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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剩下的烟花一起燃放的时候,几乎照亮了半座城池,她看见远处白色圆形的屋顶,似是一座教堂。那是她的灵魂可以得到洗涤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位叫上帝或耶稣的洗衣工,将她肮脏的灵魂捋平成布,再放在干净的水里,慢慢地洗。
孤独,伤感,寂寞。
前所未有的感情,她摸到黑色的皮肤。
莫莫用手机把最后的一幕烟花拍了下来,再发给经年的号码。
黑夜里,渺茫地等待对方回应的过程中,自己拥抱自己,不想被黑夜的孤寂卷走。
最终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复。
如此了。
分手了么?
是这样吧。
从未试过心会这样痛。以前喜欢过那些男生时,大多怀着游戏的心情。陪他们一起笑,或者装出一个笑应付他们。对她来说,他们都是一件件高大又全自动的玩具。他们的外壳是温暖的,躯内却空荡荡,冰冷冷的空旷。
她伸手掏进里面,手伸出来,什么感情也没抓着。
于是,当他们说分手,又或者对他们说分手。都是一件十分平静的事情。
心儿一点也不痛。
很长一段时间里,以为这就是爱情。人们口中的死去活来,缠缠绵绵,大概是夸张了。
直到真的喜欢一个人。
直到失去那个人后,心脏比任何时候都要觉得痛,同时,无可抑制的空洞。她渐渐生疑,曾经在一天内吃太多的东西,填补那空荡荡的内心。换来的代价却是因为暴饮暴食导致胃部不适,住了三天医院。
莫莫躺在床上,不解地看着年轻的女医生。她问,为什么她的心仍觉得痛。
女医生,疑惑又关切,伸出手,按在她的胸口上。左侧第二根肋骨处,她感受隐隐的痛在跳动。是的,痛了。像藏着一只刚出世的小猫,不懂温柔地轻轻用尖锐的爪,抓破她的心脏。
那样的小动物,躲在她的心里,她又能用什么来喂哺它呢?
“把它抓出来吧!求求你。”
莫莫对女医生说。女医生有一头非常美丽的长头发,她见过许多留这么长发的女子,她们通常性情善良,温柔而细腻。莫莫留意到女医生胸口戴了一条银色的链坠,俯下身时就轻轻晃动,不小心碰着了主人的锁骨,就哀哀地响。
“抓什么呢?”女医生温柔地问。
“猫。”
“嗯?”女医生吃惊地望了望病房四周。“这里并没有猫哇!”
“它在我的心里,抓得我很痛。”
莫莫认真地说,女医生一下子就懂了,莞尔一笑。
“你的心里没有猫。”
“没有?”
“嗯。因为人的身体里根本不可能寄生一只猫。”
“是这样子啊。”
似乎明白了。转过身还是觉得疑惑。
既然如此,为什么心会痛?
像种子,落入土壤。
一见到他,所有的疼痛就发芽,以翠绿的形式,撑破了心脏。
最后一场雨来到广州城已是春天的末端。
木棉树又开出新叶,穿过城市的风摇曳出深深浅浅的水纹。
莫莫踏出娱乐城的门,冷雨天空起了风。雨停了很久,从站着的地方抬头看见城市的天空,逐渐明亮,仿佛正从一个悲伤的梦里醒过来。
身后还有觥筹交错的喧哗,沿润湿的空气寄寄地传过来。
娱乐城的领班追出来。
“莫莫,你真的不干了么?多可惜啊。客人那么喜欢你。再考虑一下嘛。可以给你提工资啦。”
莫莫头也不回,钻进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目的地。
她说随便走走。
不想回家。亦找不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仿佛天大地大,她到哪儿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车像一条迷路的鱼,盲目地游在马路上。隔了不久,遇上大塞车,所有的鱼都堵在同一条狭窄的马路上。车里有些窒闷,随便一次呼吸都得花费很大的力气,莫莫就拉下车窗,把外面的风和喧闹声一起放进来。
就在那时,莫莫惊奇地发现,出租车辗转来到了她以前就读的中学。街口那个墨绿色的邮筒,依然那么明显而孤独地站立繁华的城市街头。莫莫看见她曾经喜欢旷课逗留的教学楼屋顶,经过树叶的遮掩,远远望去就像悬浮在天空的岛屿。
科幻的,3D的,葱葱绿绿之间,生活着一群出尘脱俗的阿凡达。
想回到那样宁静的世界去。
可是,莫莫已经把她十七岁的年华遗留在那里了,没有人捡到,她也拣不回来。
鼻子酸酸的,莫莫就掏出纸巾,擦了擦鼻子。
“看样子,要堵很久。”司机透过后视镜,与她交谈。
她抬起头,看了看前面,堵塞的车龙那么远。她又往后看,后面的车流同样延伸到城市的尽头。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穿警服的交通警察,大声地吹着哨子,做着各样她看不懂的手势,徒劳无功地分解这堵塞的车流。
莫莫听到司机说:“要不,你在这里下车吧。没必要浪费时间。”
也对,谁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而她也饿了。一直喝很多的酒,肚子却饿得要命。莫莫迫切地想吃一些美好的热食,补给她虚弱的身躯,让她有力气去肩扛那沉重的空虚。
“车费多少钱呢?”
“三十六块。”
她都伸手去拿刚刚领来的薪水。手攥着钱包,手腕下跳跃着颤抖的血管。却没能拿出来。
视线锁在墨绿色的邮筒上。它拧紧了莫莫的目光。莫莫拼命地看过去,她看到那个叫昔草的少女,还有那个叫经年的少年。像小说里相亲相爱的男女主角。木棉树的辛香萦绕在故事情节里。
昔草把信投进邮筒里,经年骑着单车。
昔草的短篇,经年的长卷,重逢在某个句子里。
自己却成了读者。突然被搁置成无关紧要的一个人。
莫莫咬紧了嘴唇,心脏又开始疼痛。像哪里泛滥而来一片冰凉的潮水,把她缓慢而窒息地吞没。她抓着车门的把手,几乎要打开门跑出去,像丢失心爱玩具的小孩,披头散发地寻找她失去的东西。
最终没有动,没有打开车门,也没有把车费交出去。
莫莫用很累的声音对司机说:“没关系,我可以等。”说完一句话,她就疲惫了。
她仍遥望着那他们,即使隔了一条车流的距离,中间要穿越汽车的尾气和喇叭声,她仍带着某种近乎变态的固执,不肯把目光抽离出来。
司机也不说话。开始打开电台,调至某一频道,声音好听的主持人推荐了一首忧伤的歌曲。
后来,昔草跳上了经年的单车。经年微微回过头,说着什么,三分之一的侧脸,表情糊开了,看不清楚。
A
“他说,还有一个城市,他就到了上海。”
“你知道上海,在什么地方吗?”
那是一个有名的大都市,嵌在长江的出口处。长江以比时光慢一半的速度,流经那个城市的下巴和脸颊。
经年回头告诉她,昔草却摇摇头。
“我不知道长江在哪里。”
原来是几乎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的少女。和别人相比,昔草这些年的时光犹如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每厘米,每分米,都长不出这城市的边缘。
一直待在这座城市里。从小读书的时间很少,勉强应付完九年义务教育便辍学。除此上学之外,几乎所有时间都耗在修车铺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是广州城的另一端。
昔草还记得小学时,学校经常组织春游,去广州附近的城市。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她兴冲冲地背着小书包,跑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家。她要告诉继父,她想和小朋友一起去玩。
老师说那里种了许多油菜花,五彩斑斓的蝴蝶追着风儿跑呀跑。她就在课堂上托着小脑袋幻想着那春天里最美丽的景色。她不得不承认,当她回到那个小屋时,所有想象中的华丽色彩便一瞬间在阴暗周围化开来,被冲散得七零八落。
幽暗潮湿的屋子里,不存在油菜花的春天。
小昔草畏怯地站在墙角,看着那个一脸颓唐的继父,一边喝酒,一边吃花生米。她手指抠紧了衣角。不敢说,生怕会遭一顿毒打。那个时候,妈妈才离开不久。继父的怒气还在,动不动就拿她出气。
最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死丫头!你妈妈再不回来,我就打死你!”
他养了一根很粗很结实的木棍。用来打人很痛。在这拥挤的小屋里,小昔草最害怕继父,然后就是那根木棍。它明明没有眼睛,却瞅得她心里发慌。它明明没有嘴巴,她却每天夜里被它的咆哮声给吓醒。它明明被她偷偷削细了一些,可她却依然感到被它打得很痛,一条伤痕往往能保留一辈子也不褪。
那次,她没敢说春游的事情。当同学们回来七嘴八舌地谈论那里美丽的景色时,小昔草就安静地倾听。她觉得他们描述得多么生动呀,她仿佛就能感到无数的蝴蝶在身边飞舞,它们拥有那么强壮又美丽的翅膀,令她羡慕。
如果能成为蝴蝶,她就能飞出那个屋子,飞出这个城市,满世界地去寻找自己的母亲。
第二年,学校又组织春游。小昔草已经不打算将这件事跟继父说了。
只要等同学们回来后描述那里的风景,她就觉得足够幸福。
她的同学们都去过很多美丽的地方。她们手舞足蹈地说一个地方的风景。坐在一边的小昔草,一直好想问,哪里是什么地方?是不是很远?是走路呢?还是坐车?
她一直以为,全世界小得只有一个广州城那么大。所有的景物都装在这个城市里。
井底之蛙。她就是那只可笑又呆笨的青蛙。
做不成蝴蝶,只能做一只整天困在井底的青蛙。
于是,当吉他少年在寄回来的明信片里说起甚至那些连名字也没听说过的城市时,这只小青蛙就迷糊了。
从小就以为珠江是中国最大最出名的河流,而黄河和长江是哪个乡村的小河流。
当经年停下单车,从报纸摊买回来一张中国地图,昔草才发现广州只不过是地图上很小的一点,缩在最南部的纬度里。她听到经年说,广州到上海很远,乘火车也要几日几夜。如果走路,则是数年数月的量词了。
她把地图摊在双膝上,移动着手指,一个个地寻找着吉他少年走过的城市。
影子纠缠着阳光,两双脚,布鞋与运动鞋,紧紧相依,并不寂寞。
雨后街上的水分缓慢地蒸发为气体,沿着上升的光轨,重新回到天空的怀抱。
“他到这里了。”
昔草兴奋地按住上海的那个小点。喜悦而青春的脸庞,眼角延伸出快乐的纹路。
“是呢。到上海了。”他对她说,他有个亲戚就住在上海。初中一年级时,他去过那里一次。在东方明珠的塔顶,他看见整片城市,满是孤寂。
昔草就仰起脑袋,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像小学时那个没有钱去春游的小女孩,再度迫切地想知道一个城市的风景。
她聆听的表情显得十分安静,经年甚至不忍说得太大声,打破她脸上的幻觉。可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记忆已经变淡。况且,他那时只去了很少的地方。简短的见闻,只能仓促地用记忆拼凑完整。
说完了。她依然在催促。
“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吗,还有的。可是他没走完那个城,也就说不出来。
她便静默地向他展开一张忧伤的脸庞。
不要伤心啊。我的女孩。
经年说:“还有的,等我暑假去上海了回来再告诉你吧。”
“你也要去上海?”
“嗯。我可以去亲戚那里玩。”
“真好呢。”
“要不,我带你一起去?”
这句话,给了她一瞬间明亮的希望。“真的?!”随后,却是更深刻的失望。
“不。不行的。我爸爸肯定不答应。他会打死我的。”
“试着说说吧。”他鼓励她。“到了上海,或许能遇见你的吉他少年。”
这对她来说是多么巨大的诱惑呀。跟以往想去春游的心情不一样,她要去的地方不止有美丽的风景,还有她等待的少年。她忽然想去那里了,比以往更加迫切的期待。简直是恨不得马上就飞过去。
“好的。我今晚就去跟爸爸说说。”
那个男人,会答应吗?不会吧。
或许,这会激怒他。那把遗落在墙角的木棍又将有用武之地了。她忽然忆起藏在骨头里的那些伤痕,它们又开始疯狂地鼓噪起来,吵得耳朵都嗡嗡响。骨头缝里涌出来陈旧的痛,尖锐地提醒她关于继父的暴戾和残酷。
周围的阳光一下子全被抽走似的。她仿佛又蹲在屋子的那个阴暗的墙角里。
听到木棍狠狠地打在身上。
嘭嘭嘭……那样竭斯底里的咆哮。
可是,澎湃的恐惧已经不能阻止她这次勇敢的希冀。
这次无论如何也会跟男人说。
B
马路上堵车的状况没有改善。
经年又骑上了单车,唤昔草坐上去。
没有看到。
在堵塞的车流里,那个久久凝望的忧郁少女。
少年远去的背影,产生一种奇异的力量,将眼眶里的泪一下子都扯出来。
莫莫抬起手,一遍一遍地擦那似乎永远也不干的泪。
哎呀,又忘了告诉他,关于那个吉他少年的秘密。
雨季过后,故事也突然变得很少。仿佛跟雨水一样,被满城的阳光给蒸发了。
过了半个月,便放了暑假。
经年去上海的亲戚家玩。
在那个陌生的城市,他要替昔草,找到那个吉他少年。
在这个熟悉的城市,没有他的夏天,故事突然凌厉而迅猛地跳到了惨烈的结尾。
E
修车铺关门了。
开学后,学生们忽然发现修车铺的男人不见了,叫昔草的少女也不见了。这曾经是轰动一时的大事。毕竟,坏了单车的学生就必须推着单车去很远的地方修。
他们忽然发觉自己多么需要那个修车铺,即使修车的老板粗暴又无礼,喝很多的酒,满口粗言秽语,可一旦他消失了,学生们就比悼念一个伟人还要惦记他们的修车师傅。
很少有人想起那个叫昔草的少女。
后来,听到一些许捕风捉影的消息。
据说,修车铺的男人被警察捉走了,他去那条出名的街嫖娼,结果被警察当场逮住。嫖娼不是什么大罪,问题是,卖淫的少女只有十七岁。和未成年人发生关系,已经构成强奸罪。
那男人,好久也不会出现了。
最令同学们惊奇的是,男人之所以被捉,是因为那个雏妓报的警,竟有人报警把自己也抓走的。因此,男人被警察架下楼的时候,非常冤屈地大嚷大叫。他向旁人申诉:“这是个陷阱!她不是***!她不是出来卖的!”
他说,他们甚至还没有开始交易,只是少女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罢了。
可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因为那个少女的母亲是***,所以,大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也是***。
如果不是***,她为什么要这样毁了自己?她应该知道,一旦被打上那个耻辱的烙印,便是一辈子也洗不掉。
围观的人群看见,女孩被带下楼的时候,脸上居然带着满足的笑容。
她快乐地对警察说,真好,我可以离开这条街了!
在警车上,她还认真地问警察:叔叔,我可以发条短信吗?
警察看着她。这是他一辈子见过的最快乐的***。而她这么年轻,跟他的女儿差不多。他生了恻隐之心,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要发给谁?”
“是我喜欢的一个人。我忘了告诉他一个秘密。”
“哦。什么秘密?”
我忘了告诉他,那个吉他少年的秘密。
那个吉他少年,不会回来接昔草了。
因为他,是修车铺的男人花钱请来的,他是男人用来困住少女的工具。
吉他少年从来就没有爱上昔草,他做了一场戏,然后,领了男人的酬劳便继续向另一个城市流浪。而男人的目的也达到了,昔草不再想着逃跑。
她害怕,吉他少年回来找不着她。
那个虚伪的诺言,在一个雨季,成了一个少女的囚笼。
不过,没有关系了。
莫莫想告诉经年,一切都过去了。男人被捉走了,他再也伤害不了经年喜欢的女孩。
F
一个诺言永远也不会实现。而一个以为永远也实现不了的诺言却实现了。
有人看到,修车铺的女孩从一家私人妇科诊所走出来。那家诊所,是偷食禁果的中学生最喜欢光顾的地方。她看上去脸色苍白,像刚进行完一次手术,走路也走不稳。
结果,就在过斑马线的时候,一辆宝马车猛冲过来,她躲闪不及。
大家都以为她死定了,鲜红的血浸染了大片马路。
然后,宝马轿车里走下来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她着急地对旁观者说:“不关我的事,是她突然冲出来的。不关我的事啊。你们得给我作证呀!我是无辜的。”
旁观者只是冷漠地看着女人的辩解,冷漠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女。
惟一令他们意外的是,女人突然发现了什么,疯狂地把她搂在怀里。
“这是我的昔草!这是我的小昔草啊!昔草!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接你了!”
多么戏剧性!
大家的情绪立刻被极高地调动起来了。这场母女相认的戏,少了观众可不行。
“哟!妈妈把女儿给撞死了!太想不到了!”
“真奇怪?刚才不是不认识的吗?怎么一下子就成人家妈妈了?”
“谁知道呀?对了,会不会是……在演戏?也许附近就有什么电视台的人在***呢!”
经这么一说,几乎所有人都惊喜地张望,年轻的女人赶紧补妆,幸灾乐祸的人也赶紧挤出怜悯的表情。
我们的故事里,总不缺少冷漠的观众。
我们的城市里,总有一些走失了的人。
又或许,一整个雨季都走丢了。天空,灰。
繁华的城市,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