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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看了看我,说我和前夫感情有问题,八成现在已经分了手,没准还因此受了刺激,寻死觅活的。他说如果能把前夫叫来,说不定能破镜重圆。”
破镜重圆?!真把李咏霖叫去,估计能抽老头一个大嘴巴!
“我就告诉他,我和我前夫已经不可能了。所以,我实在是叫不来。老先生就说,那也没关系,他看看我的手相,说命里有这一劫,是患了心病。不过想挽救还来得及,他说自己有一瓶神药,每天喝一点,一个月就能痊愈,就是这东西。”
我不由得使劲端详起手中这个小瓶来:嗯,说得有理!总共一口水,分成三十天喝,这份耐心就够让万人敬仰的!
我不便直接指出杨洁上当受骗了,所以换了个话题:“你很好奇,那老头是怎么知道你离婚和自杀的吧?”
“是呀,他不认识我。”
“嗯,那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小星星告诉你的呀。”
“对,那你的朋友,就不会告诉老头吗?”
“呃……”她像个小孩子似的,紧盯着我的脸看个不停,仿佛在我提问之前,从来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先不说你那朋友是什么意思,假如是我要介绍你过去,我总也得说说你的情况吧,不然人家凭什么见你?”
“好像是这样。不过人家老先生看病不收钱。”
“是,卖你药了,还收什么钱啊?”我猛然想起,就问,“这药多少钱?”
“一万三……”
“多少?!”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开始猜疑,那个所谓的朋友拿了多少好处费?
“你……不……觉得……贵啊……”
“我也后悔呀,唉,所以放在那里,没敢动。”
“走,咱俩先不聊了,你跟我一起,咱们把这药退了。”
“别……万一是真的呢……”
“真不了,我再问你,买了这药,你后悔不?”
“后悔。”
“那就走吧。”
我站起来,她却没动地方,看来不说服她,是不行的了。
我开始给她讲起,算命相面所谓的“金”行到底是什么意思。别说,认识老威,这点知识倒是有了长进。
通常,算命之人,不见得通天象,但是识人的能力非常了不起。他会很快将人分成两类。一类人,让他有利可图,有钱可赚;另一类人则没钱,不过没钱也不要紧,他不非得从你身上挤出个块儿八毛来。他认清没钱人的利用价值,他免费给你帮忙,借你的嘴,传扬他的名声。没主见的人,真就不遗余力地替他宣传,“人家看相不要钱啦”,“人家算得可准啦”,等等。于是,这个传播者所能带来的效益,远远大于他本身的价值。这“愿者上钩”的垂钓方法,总能吸引些信徒前来。
二十七。我是你大爷(3)
假设杨洁的朋友真没有坏心眼,毫无疑问,她也无形之中被老头给利用了。
解释了半天,杨洁半信半疑。我不得不出了个下策,好吧,既然他能影响你,我就用更厉害的东西来干扰吧!违背原则,我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
十年前,有种叫做“香功”的玩意席卷全国。我身边一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也常有信者。
我对此产生了好奇,啥玩意啊,就香?!于是,我拉着同样是个毛头小子的老威(那时候是小威):“走,咱哥俩瞧瞧去。”
“那玩意有啥好瞧的?”老威不以为然,拗不过我,还是被拉了去。
记得第一次是在景山公园吧。嗬!一块大空场上,人山人海的,前面站个老头,仙风道骨的,还拿着个扩音器,跟那喊:“香不香?”
信徒们异口同音:“香!”
“什么香?”
“丁香花香!”
呀,这就有点意思了:能闻见香味,倒还可以说是从众心理;反正不管闻没闻见,嘴上说说,不叫难事。但是,都闻到丁香花味,该怎么解释呢?
“你闻见什么了吗?”我问老威。
他早已烦得无可奈何:“闻个毛!”
“可是为什么他们都能闻见丁香味呢?”我环顾四周,实在看不到丁香花的影子。
“你这一说可也是啊!”他也左顾右盼,“这大概是做好了戏,让咱们看的吧?”
大概也只能如此,就像有些魔术表演,会事先安排下工作人员假装志愿者上台一样。
不过同时让广场上成百上千的信徒,都做好准备,这可不太容易,更何况,让人作准备本身,也等于宣布神功无效……
揣着好奇与不解,我接连又去了几次。场地各不相同,但情况完全一致。大家还是异口同音,只不过每一次闻到的花香不同。
上一次是月季花,下一次没准就是栀子花。最逗的是牵牛花,那玩意根本不香啊。
要是有人能闻见牵牛花香,八成我就能闻见雪花香了……
我因此怀疑,这花的香味,并非是由嗅觉,而是从视觉中产生的。对于这个奇异现象,大师们自有一番解释:这是神功通了窍,让你五官连成一串了。
大概参与了十来次,我开始注意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巧合。信徒们被大师带着,一路游走,他们所能闻到的花香,往往是他们这一路所能看到的最后一种花。
那个时候的我,既不懂什么叫做集体潜意识,也不懂得记忆顺序。不过我形成了一个念头,去学心理学吧,这东西也许能解释人脑的复杂加工过程。
于是,我上了大学,并找到了理论根据:嗅觉和味觉,常常对最后一种感觉,记忆犹新。这被称为感觉的末位记忆法则。
当然,构成一个教派,仅有这些是不够的。至于大师的个人魅力,煽动能力不必给杨洁解释。
“杨洁,真正的宗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所以不胡说。只是,你遇见的这老头,把一瓶普通的药水,卖了你一万三,这肯定是*裸的欺诈。如果你当真要喝,没关系,我估计就是白水,你喝了也不会有事的。如果你真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走,跟我退货去。”
“好,我跟你去!”杨洁被我煽动起来,好像我俩是破除迷信的先锋似的,气宇轩昂地离开了家。
老先生的住所,与之距离不是很遥远。乘车半小时,我们来到了一幢破旧的平房小院外。大师们往往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样的蜗居倒是挺符合他“无偿治病救人”的口碑。
敲敲门,我们见到了一位其貌不扬、头发花白的小老头。
有趣的是,他眯缝着小眼睛看了看杨洁,马上认了出来,又瞅见我,竟然喜出望外:“里面请。”声音挺好听的,可惜端着大师的架子。
我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迷糊,带着杨洁走了进去。
屋子里黑压压的,也不开窗,有股陈腐的气味。
“你终究还是来啦!”老人家也不让座,自己一屁股坐在脏乎乎的椅子上,自顾自地饮茶。
这话可吓了我一跳:哟哟,真是大师啊,还能算出我会来退药?!
二十七。我是你大爷(4)
杨洁想解释什么,没等她开口,老先生倒是一通抢白:“杨女士,你昨天还说,已与前夫决裂,看,他这不是来了吗?”
噗!好在我没喝水,不然能喷出去老远,拿把尺子量一量,说不定还能破纪录!
“睁开你的天眼好好瞧瞧,我是她前夫啊?我是你大爷!”
“哎呀?年轻人,你怎么骂人啊!”老头这一惊吃得不小,身子都哆嗦了一下。
“骂你,我不抽你就算便宜了!别跟我扯那些废话,说说,你怎么算的,没瞧出来我是谁啊?”
“你……年轻人,你别急,你让我瞧瞧面相啊。”
“瞧吧,好好看。”
“你……你是她兄弟?”
“我哪来那么多姐啊,再猜,接着来,我给你十次机会。”
十次,估计一百次也不够。
老人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愣是站起来挺拔了他那佝偻的腰板:“你不要闹,你是什么人,快说,要不然我下逐客令了。”
“逐你脑袋,来,杨洁,告诉他,咱们是来干吗的。”
我一边觉得好玩,一边看着骗子来气,冷一冷头脑,静一静神,还是意识到今天并不是来打架的;杨洁的路要由她自己走,神药退与不退,不是我的生活,而是她的选择。
杨洁没吭声。
“怎么了?”我开始担心。
“咱们走吧。”她打起退堂鼓。
“如果你真的甘心吃亏上当,我是没有办法的。还记得吗?三天前我跟你说过的,我可以提供建议,但具体如何选择,要你自己做主。我顶多是一盏灯,帮你照照路。”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一个人做不来。”她嗫嚅着,往门口退了两步。
那老家伙倒来了精神,站起来,比比画画地说:“她尚且如此,你来闹个什么劲!还不快快离开!”
“闭嘴,再给你一次机会,半分钟之内,我会揍你。猜猜我用哪边的拳头?”
“右拳?”他还真猜上了……
“NONONO——”
“左拳?”
“不不,我是右撇子……”
“你,你两拳一起?”我又被逗喷了,估计这次比刚才还远。怎么想的啊这是?!
我转回身,瞧瞧杨洁:“你知道我会怎样吗?”
“嗯,”她尚且有些犹豫,在我的鼓励之下,说道,“你不会揍他,因为这是我的事。”
不需要我再啰嗦什么了。杨洁从包里取出玻璃小瓶还有粗糙的包装盒:“老先生,对不起,我是来退药的,我一口也没喝。”
“这不行!这……我……”老骗子瞅瞅我的脸色,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她的事完了,你要还不退,那就是敲诈了。我把你揍了,也和她没关系,这是我的道义问题。当然,我也不希望撕破脸,要不然咱们换个法子,到警察那去商量着办?”
“别,我退,退就是了。”他很不情愿地,去后面取了钱。一万三千块钱,似乎动也没动,和杨洁昨天取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包在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
杨洁接过就想走,“数数吧。”我说。
还真少了一千块钱……老头唯唯诺诺又给掏了出来。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等我半路回来,还不真抽你啊?”这只不过是一句狠话,想想老头也很可怜,搞不好他的子女也不管他了,一把老骨头,苟延残喘去骗骗人,算了,凑活活着吧。
“谢谢你。”走出来的时候,杨洁说。她靠得我挺近。
“用不着谢我,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我诈作不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一高兴说错话了,拿谁的钱财了?!她根本不知道李咏霖付费的事儿。
好在她也没注意,就把这话当成个俗语了。
“以后别再轻信别人了。”
“嗯,我知道了,可我轻信你。”
“轻信?别逗了,你看我费了多大劲,才让你相信这是假药啊。下回咱们留神啊,好在这是个老头,这要是黑社会,我可不陪你来。”
“好啦,知道啦,不会有下次啦。”
她没事了,我开始后悔,她的语气听着有些暧昧,这让我头疼不已。
回去的路上,以及之后的谈话,我刻意保持着距离。
“留下吃饭吧。”中午的时候,她说。
“不了,我下午还有咨询。”心平气和地撒谎。
“那也不能赶最热的时候走啊!”
“习惯了。与炎热相比,我更看重我的当事人,所以不能迟到。”我希望用这个说法,让她明白,我是重视她的,所以有问题尽管找我;同时,这也是隐晦的提醒,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当事人,我也要关心别人。
不知道她能不能领会这层含义,我回到家,在咨询手记上写了这样一条:咨询师应力所能及地帮助当事人,避免他们在无助和彷徨中误入歧途。
合上本子,美美地睡了一觉。睡梦中的我,似乎还在为退药的事沾沾自喜。却似乎没能察觉到,另一场灾难,很快就如洪水一般,把我给卷了进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二十八。干爹家里一锅粥(1)
28。干爹家里一锅粥
也不知睡到了几点,我被电话铃声吵醒,揉揉眼睛,感觉身下阴湿一片。奇怪,空调怎么停了?
屋子异常昏暗,我找了半天电话。
“喂,谁呀。”我懒洋洋地问。
“我,你爸。”
这是谁学我,咋不说是我大爷呢?愣了一下,我才听出,真是我老爹的声音,哎哟,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从床上挺尸一样坐起来:“啊,老爸,什么事?”
“几点了,你还在睡觉?”他话语里透着些不快。
“没法子,自杀的活不好干啊,怎么了,您什么事?”
“今天是什么日子,还记得吗?”
“8月10号,8月10号……不记得。”
“你干爹的生日!这你都忘了!”
“对不起,”我跟老爹道歉都习惯了,不敢有什么力度,跟日本人学了句特狠的名言——“对不起,我就不该被生下来”,这话对谁说都行,除了我爸我妈,于是,我只得诚恳地又说,“对不起老爸,行,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起床,咱俩过去看我干爹。”
“不,我不去了,前几天照顾你奶奶,下楼时候不是扭了脚吗?我就不折腾了,你替我过去,问个好。”
“行,知道了。”
“噢,我这还有人家从法国带回来的一套杯子,给你干爹捎过去吧。”
“送人杯子合适吗?”
生活就像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悲剧)——这是时下的流行语,不过2007年的时候还没有,我只是本能地觉得,送杯子不太好听。
而今,我倒是很愿意这样说:“我就是刷牙的缸子,既是杯具(悲剧),又是洗具(喜剧)!”
“怎么,你有意见吗?”老爸听出我有些质疑的语气。
“不,没有,您说什么是什么!”
“行,那就赶紧过来拿吧。”
“遵命。”挂上电话,我还嘟嘟囔囔,“总得让人洗个澡吧,这破天。”
按开电热水器的开关,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赶紧烧,赶紧烧,烧得差不多,我好冲个凉。
发了十分钟的呆,怎么这么安静呀?猛一抬头,操,开关根本就没亮。
原来是电卡没电了。唉,我挠挠头,脏着出门吧!我跟雪糕道了别:“下午已经出去玩过了,晚上再带你散步吧。”
它哼哼着,我锁上了门。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夜,我会带着它流浪街头……
二十八。干爹家里一锅粥(2)
法国式的杯具,看不出多么起眼来。我在父母家洗了澡,又和干爹通了电话。
“就来家里吃吧,不去外面折腾了。”看来北京八月份的闷热,谁都受不了,干爹这样说着,我领命前往。
干爹的家,在交道口附近的一处平房大院子,位于东城区菊儿胡同的对面。这房子以前或许是个四合院,虽然没能完整保留下来,不过那高台阶和几百平米 的大院子还是透着气派。
金玉其外,往往败絮其内——房屋虽然高梁阔瓦,不过年久失修,有些破破烂烂的。
干爹曾是我父亲的同事,特别精明的那种人,反正时至今日,我爹也从没搞明白他到底挣多少钱,他总能巧妙地把不便回答的问题给绕开,他这方面始终值得我学习。
放下干爹的人品不谈,他对我可是相当的好,而且好得没有来由。
“怎么没有来由呢?”老威曾对此表示不屑,“你干爹不是有个闺女吗,我记得跟你岁数差不多。弄不好还是指腹为婚呢!你这个榆木疙瘩懂得什么?竖子不相与谋,去去,滚吧!”
不管是不是真有指腹为婚这码事。干爹确实有个女儿,比我小半岁,所以兄妹相称。上学时代,我俩确实交情不浅,称做“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可惜后来,我骑竹马往东去,她玩着青梅奔西行。等到高中以后,她是老师眼中的尖子生,我险些堕落成了混混;久而久之,没了共同语言,终于分道扬镳。一晃到了大学毕业,除了每年例行生日、春节我去家拜访外,基本上和这妹妹就不再见面。只听干爹说,她本硕连读之后,去一家外企上班,收入还算可观。
我这人对往事没啥留恋,因此心里轻松愉快,拎着礼品到了干爹家。可一进院,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物是人非这词形容得挺好,院子里那砖瓦地,依旧起了壳;正中的一棵大枣树还是枝繁叶茂,如果不喷药,上面就会爬满了可恶的“杨拉子”。环境没变,可是干爹干娘瞧我那表情,令人不快。
干娘也就算了,她一贯对我不冷不热的;干爹这样,让人很不理解;最夸张是我那妹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什么意思,我不好好上班,这么遭人唾弃?
也不是说他们一点笑模样没有,至少干爹干娘是乐呵呵的,可这笑容分明是强装出来的,皮笑肉不笑,更叫人生厌。
干爹大概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亲切地拉着我,“小艾,你可有日子不来看我了,最近在忙些什么?”
“我能忙什么,还是瞎咨询呗,混口饭吃。”我把礼盒放下,“我爹摔了腿,不能过来看您,他叫我给您捎了东西。”
“哎呀,老艾真是,你们爷俩总这样客气干什么!”
他让我坐下,干娘很不客气地把屁股往远处挪了挪。我装没看见:“干爹,这东西是从法国带来的,那咱们就按照国外的规矩,拆开瞧瞧吧。”以往,通常说到法国货,干娘是要眸子发亮,兴致盎然的,毕竟,法国货跟常见的日本货和美国货不一样。可奇怪的是,她今天居然全无反应。
“好好,谢谢你们爷俩。”倒是干爹答应着,撕开包装,一边拿着杯子、盘子,一边赞不绝口,“你瞧瞧,洋人的东西做得真精致。”
反正我是不觉得,看着跟国产的玩意差不多呀,当然杯底用法文打上的LOGO,分外显眼地标识出它的尊贵。
杯子盘子放在桌上,又是一阵寒暄后,干爹就起身去忙活晚饭。干娘懒得理我,很快也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