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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长子于是命令父亲:“让我上大学!”
大学,是说上就上的吗?!你有权也罢,有钱也好,差得太多,哪个学校也不会收。于是,孩子恶补两年功课,请家教无数,终因落下太多,学习成绩是跟不上去了。
分数是好不了,可是学习还是认真地学了。长子很拼命,昼夜看书,眼睛落下了毛病。他的右眼开始发痒发红,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的父亲却并没留意。等到病情发作,眼睛经常疼痛流泪的时候,送去医院,被告知是红眼病,并且已经耽误了治疗时机。
这一次的手术,没有颞叶手术那么成功,他的右眼视力大概只剩下光感而已。
所谓一错再错,指的大概就是这一家子人吧。父亲看他眼睛不好了,再次作出了很微妙的决定:把他送进盲人学校吧……
于是,托关系,找路子,长子总算到盲人学校学了按摩专业。
您一定听说过蝙蝠的故事:蝙蝠不被走兽接纳,因为它长了翅膀;蝙蝠也不被鸟类接纳,因为它是胎生。
长子的处境,就与这蝙蝠差不多。他不被盲人所接受,因为他有一只好眼,可以看见东西;他也不好融入正常人群体,因为他是盲校毕业的,还学按摩。
让他陷进如此处境的,恰恰是他的父亲。
二十四。想把父亲推下河(3)
也许你会觉得可笑,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的身上。可是违背孩子的意愿,不顾他的实际水平,希望他能走上自己安排的道路,这样的事,又有多少父母,可以拍拍胸脯,说“我没干过”?五十步笑百步,没什么不可以,这个穿插在杨洁自杀案中的小插曲,如果能引起你少许反思,也就值得了。
面对这样的案例,我深感力不从心。
我不可能修正历史,也没法追究谁的责任。同时分精力改善父子双方的态度,只能说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一方面尽可能安抚长子,问问他今后的打算,并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另一方面,又要劝解父亲,今后对儿子的干涉少一些,给予他自由的发展空间,如果他想开个盲人按摩店,那就出资帮他开好了。
长子这边的工作还行,多少有些收效。父亲那边,则是一窍不通。
“对,你说得很有道理,”他往往是这样开场,“不过呢,我觉得吧,我能安排他进残联,到那里的康复中心去工作,不是比开什么盲人按摩强得多吗?没想到这臭小子死活不同意!您帮我劝劝。”
在这事无果之后,他又开始哭穷:“哎呀,开个店,要不少钱吧?你别瞧我在这个位置,一时间拿出这些钱来,也有困难呀。”
“行,”我挺痛快地答应着,“我再帮您说服他。”
结果我什么都不想说了,于是在这样无聊的情绪之中,我开始思念起杨洁来。虽然她的病例中掺杂了许多未解之谜,也包含一些家庭矛盾,可这起码是一桩正规的心理咨询。
在这一周中,我的心理医生简心蓝帮我排解了不少无聊情绪。
我如约去她的咨询公司见她,在门外等待面谈的时候,还有些小小的不快。
在她挺正规也挺气派的办公室门外,有个小姑娘,应该是她的助理,坐在那里,“来,填一下这个,”她递给我一张表。
“简医生说我不用填这个,要不然你帮我通知一声?”我看上面都是些病人履历,懒得写,所以软绵绵地问助理。
“哦,那恐怕不行,简医生现在有病人,我不能进去。”小姑娘白了我一眼。
“那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她好了。我们事先通过电话,她知道我要来。”
“可是她没有告诉我呀。”她拿起这一天的咨询登记表,上下捋了一遍,“对不起,先生,这位病人结束之后,还有下一位。等他完事,简医生才有空。”
我抬头看看表,那大概就是下午五点以后了:“没关系,我可以等。不过麻烦你一下,在两个病人中间,帮我去问一句,可以吗?”
“行吧。”小姑娘显得挺不耐烦。
我也没理她,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跷着腿,玩PSP。
二十四。想把父亲推下河(4)
刚玩了没两分钟,咨询室的门开了,简心蓝把脑袋探出来:“行了,别装了,赶快进来吧!”
这时候,那小助理也一脸的愧疚:“真对不起呀,先生,是医生让我做的。”
“没事,”我嬉皮笑脸,“我早就知道了。”
我跟着简心蓝,进了咨询室。挺宽敞的房间,让我羡慕不已。环绕了一圈的沙发和座椅,正中是她的深棕色的写字台,墙上悬挂着华生的大幅肖像。
我饶有兴趣地仰视着:“瞧不出来啊,你还信奉行为主义疗法。”
“不,这都是摆设,我挺喜欢华生的长相,所以就挂上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刻意安排的?”
“哼,别忘了是你求着我来的,又不是我上赶子。再说了,门口真弄这么个趾高气扬的小秘书,谁还来找你看病?”我一屁股坐在自认为最舒服的沙发上。
“哎呀呀,真是一点都不能小瞧你。我白准备了。”她很要命地在我眼前晃荡着两条腿,好半天才挑旁边的独立沙发坐下,“要喝点什么吗?”
“不要,路上喝了很多。哦,我还知道你想干吗,弄一点小小的挫折,你打算观察我的情绪反应,你需要了解,咨询之外的我,也就是真实中的我,所能忍耐的程度。”
“那你猜猜我达到目的了吗?”
“不知道。”
“你知道吗?”不晓得她从哪儿搞来个眼镜,戴上了,“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你承认自己的缺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很少装蒜。”
这话好像谁说过来的……对了,是John。
“不过我也能看出,你有些逃避的意思了。你随身揣着PSP,却不一定真的想玩。你会摆出一种无所谓的架势来,在这个架势里,你会对当前的困难视而不见,这让你感到舒服。”
“大概是,人总有点儿毛病。”
“好吧,跟我谈谈你的父亲。”
“啥?”
“怎么了,我们致力于让自己显得独特,对于把自己跟父母相提并论的行为,感到极度不满。”
“嗯,但我们穷其一生的努力,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身上不可避免的烙着父母地烙印。”我替她接了后半句,“不过我不理解幻觉和我爸有什么关系。”
“你瞧,你不想提到他。”
“……”
“你的父亲也像你这么成功吗?”
“你是在骂人吗?他比我强多了!”
“哪方面呢?”
“除了情商,一切都比我高许多。”
“很客观嘛,你觉得自己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吗?”
“不,我们发展方向完全不同,只不过我还没有取得他那样的成就,毕竟在20世纪80年代,就开始用工厂废液还原成黄金,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你正在为他歌功颂德,只是你还没有发现。”
“……”
“你会不会是父亲阴影下那个可怜的小男孩呢?”
二十四。想把父亲推下河(5)
“你在说些什么,如果你就是这么做咨询的话,我真该去起诉你。”我拍案而起的一刹那,恍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坐下吧,”简心蓝拽了我的袖子一下,“不用我解释,你也知道什么意思。你的父亲,你的家庭,对你影响很深。可你喜欢小心地把这些问题藏起来,非常讨厌别人挖掘你。我换个说法吧,杨洁她还好吧?假如你给她做咨询的话,会不会问起她的父母呢?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你需要考虑到她原生家庭的影响。但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马上就变了一副脸色。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不可能取得任何进展。”
“明白了。”我重新坐好,像个孩子似的,把两手交叉,放在腿上。
“嗯,好,我们继续,如果你的父亲,知道你有幻觉,你认为他会怎么想?”
“他大概会觉得我很失败。”
“因为你病了?”
“没那么简单,因为我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失败了。”
“这么说,你没有失败的记录吗?”
“当然有,心理咨询本身就需要病人和家属的配合,大约有五分之一的情况,我得不到配合,当然会失败了。只是我不会告诉他。”
“那么,他有没有失败的记录呢?”
“没有……至少在他的领域里,完全没有。因为他是给军方做导弹的,这工作也不允许失败,当然,在试验的过程中,会有差错,但最后都被他纠正了。”
“你曲解了失败的定义,试验本身就是在失败的基础上才能取得成功的。”
“是,不过性质不同。我的工作是面对独立的病人,我失败了就意味着病人的治疗失败了。而他不同,芯片是没有生命的!”
“你觉得这有些不公平?”她提醒我。
“也许吧,现在的和平年代,做出来导弹也不是为了打人,所以就算他失败了,也不会付出生命的代价,顶多是浪费财力罢了。可我不同。”
“所以,你就特别害怕你的病人会出事?”
“有这种可能。”
“你形成关于他们的幻觉,是你的潜意识在提醒你,如果处理不好,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可能吧,但是幻觉本身对我来说没有好处。这很糟糕,我害怕有一天会失去控制。”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抖了个激灵。
“控制越多,你对控制权的依赖就越严重,相反的,就越容易感到失去控制。”
“是的,我开始有些搞不懂自己了。另外,就算之前的幻觉都无害,从前天开始也不同了。我看到李咏霖的死相,幻觉的扩张,让我草木皆兵。天知道哪一天,我把你当做幻觉,或者,因为幻觉,对你构成伤害。”
无意间,我抬头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伤感。
“我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她苦恼地摇着头。
这不是一个心理医生该有的表现…… 。。
二十五。第一次见面就是相亲(1)
25。第一次见面就是相亲
必须承认的是,与案例和病人相比,心理治疗的过程既冗长,又枯燥。所以,我就无法将整个咨询过程和盘托出,那样会大大降低读者的阅读兴趣;然而,我也不愿意将关键的治疗步骤一笔带过,以剥夺本书最起码的知识性和启发性;娱乐精神固然可贵,也是社会进步的一种体现,可如果只是娱乐,特别是建立在病人痛苦之上的娱乐,那就丧失了基本的道德基数;退而求其次,我决定挑重点,跳跃式地来描述与杨洁的面谈内容。
不过不管如何跳跃,与她的第一次见面,仍然值得大书特书。
第一次接触病人,总是被我称为“相亲”。
相亲的时候,大龄男女青年往那儿一坐,谁也没个准谱该说点儿什么合适——可不外乎总是这些,你的生平,你的家庭,你的物质条件,你的工作环境,你的兴趣爱好——假如你对这些都没啥把握,那么,来一点恰当的幽默感,也还是挺吸引人的。
如果双方看对了眼,那么你当晚就可能接到电话,明天就会去看电影或者吃饭;即便没看上,大不了一拍两散,用不了太久,只要机会合适,你将与另一位异性再相上一次亲。
心理治疗则不同,假如你没能与病人建立起信任关系,或者至少让他觉得你是可信的,就很可能没有下一次了。不错,李咏霖预付了五次的费用,可是一次之后,我就有退掉剩余的资费,再也见不到杨洁的可能性。
中国的病人,一向是具有强烈怀疑精神的。即使你具有极强的专业性,由于心理学的普及问题,病人仍会忐忑不安。我有没有病?这病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够被治愈?我会不会因此遭到别人的嘲笑,甚至是医生的嘲笑?这样的问题总是困扰着他们,也让他们对你犹豫不决。
因此,对第一次咨询,心理医生得拿出相亲的劲头来。
为了见杨洁,我精心地进行了准备。这包括,挑选一身不那么严肃的休闲服装;找一个不像暴发户的,大小合适的棕色提包;洗掉眼屎刮好胡子,然后揣好备用量表。
我要去除职业化给人带来的压迫感,当然也不能太随随便便;另外,我还得模糊自己的性别,这不是说我要变性成为大姑娘,而是我得尽量削弱自己的男性感觉。在中国,性,是个特别敏感的话题。杨洁经历过了离婚和感情的动荡,她有可能像攀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缠住我,这不是安全的做法。
第一次面谈,安排在杨颖的家,离婚后,杨洁就一直和姐姐住在一起。因为这是她出院之后的第三天,身体状况和精神水平都不一定得到了全面恢复。为了让她畅所欲言,我登门拜访,而杨颖也找个借口出门回避。
她们的家很远,我花了一个半小时到达。下车的时候,正好接到杨颖的来电:“您快到了吧,”她说,“我妹妹今天的状况还可以,不过她对是不是应该和您见面,又有些犹豫了。”
我请她安心,随后按着门牌号,找到了六楼。
门铃响过了两三声,杨洁马上开了门,她都没问问门外是谁。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二十五。第一次见面就是相亲(2)
这并非我初次见到杨洁,可上一次是在危机状况之下,我被大量的血液弄得晕头转向,又一个劲儿地想着怎样包扎,所以并没看清她的样貌。
这一次面对面,还是不由得因她的美貌而心头一动。杨洁的美,是那种纯天然不经修饰的美感:高耸的鼻梁,深深的眼眶,特别清晰的双眼皮,薄厚适中的嘴唇——我发现这些修辞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的美该如何形容?我不知道。虽然她脸色还挺差,因为内分泌失调,还起了包,头发是我不太喜欢的棕黄色——可我还是得公平地说,杨洁是个美人儿。
她看到我,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我长得太美或是太丑,而是我太年轻了。
“艾医生?”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声音没有长相好,不过语气也不招人讨厌。
“嗯,杨小姐,我来看望您啦。”我知道自己的毛病,时而冷酷无情,时而太过强势,所以就带着点小孩子的口吻,把自己弄得弱一点。
“哎呀,快请进。”她把我让进屋里。
“换鞋吗?”
“不用不用,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便就成,您瞧我才起来不久,屋子也没有收拾。”
我举目四望,看不出这屋子需要收拾。李咏霖的家就够空的了,这里还要加个更字。不大的客厅里,右手是一排沙发,对面是电视,左手有个茶几,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对着我的是阳台,上面挂着些女式内衣。我赶紧转移视线,往左看,走廊里应该还有两间卧室和洗手间、厨房,格局与李家大同小异。
我应和着客气了两句,坐在沙发上。
“我早就听小星星提过您啦,几个月前就想找您,可是听说您很忙。”她微笑着刚要坐下,忽然拍了拍脑袋,“哎呀,您瞧我这记性,也不知道给您弄点喝的,你喝什么呀,路上够远的,您渴了吧?”
这显然是演练过的开场,不过没关系,为了见她,我又何尝不是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
“不用啦,”我叫住她,“我带水啦。”说着,就拉开提包,掏出一瓶可乐,又掏出一瓶果汁。
“女孩子大多不愿意喝可乐吧?所以我喝这个,你来果汁。”
她噢了一声,感到有些奇怪,嘴上说着谢谢,没伸手去接果汁。
我便将瓶子掉过头来,朝下甩了甩:“你瞧,没有漏水吧,仔细看看,上面也没有针孔呀。所以,跟超市买到的一样,你可以放心喝。”
“哎哟,”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裂开嘴很开心地笑起来,她的嘴巴不大不小,生得恰到好处,只是由于缺血,微微有些泛青,“看您说的,我当然知道您不会在里面填东西啦。”
“难得你这么信任我,呵呵,以前倒是有病人给我下过药。”
“是吗?”她马上来了精神,这和之前见客所表现出来的热情是截然不同的,“还有这样的病人?他想干吗?”
“谁知道呢,也有病人偷过我的钱,不过这都是过去事啦,不提也罢。”
往事的确不堪回首,唉……
杨洁被吊起了胃口,见我不说,略感失望,可马上又笑起来:“艾医生,您来之前,我有一肚子话想跟您说,您来了,我这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啦。”
“没事,不用客气,你就管我叫小艾吧,反正我也比你小,”我点点头,让自己靠得舒服一些,侧倚在沙发上,我提示她:“想说什么都行,要不然,就从前几天的这事开始吧?我都听说了,很担心你。”
前几天的事儿,指的是自杀,我俩心知肚明。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二十五。第一次见面就是相亲(3)
一个常见的误区是,自杀未遂之后,家属往往不知道或不敢和自杀者谈论此事。实际上,我这样做的好处有二:一是了解自杀者的想法及实施的动力;另一方面,让自杀者回首自杀时的不理智行为,也可以有效抑制下一次自杀的形成。
永远要记住,“救命重于救心!”心理咨询的手段千差万别,可一遇见自杀,立刻大同小异。无论自杀前后,首要的问题是解决自杀危机;否则一个人的品质、性格、心理再好再健康,一旦死了,全是瞎掰。
我的开门见山并没有引起杨洁的疑惑,她没准儿早就猜到,今天一定会谈到这个问题。
“我,”她说,“现在说后悔,也不合适,对吧?当时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很害怕,手里一直捏着那个玻璃片。我喝了点酒,这还是我第一次喝啤酒,真的。我把酒瓶子摔碎了,我,我就捏着那个玻璃片……”她一边说,忽然把头低下去,双手捂住脸。
我完全没指望她一开始就会说这么多,看到她的痛苦,我在她肩头轻拍两下:“没关系,慢慢说。如果你觉得难过,我们也可以停一停。”
“对不起,”她把脸缩在自己的掌心里,哭了,“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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