰远消失的身影，还是选择没追过去。季焰远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很明了，他只想把它埋在心里，一直背负这样的罪责。
一整晚，贺蓝都没再听到季焰远说话。
贺蓝看了看安静地躺在她身边睡着的季焰远，即使他不说话，即使他在睡觉，贺蓝也能觉出他心里正压着沉沉的自责和愧疚。
“……”贺蓝翻了个身，背对季焰远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季焰远，更不知道自己提起这件事是不是又加深了他的痛苦。
贺蓝又失眠了，自从跟季焰远睡在一起，她几乎没再失眠过，这是第一次。
季焰远那一侧发出了些动静，随之贺蓝感觉到自己被他从背后抱在了怀里。
“贺贺，对不起……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在家里复健。”季焰远的头靠着贺蓝的脖子，说话时一阵温热的气息。“是老韩告诉你的？”
“恩……”贺蓝应了一声。
“老韩不知道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儿，我爸也不知道，奶奶也不知道，他们全都不知道……可是我心里清楚，要不是……”季焰远喉咙一阵哽咽，没再说下去。
那一天的情境浮现眼前，是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的噩梦。
他像往常一样在家复健。从美国回来之后，他被许可在家里做康复训练。每隔一天会有康复师来家里帮助他练习，剩下的那一天，他可以自己装好支架，在家练习行走。那时候还没搬到现在的房子里，旧家是把一整层的两户全买下打通的。其中一间客厅原本装了电视和跑步机，被当做健身室使用。自从季焰远受伤之后，才多加了双杠和软垫，为他康复训练所用。
那天起床，家里好像没人，季焰远摇着轮椅到了另一间客厅。他把立在墙边的支架拿起来，在双杠前坐好。季焰远将支架一点一点固定在腿上和腰上，最后合上卡锁，两条腿机械的保持了挺直。
季焰远双手抓紧双杠，用力撑起身体。眼看双腿已经直立着地，他才小心翼翼的轮替腾出一只手合上胯部的卡锁。刚站起来的时候还是略有些眩晕，但他可以很快克服。
因为感觉不到下半身，季焰远只能低头看着双腿随着腰胯用力一步步的前进，同时双手要紧紧抓稳双杠。每天他都可以这样独立靠支架站起来走一走，这对于季焰远来说是不小的进步。即使他知道，在芬姨她们眼中，现在的自己依旧还是残废。
虽然依赖了支架，但站起来走路的欣喜感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