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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烈。
韩母精神特别好,面色红润,笑意洋溢,步履也不似以往迟缓、沉重。韩母自己也说,她的身体有时与天气有关。
斌斌和泓泓趁了星期天也来了采薇园,天籁般的嬉闹声给采薇园添了几分祥和快乐的气氛。
父亲在院子里摆弄花草。
李强国在采薇园呈现出安详幸福的生活图景时,拎着两个高价西瓜进了采薇园。
母亲热情地迎进李强国。韩绮梅觉有什么不对劲了。信上玩尽口舌,实物相逢,感觉到的只是荒唐可笑。
此次来采薇园,李强国非常的刻意。稀疏的头发烫了小小的波浪,细小的波浪在他一米七几的高度上精致卷曲。脸上刮得干净。土黄色的夹克,暗红色的衬衫,一条紫色的领带,在五月阳光下变幻七彩颜色。衣饰颜色夸张浑浊了些,不杂。黑白相间的方块格子长裤,很是刺眼,好炫的暴发户似乎偏爱格子裤。
李强国跟韩绮梅的父母招呼过,哽哽吧吧地叫了一声绮梅。
母亲招呼他坐下。李强国窝着肩,油渍着一张不自然的笑脸坐在客厅的沙发,神情紧张而不安。韩绮梅对自己的错误毫不质疑,收到信时的快乐,完全来自席慕蓉,而不是他李强国。爱什么就死在什么上,老舍先生仿佛这样说。喜欢文字,难道将死在文字?韩绮梅直视李强国,眼神似在抱怨:你,怎可以抄别人的诗?四目相对,李强国一下赤红了脸,惊慌失措地迅疾移开视线。李强国有最朴素的皮肤和最胆怯的感觉,他的情感则是这两者在黑暗中的合二为一。如何与你“完成上帝的一首诗”?
李强国还是原来的李强国,并不因抄录过席慕蓉的《抉择》而有所改变。
韩绮梅回想《抉择》里的句子,受了蒙骗似的,一心只想逃开眼前的局面。席慕容,这个幸福的诗人,她的诗是雨过天晴后的一团水气,伤感的时候也折射出幸福的颜色。而她的心始终在荒芜阴沉的甬道间匍匐前行。她需要一种如同号角的诗句,为她磨平粗糙,吸干潮湿,带她寻找光明。席慕容的诗于她,太轻巧,也过分奢侈。
母亲跟李强国倒是有话说,问他过年为什么没回来,工作怎么样,路上累不累。母亲郑重问他以后打不打算回湖南,李强国清清楚楚地说,看梅梅的意思,希望我回来,我就回来。
母亲喜上眉梢,看着一声不吭的韩绮梅,问,你看呢?
韩绮梅愣在那里。这事真是荒唐,他李强国回不回湖南,与她能有什么关系,就算因为一首《抉择》,让她受了语言的蒙骗,对李强国竟起了一丝好感,也没道理让她来决定李强国的取舍。
韩绮梅默不做声,母亲当是女儿在羞羞答答,转脸对李强国,这事你们看着办吧。
母亲又是煮糖水荔枝,又是拿水果,还特意取出珍藏的青花瓷茶具,盛情招待李强国。李强国得了韩母的厚爱,慢慢少了些紧张,多了些兴奋。
杨小莉突然闯进来。
——绮梅,看你妈妈高兴的,这女婿还未进门呢,又是粑粑又是糖的。
母亲严正了脸色。
韩绮梅说,人家只是过来坐坐,不要胡说。
杨小莉娇嗔地,哎哟,强国哥,你看是我胡说八道呢?还是绮梅故意掩瞒真情啦?你打扮得这么光彩照人,不会只是为了看韩娭毑吧?
杨小莉说完一扭身坐在李强国的边上。
李强国稍许平静的脸色刹那赤红,他挪了挪身子,眼光却艰苦卓绝地瞟了瞟杨小莉领口上那片洁白的肌肤。
母亲把盛给杨小莉的一碗糖水荔枝端起来又放下,小莉,有么子事啊?
小莉忙道,没事没事,看这里热闹,过来玩玩。
母亲对韩绮梅说,你们两个大学生到楼上去坐坐。
李强国立即起身,韩绮梅没动。
母亲低声严厉地喊,绮梅!
韩绮梅极不情愿地往楼上走。李强国随其后。
杨小莉要跟着上楼,被母亲喊住,小莉,你就在楼下陪我说说话吧。把这碗糖水荔枝吃掉。
杨小莉若有所失地往楼上张望了一阵,了然无趣地道我回去了。
韩绮梅搬了一把椅子放阳台,请李强国坐,自己依栏杆站着,眼光越过杨小莉家的屋顶,看得很远,心里在懊恼事情的发展,真的跟自己说过的一样,感情这玩意,是别人能说起来的。她站在一条不能阻止流向的河里,所有的潮流都在迫不及待地把她推向李强国。
李强国坐在那里。这样单独地与韩绮梅在一起,他不得不压抑情绪的激动。幸好韩绮梅背朝他,他可以在慌乱无主的情况下慢慢调整心理。他觉得脸上热度已经降低,手脚也不再僵硬,整个人已恢复到坐在自己家里的感觉。他肆无忌惮地窥视韩绮梅的背影,揣测韩绮梅此刻心里的波动。他发现韩绮梅实在跟其他的女人没什么区别,她只不过跟他李强国是同一方人,让他安全,觉得亲切,又因她是大学毕业,多少有点知识有点文化,对后代的教育应该也不成问题。深圳的女孩子又霸道又善变,样子顺眼不顺眼的都一心揣度他的钱包,他李强国开家银行也未必调遣得过来。娶个同乡人做妻,应该没错吧?
这样想着,李强国嘴角浮起一层得意。他想跟韩绮梅说话,言语还是梗在嗓眼里,难以出来,好不容易出来了,却带出一连串的嗳嗳声,言语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你……希望……我……回来吗?”
韩绮梅转过身,想说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转念想起自己与他毕竟有信上来往,难于回答也要给出回答。正为难如何启齿,母亲拿了几个鲜艳的大桔子上来。
——这是绮梅的哥哥上星期从鸿鹄市买回来的桔子,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好的桔子。强国,尝尝。
母亲示意韩绮梅好好待李强国,下楼去。
韩绮梅拿了一个递与李强国,自己取一个。
李强国说过谢谢,慢腾腾地把桔子皮剥开,又极小心地将桔子一瓣一瓣地分开,拉掉桔瓣上的白须,然后将桔瓤上的薄膜撕掉,最后小心翼翼地将桔子肉送入嘴唇。
韩绮梅一瓣一瓣地吃着桔子,认真地看着这个大男人在她面前做秀。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子这样繁琐地吃桔子。
等李强国动作笨拙又故作斯文地把桔子剥完,韩绮梅闷声道,你在哪工作好就在哪工作,这是你的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李强国又回复到惊慌失措的神态,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一瓣桔肉经过他的咽喉仓促地滑了下去。
韩绮梅撇下他,独自下楼。
李强国惊讶韩绮梅的无礼,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出了问题。就是出了问题又怎么样?事情成了是她的幸运,事情不成是她的短视。李强国神经质地把头扭向一侧,咬咬牙,等到恢复常态,也下楼去。
见两人一先一后的下去,又见李强国红着个脸,似是受了委屈,母亲立即愁绪深重。李强国萎萎缩缩地跟韩爹韩娭毑道过再见,走了。
不一会,从杨家传来杨小莉的喊声:强国哥,进来坐坐。
远远地听见李强国咕哝了一句什么,离去。
韩娭毑眼见李强国径直回了李家坪,露了一丝笑意。
韩绮梅说我要回学校了,被母亲喝住,不要急着走!
母亲把大门关了,命令:上楼!
跟在母亲的后面,听母亲上楼时节奏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韩绮梅就觉头皮发紧心脏疼痛。
进韩绮梅的卧室,母亲叫韩绮梅把窗户都关了,然后以她又沉闷又阴郁、浓缩了万种愁苦、蜇伏着巨大风暴的语气开始问话:
——背着我交往了几个男伢子?
面对自苦很深又不知道如何体谅子女的母亲,韩绮梅以沉默表示不满和抵触。
——说话呀!连李强国这样的好伢子都看不上眼,是为了么子?
母亲声嘶力竭。
韩绮梅低垂着目光,不语。母亲早就看出蕴藏在无声中的反抗,她为这种抵触更为极端地愤怒。
母亲态度强硬地说她在韩绮梅去学校后检查了韩绮梅的书橱,并说这项举动是早就有了的打算。姓田的信是她拿了烧了,如果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她就当没有这个女儿。韩绮梅庆幸带走了蓝色笔记本,否则心灵的领地要彻底遭到洗劫。就是彻底被洗劫,申说的地方是没有的,何况洗劫你的人是生你养你的母亲,韩绮梅连愤怒的余地也不能有。只是那种被压抑被束缚的滋味,逼得人要发疯。
外面传来秀芹姑和其他几个婆婆姥姥的喊声,中间混和着富财爹的声音。
母亲不容分说地留下一句话,你明天一早再去上班,今晚得好好谈谈。
韩绮梅说学校有事。
母亲说有事放到明天再做,不会死人!
韩绮梅僵立在那里。
往外走的母亲回过头来,命令:一起下去招呼客人。
大白天的,母女两个还关着门聊天啊?丙桂奶奶进门就说。
在楼上清扫房间,慢着你们这些贵客了。母亲道。
秀芹姑接上话,哎呀呀,么子贵客?我们经常想着你韩娭毑,就是没时间来看看,还请原谅哩。
大家落座。
富财爹说,还是你韩娭毑经久,待么子人都好,都真心。这群娘娘们,没几个好的,见人家姓杨的立了高楼了,一个个就像蚂蚁闻到了蜜,三五成群地往杨家跑。她采缘姑是么子人,这韩娭毑又是么子人,你们也好意思来个喜新厌旧。
丙桂奶奶用拐杖敲敲地面,拉着脸瘪着嘴,你咯老倌子也不能这样讲,人家造房子了,我们总得去恭喜恭喜吧,没想那个采缘妹子给脸不要脸,洋房造起来了,居然舍不得几粒豆,大盘大盘的黄豆绿豆在外面晒着哩,客人进得门,她也好意思睁着眼睛讲瞎话,哎呀呀,今天恰巧豆子吃完了。
大家啧声,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母亲说,你们进了韩家的门,就是看得起韩家。亲望亲好,邻望邻好,大家和和气气,比么子都好。
富财爹附和,还是韩娭毑大人大量。杨家做出抢人财物的恶毒事来,谁也宽容不了,韩爹韩娭毑就宽容得了。我常跟家里人讲,韩家德高望重,这大田坳是数一数二的。我儿子从深圳回来,亲戚家还没去呢,就要他来看韩爹韩娭毑了。
母亲忙道,强国这孩子就是懂事,过年人没回来就打电话来拜年,今天又拎着西瓜来看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谢他。
秀芹姑看了眼韩绮梅,问富财爹,强国也二十四、五了吧?
富财爹说二十五啦。
秀芹姑问,还没对象?
富财爹道,这年轻人的事谁知道?你说这外头的花花姑娘多的是,他就是要在家乡找对象,老家哪有合适的嘛?
秀芹姑笑,听这口气,这大田坳就没有配得上你儿子的啦?
母亲低头洗茶碗,等待富财爹的反映。
富财爹一脸为难的样子,说,你秀芹姑也是个明白人,我家强国虽是大学生,又在大城市里工作,人可忠厚老实得很,那城市里头的姑娘他看不上,这家里头的他看上了又高攀不起,还真是难为他了。
大家的眼睛一时齐往韩绮梅的身上睃巡。
秀芹姑说,要说强国这伢子,还真正不错。现在的年轻人,见了外面世界有几个念着家的,那几个到外面打工的,才出去几天,城里的路朝东朝西还没摸准,这口音就变得让当爹当娘的搞不清南北了。强国就不这样,路上见人,又和气,话又说得平,好伢子。
丙桂奶奶拿拐杖敲敲地,要我说呀,强国这伢子到底是货真价实的好孩子,人聪明,回老家找对象是对的。
富财爹接言,就是就是,交朋友也得讲个亲疏远近、厚薄深浅,一辈子的婚姻大事就更得考虑相互了解了。
母亲试探地,不知强国看上谁家的女儿了?
春荷大姑说,韩娭毑不要怪我直言,这大田坳能与富财老倌的儿子平起平坐的,还不就你家梅梅。
韩绮梅借口打扫院子,逃开。
母亲的话清清朗朗地传来,绮梅与强国倒是有那么一点同窗之谊,这有一点点缘分,就得处处修好,只要强国对梅梅看得上眼,我没么子意见。
富财爹激动起来,韩娭毑快别这样讲,能与韩爹韩娭毑攀上亲家,我们是小船伴上大船,是我们姓李的有福。这强国刚刚从你家回去愁眉不展的,还说他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我还当是韩娭毑嫌他太老实。
母亲道,常言说是人若不夸口羞耻不临头,我就喜欢这样稳稳当当的老实人,嘴巴稳,不失言,手脚稳,平生不会做皱眉事,世上也没有切齿人,像强国这样的伢子,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我有福把女儿交给他,算是我前辈子修来的。
丙桂奶奶接上话,韩娭毑这话说得上道,诚恳老实是打不断的筋骨,经得起磨难,是福。这一人有福,带挈全屋。富财老倌是小船伴上大船,韩娭毑算得上以福伴福,锦上添花了……
丙桂奶奶话音未落,母亲和富财爹连夸丙桂奶奶高才,客厅里笑语洋溢。
韩绮梅想象着他们边说话边喝姜盐茶以及他们笑逐颜开时水沫、茶叶沫、豆沫从牙缝里喷射出去的情景。
母亲在客厅里喊:“梅梅,把西瓜切了送过来——”
十七、神圣光芒闪耀在古老的床上
晚上来了场疾雨。
母女两个在楼上谈心。雨从后窗的缝隙间涌进,地板都湿了。
母亲把白天与那些婆婆姥姥说过的话总结性地跟韩绮梅讲了一遍,问韩绮梅对这事到底怎么想。
韩绮梅默不做声地听,母亲说着李强国的好,韩绮梅眼前尽是李强国吃桔子的样子。她见不得男人留长指甲,更见不得男人这样吃桔子。等到母亲问她对这事到底怎么想,她不假思索地说,李强国是李强国,我是我,没什么好想。
李强国说什么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单凭几封信上来往,就渲泄这种从一而终的情感未免太夸张。韩绮梅着重说。
母亲焦虑地说,可你都二十三了,大田坳像你这个年龄的哪个没嫁?李家坪的立春,范坳里的冬月,年龄都比你小,孩子都有了,老大不嫁,人家说起来还以为你有什么毛病。
韩绮梅低声反驳,城里的大都二十五、六才谈婚姻。杨小莉比我还大几个月,不也没嫁?
母亲道,杨小莉是杨小莉,你是你。小莉扬言要找大学生,涎着脸皮想蹭上强国,可惜人家看不上眼。现在人家可是看上你了,你摆么子谱呢?虽说你也是大学生,工资都领不到,有哪些地方强过人家强国了?
韩绮梅仍是低声,比不上人家,也不用高攀。
母亲极力隐忍烦躁不安,厉声问,你是不是跟那姓田的还来往?
韩绮梅斩钉截铁,没有。
母亲恨恨地,那个姓田的,我绝不允许他再进我家门,一面跟你写信,一面又与别的妹子勾勾搭搭。我们韩家不说顶天立地,一直是身正家正,你要在个人问题上出么子差错,你就不要进采薇园。
母亲咽一下口水,像打饱嗝一样呃了两声,接着道,要向别人传道,先要自己懂经,自己身子歪了,还怎么去教学生?
韩绮梅木然地,妈,您放心,我在个人问题上不会让您操心的,我没有想过要嫁给谁,就这样过一辈子。
窗外的雨连绵不断。
跟女儿的谈话,就像窗外的雨一样淅淅沥沥、绵绵延延,没有结果,让人心烦意躁。心里有团火在横冲直撞,没有力量发泄出来,韩母感到阵阵寒意从脚底直漫背部,该下楼添件衣服了。
老人家长长地叹息一声,慢腾腾地下楼。
韩绮梅要扶母亲下楼,被母亲甩开。
韩绮梅习惯性地抽出那本《辞海》,随手翻翻,把书摊开在灯下,茫然无绪地盯着那本书,神情悒郁。她不想做任何违逆母亲的事,而岁月的堆积和人事的纷扰意在让她做出顺从或违抗的选择,这中间必有几件她要坚守自己的立场,她还没有麻木到凡事随波逐流的地步,也没有老到事事不必在意的年龄。如果违抗也并不是为自己的幸福,相信上帝可以原谅。就这样终老,把青春和未来放在父母的身边,不期待爱情,更不期待婚姻。妈妈,一定要原谅我。
夜深。韩绮梅辗转许久也不能入睡。母亲的话在头脑里回旋,田君未似乎正隔着一层雨帘满脸疑惑地望着她,李强国则呆呆地僵硬着面孔,像是要等到她的一个答复脸上的肌肉才能松弛。一丝烦躁在血液里不安地躁动,她的心无法平静。她要透透气,只好起来。灯也没开。她轻轻地打开窗户,狂风携着暴雨势头猛烈地冲刷进来。窗户受风的强力,从手中滑开,“嘭”地一声巨响,扑向两边。劲吹的狂风发出可怕的呼啸,黑黝黝的老樟树在雨中左右摆动。雨夜险峻而狂乱。窗户被风吹得嘎啦直响。韩绮梅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窗户关上。风雨关在了窗外。韩绮梅正要摸索着取毛巾擦身上的雨水,楼梯间响起一阵虚虚实实、若露若藏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应和着外面风吹树梢的哨音,黑暗中的韩绮梅森森然起了阵恐怖。
脚步声在她的门口消失,一线亮光从门与地板的间隙透过,同时传来母亲低沉的责问:半夜了,还没睡?
韩绮梅:睡了。
亮光闪了一下,要离去的母亲迟迟疑疑折转身来:刚才是么子声音?
韩绮梅:窗户……窗户叫风给吹开了。
母亲:这么大的风雨,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何事会被风吹开?
韩绮梅:不……不知道,突然就开了……
那一线久久不肯离去的手电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在这充满了呻吟的黑暗带着母亲的怀疑明明暗暗地颤动。韩绮梅满头雨水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脸上比被打了一记耳光还要发烫。
母亲走前说了一些不要睡得太晚,安定了心思睡觉的话。隔一会,母亲到了院子,手电光透过层层雨幕不信任地在韩绮梅房间的后墙窗户玻璃上扫射了一番。母亲似在怀疑,她的女儿趁这雨密风急之夜搞什么“墙头马上亦好逑”的勾当了。
韩绮梅好不容易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