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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野半真半假说:“我也不蒙你,确实不是正经人,但人家不找你,你也不能往外传,毕竟是枪伤人,事情可大可小,搞出去,人家丢了脸,你要去坐班房,到那时我也保不住。”
“我也不是屎糊心,所长照顾,我晓得。”老队长也是经过世面的人,猜疑道“这个人可是有头有脸人?搞不好我都认识,不然你费心,话也不那么好讲。”
“你不要问,心里有数就得了,这事到此为止,当没发生过。”袁野慎重其事地说,“你别让我为难。”
“所长,你放心,我的嘴比锁还紧,你是为我好。”老队长无限留念地盯着靠在墙边的枪,说“这枪跟我二十多年,上次你们收枪,我交了一支破枪,没舍得交。”
“老队长,今晚没出事就是万幸了,子弹飞在屁股上,如果飞在头上,我俩就不是这样讲话了。”袁野见老队长香烟已吸到尾,又给他换了一根,“你人我不留,枪是肯定留在我这儿。”
“我也只是讲讲,你这么照顾老头,我再甩岔子,不是人干的事。”老队长欠起身说,“刚才我一枪打中了,那个獾子不死,也是重伤,我去把它拈回家盐盐,那天我从门口塘捞几条翘嘴脖鱼煮煮,你到我家喝酒,和你上次喝酒,一晃有几年了。”
“就这样定,菜还要加一盘獾子肉。”袁野笑着将老队长送出门。
袁野回来时,程军摆弄着枪问:“所长,枪从哪儿收的?”
“老队长的!”
程军吐了一下舌头。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十一章 意想不到
星期一是乡里分工干部碰头的时间,程书记送女儿上学,与吴乡长招呼过,吴乡长尽管屁股疼痛未消,还得在会议室主持会议。
他一拐一拐地上了三楼会议室,计生主任柳诗韵开会向来积极,已拿个大笔记本,端坐在台下第一排,瞥见吴乡长走路有点跛,关切地问:“乡长,腿怎搞的?”
吴乡长忍着痛楚,装作轻松的样子,说:“屁股害了一个疖子,衣服蹭上蛮痛的。”
柳诗韵说:“天气热,人身上毒气大,头长疮,屁股流脓,要清清火。”
头长疮,屁股流脓,有这么说话的吗?这家伙有几分才气,就是讲话不中听,吴乡长气得不往他脸上瞅,翻着要传达的文件,不搭理他。他一不留意,伤口处硌到椅子,痛得他龇牙咧嘴,他只好半个屁股搭在椅子上。人到齐,各部门主任汇报本部门工作情况,他心烦气躁地听完,也不强调了,直接宣布散会,弄得端茶杯泡会的人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看着散去的人群,他用手撑起沉重的躯体,向办公室邢主任招了招手,邢主任走到跟前,他对邢主任说:“你让袁所开张四万元据,到我办公室来,我上午把事情处理一下,准备在家休息两天,县里有紧急事,你打电话到我家,下午程书记回来,你和他说一声,讲我身体不舒服。”
邢主任看他走路艰难的样子,体贴地说:“不行,我现在让小孟送你回去。”
“不用了。”他摆了摆手,扶着邢主任下了主席台,又一忍一忍地回到自己办公室。
邢主任下了楼,直接到派出所,对着袁野笑嘻嘻地说:“你功夫真深,用什么方法把吴乡长思想做通了,他让我通知你,开四万块钱据去找他。”
坐在袁野的对面胡进明一愣,眼也不眨了,不认识似地盯着邢主任,看他神情不像是说笑,随即夸口道:“还说你俩同学呢,弄到今还不知道他功夫深啊!”
“没办法,真人都不露相。”袁野并不惊奇,只是没想到拨款来的这么快,老队长的那一枪打出四万块,真打得英明和漂亮,他瞅胡进明、邢主任都望着他,也不点破,笑着说:“谢谢邢主任。”
“谢我没用,我只是上传下达。”邢主任有点想不通,平时倒小瞧了这位同学的能量,事情成了,是人家的本事,不管黑猫白猫,逮到老鼠便是好猫。
“邢主任不能安排拨款,安排喝酒不成问题。”胡进明伸着腿。
“胡指导,我大问题解决不掉,喝个酒还行,就怕你谦虚。”邢主任看袁野递烟,摇了摇手,临出门催促,“吴乡长身体不舒服,下午不在这儿,你们赶快把手续办掉。”
袁野让张侠开了据,从抽屉摸出公章盖上,便上了二楼,他见财政所周所长在吴乡长办公室商量事情,掉头准备等会儿再来,吴乡长瞧见了他,扯着嗓门喊:“袁所,怎么不进来?”
袁野跨进门,笑着说:“我看你们在忙。”
他把印泥未干的据递上去,吴乡长扫了一眼据上的数字,拿笔就批。
他批完字,抬头望着袁野说:“袁所,我们乡镇是靠借债过日子,就这四万块钱,我们还没出处,以乡设所是全县统一举措,我们勒紧裤带,也要挤出这笔钱。”
袁野心里道:不是你勒紧裤带,而是松了裤带才有这笔钱,嘴上却说:“感谢党委政府的关心。”
吴乡长将据递给坐在对面的财政所周所长,说:“正好周所长也在这儿,你看这块经费怎么安排?”
周所长听说拨四万块钱已很惊奇,一瞅据上批的字是:同意付。他白天走路碰到鬼似的看了看袁野,又看了看吴乡长,因为吴乡长和他有过约定,同意报就是暂不报,同意付就是现在付。他哭丧着脸,一副杨白劳被逼债的样子,说:“吴乡长,你也不是不知道,账户上没有这笔钱了。”
吴乡长盯着矮胖的周所长,看穿他心思似地说:“不行,从哪儿挪一下。”
袁野很讨厌这个家伙,乡长都同意了,你还打什么坝子,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恳求道:“周所,我也理解你的难处,我们是等米下锅,地皮搞下来,没钱给老百姓,老百姓反悔,到时候我们不好搞。”
“我尽快安排,保证你这块。”周所长肉墩墩的脸挂出困难相,似乎袁野不是要钱,而是要在他圆脸上剜一块肉。
“周所长签个字。”袁野深谙财政所的弯弯绕,乡长批的发票、单据,所长不在上面签字,会计便推脱没有钱。
周所长又瞟了瞟吴乡长,他一反常态,正笑意融融地望着他,似乎在瞧热闹,他琢磨吴乡长不是被他钱弹炸倒,便是上面有人压下来,他抵着面也无退路,在据上签了字。袁野拿着据说:“你们在这儿忙,我先走了。”
吴乡长为了打消周所长的疑虑,推托道:“上面人打过招呼,这笔钱省不掉。”
周所长眉骨都是空的,当然不会傻乎乎问是谁,点着头说:“拨了也是一桩事。”
他内心极不平衡,暗自猜疑上面人的来头,估计至少在副县长以上,不然这个铁公鸡不会这么爽快,自己小姨子饭店接几个饭帐,这家伙还磨磨蹭蹭,小姨子为此还搭上了身体,其实自己早就对这个鲜嫩的小姨子有想法,只是黄脸婆看得紧,没机会下手,到给他先上了手,他牙根恨得痒痒的,但自己是县部门招聘的,想选个副乡长转正,还要这家伙帮忙,面子上只得维护着。
袁野从乡长办公室出来,便奔向财政所,财政所在乡政府宿舍区,独门独院的三间房,面向马路。
大厅里只有出纳会计邢慧一人,她穿着一身蓝色财政制服,端庄秀丽,她看见袁野进来,笑盈盈地说:“袁所,有事啊?”
“哦!拨点款。”袁野走到柜台跟,将据递给她。
她站起身,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袁野的鼻孔,“嗬,四万,我账面上还没这些钱。”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黑水银掉进白水银。
“能不能想点办法,我们急着要钱。”
“拨这笔钱,乡里领导人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怎么会在据上签字?”袁野诧异地看着她,觉得她大脑是否短路了。
“我是说程书记可知道?”她补了一句,袁野明白过来。
“不是程书记,也拨不出这笔钱。”袁野思忖她和程书记关系有点不正常,你一个出纳会计管那些闲事干嘛?书记不管钱,莫非她就是程书记的小耳朵。
主办会计刘石在里间听到二人对话,伸出头向他使个眼色叫:“袁所,进来啊!派出所的钱要转账,不能现金支付。”
袁野一拧柜台边的铝合金门把手,门开了,他拿过据走进里间,随手掩上门。
刘石和袁野关系铁,见他进来,劈头怪道:“你跟她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不就说两句吗?你就吃醋了。”袁野讥笑道。
“吃醋也轮不上我,你去找她,我不管了。”刘石不接袁野的据,歪靠在他的木椅上,挑衅地看着他。
“你俩什么关系,我找哪不是一回事。”
刘石笑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球亮亮的。“别瞎扯,大老板的东西不是哪个人都能动的。”他又问,“你派出所可有账户?”
“我一分钱都没有,设什么账户。”
“走,我们到信用社去,你新开个账户,我给你转过去。”
他将印章等装进办公桌上的黑色公文包,夹着包和袁野走出财政所。
“袁所,走啊?”他们后面传出甜得腻人的声音。
袁野回头瞟了她一眼,说:“你忙!”
“怪不得你在那儿找话,有点情况嘛。”刘石意味深长地咕哝着。
“别瞎扯,大老板的东西不是哪个人都能动的。”袁野重复了刘石刚才说的话,两个人拦了一张山花的客车上了街。
第二十二章 道不明的失败
在山花信用社袁野脑子都不用转,刘石一个人忙着,刘石让他签字,他就签字;让他盖章,他就盖章;忙完手续,袁野揣着新取的一万块现金,像个暴发户大方起来,要请刘石吃饭,刘石因有事推脱了。
袁野回到派出所,让张侠将湾西解营长找来,一万块新崭崭的票子放在他面前,解营长谦虚地说:“甭那么急,我都和群众说过,派出所还能短了你们钱。”
袁野用手指敲了敲钱,似乎在敲着回音壁,他说:“营长,你回去和队长把钱分到户,搞个协议,每户签字捺手印的原件我要留存。”
解营长答应后在袁野再三提醒下,点了钱的实数,打过条子走了,张侠不解地问:“所长,解营长打过条子,还用得着群众签字?”
“跟政府办事,马虎一点没关系,公对公,又不是我私人盖房子,还怕政府拆掉不成;和群众打交道不能含糊,现在生产队整体搬迁,种田没什么收入,巴不得我们过去,过两年地皮精贵了,他们可能就叫屈,找你茬子,再有几个明白人撺掇,你吃不掉兜着走;签字捺手印,老百姓相信这个,胜过相信政府;政府的手续缺什么,可以补;群众的手续你要纳下,到时候你补都补不上。”袁野道出了其中的原委,张侠连连点头。
地皮终于棒槌靠墙,一头落地了,袁野和胡进明特意到局里走了一遭,向一把手林局长作了汇报。
出于重视,隔了几天,林局长带着后勤科贾科长一车开到了山花乡政府大院,袁野和胡进明猛然看到一把手,有些别手别脚,贾科长说:“局长来看看你们的选址,顺便和乡里碰个头。”
胡进明赶紧上楼和乡领导汇报,不等乡领导到场,袁野已带着他们晃悠到湾西小桥处,林局长是转业干部出身,在部队担任文秘工作,骨子里有小文人情节,见派出所地址临水傍桥,又有竹林相峙,发诗人之幽思,吟诵:“鸡鸣晓店月,人迹桥上霜。”
贾科长弄不懂诗意,连着声叫好。
林局长遇到知音似的笑着说:“古人诗写得好。”
他兴致之余,看着贾科长吩咐:“山花派出所按江南民居风格设计,带点古典,方不负这片景色。”
贾科长答应着:“我回去把领导精神向王工程师传达,让他尽快把设计图拿出来。”
袁野在一把手面前不敢舞文弄墨,又学不会贾科长的曲意逢迎,只是笑着点头,他们回去时,程书记已在派出所等候,林局长说要走,程书记装作不高兴的样子,说:“怎搞的?看不起老弟啊,在县城蹲掼了就不能在乡下坐坐。”
话说到这份上,林局长只得留下来,程书记做东,在乡政府食堂雅座摆了一桌,小酌两杯,宾主谈兴釅浓,林局长端杯感谢程书记的招待和对派出所的支持,程书记举杯响应,检讨和讨价还价地说:“我们乡经济困难,对派出所支持不够,你老哥局长要给我们吃点偏饭。”
林局长一时高兴,瞅着贾科长说:“乡里都这么支持,你老贾可要有所表示,多拨一万块给派出所。”
袁野像刚出嫁的新媳妇,在娘婆二家人的怂恿下,脸喝得酡红,胡进明因局长交待过,留一个清醒,少喝了不少酒。
送走林局长一行,袁野倒床便睡,一觉醒来,日头已不紧,袁野和胡进明说了一声,将朋友送的一瓶法国香水揣进包里,搭车赶到县城。
学生已放暑假,县二中大院里阒无人声,只有麻雀在梧桐树里唧唧喳喳。走到陆蓉家门口,袁野心生惭愧,瞅着葡萄架的青枝已挂果,他迟疑了脚步,从她母亲的房里传出陆蓉和她母亲窃窃私语声,他硬着头皮推开了虚掩的大门,穿过客厅,径直走到她的房间,她还保持着部队的习惯,东西摆放得整洁有序,床上已垫上竹席,黄军被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只是屋里多了一种女人温馨的气味。
他掏出包里的香水,放在床头柜上。
“谁呀?”周阿姨已走到院里,大声地问。
“阿姨,是我。”袁野拉开纱门,也走到院里。
“袁野哦!陆蓉和她表妹到乡下去了。”她瞧见是他,脸上结了一层冰。
袁野明知她在扯谎,也不点破,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一时不得回来,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来了。”她硬邦邦地说。
袁野心头的愧疚荡然无存,不识趣地说:“她表妹家不住在滨湖乡吗?路又不远,我哪一天开车去看看。”
“是到她外婆家,不是表妹家。”她有点慌乱,连忙纠正,唯恐他戳穿谎言,说,“她暑假过后就回来。”
袁野又拉开陆蓉房间的纱门,她以为他还呆下去,失口道:“你现在不走啊?”
“我包丢在里面。”袁野回头笑了笑。
他拎起包准备走,看见那瓶香水孤独独地站在床头柜上,便掏出笔,在上面认认真真写了四个大字:“留作纪念。”
他走出去,周阿姨站在自己卧室的门口,袁野不想让她很快轻松,恶作剧地说:“阿姨,我走了,你们忙。”
她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外音,愤怒冲上头顶,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不好当面发作,脸憋得通红,袁野刚跨出门,后面便传出“砰”的一声,不用说门遭了秧。
这样的结局对袁野来说,并不意外,甚至是一种解脱,可当它真正来临时,他心里堵得慌,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在戏台上蹦来蹦去,戏还未进入高潮,台下的人已走个净光,谢幕都没有对象。
袁野搭车回到家里,父母亲看他神色异常,问他怎么回事?他疲惫地说:“黄了。”
“什么黄了?”父亲听得莫名其妙。
“我和陆蓉的事黄了,我刚从她家来。”
父母亲不知说什么安慰话好,喊来袁野的堂弟柱子,陪他喝酒,他喝不下,饭后他一个人溜达他家后面的田野,顺着羊肠小道,无目的地走着,走累了,他在一开阔的场地上停下来,背靠着软软的草堆,凝视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想着他和陆蓉的事,蚊子和蠓虫倒不生分,侵袭、骚扰着他,他少了舍身饲虎的精神,在身上起了三、五个疙瘩后,决定返回家中。
第二十三章 隐案浮出㈠
星期天,山花乡政府办公楼门可罗雀,只有几个值班的在坚守着。
胡进明闲坐在办公室里百无聊赖,看见袁野进来有些奇怪,问:“不是说好这星期我值班吗?”
“一个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袁野说,“你回去吧!给大嫂挑挑水、浇浇菜园,回来带点酱菜啊。”
“好!我回去看看小孩,顺便看看他妈。”胡进明闪了闪眼,开起自己的玩笑,抽身到他寝室去了。
“张侠,可有什么事?”袁野看着誊抄身份证的张侠,随口问。
“没什么事,刚才河西有个人找你,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讲。”张侠停下手头活说。
“有什么事不能讲,神神密密的。”袁野叽咕着,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语。
“哦,他来了。”张侠叫道,“这就是我们所长,有事你跟他说吧。”
袁野见门口站着一个瘦长个头的中年人,他萎缩着身体,像个小老头,他瞅了袁野一眼,局促不安地拽着蓝色中山装的衣角,不敢正眼瞧他。
“张侠,你到隔壁去,叫胡指等会再走。”袁野估摸有情况,等张侠出去,用舒缓的语气问:“找我有什么事?”
“说来气愤,我女儿才九岁,被隔壁赵和尚*了。”那人脸上半是羞愧,半是忿忿不平的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袁野看他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还是去年秋天的事。”那人怯生生地说。
“当时可报案了?”袁野觉得有些蹊跷,目光咬住他不放。
“我想报案,顾虑女儿的名声没报。”他支吾着,内心在矛盾中挣扎。
“你来报案,和我讲话就不要讲一半,留一半,你的话要负法律责任的。”袁野不喜欢讲话吞吞吐吐的男人,他觉得这样男人少了阳刚,像太监一样蔫。
“我糊涂,被郢子人劝劝,就答应私了。”
“现在钱没到手,又报案了。”袁野看穿了他的心思,这句话像鞭儿抽打着他,他浑身一颤。
“当时赵和尚的父亲,乡里农办赵主任答应赔偿一万五千元,给了九千,还欠六千,说好今年午季给,马上快秋季了,他没有给的意思,我家属就去要,赵主任家属不但不给钱,还骂我家属,说我们靠卖女儿换钱用,还有更难听的,都讲不出口。”他低下头,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我不是想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