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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菜市场，我看到一个大个子的城管正用两米长的铁钳子夹着卡住小毛的脖子，那城管一边转着圈把小毛摔来摔去，一边哈哈笑着，说：‘这狗怪有本事的，还会买菜。’旁边的两个城管附和着嬉笑。那种钳子在狗肉店里可以看到，是专门用来杀狗的。
我跑到他们身边，大声说：‘你们放了它，狗是我的。’
城管说：‘你的，我们就是抓狗的，现在市里文明城卫生城检查，上面发文件，让清剿无证狗，凡是没有在我们那里登记的狗，统统抓走打死。你要想要你的狗，拿钱办证！’说完后他拖着小毛往前走。小毛的脖子被钳子折着，不停地惨叫着、挣扎着，眼睛突出出来。
我跑过去，我抓住了小毛的两条后腿，想把她夺回来。那钳子紧紧卡住小毛的脖子，小毛的头根本出不来。我抓住小毛的腿，夺过来，那个城管又夺过去，这样来来回回几次，小毛不停地惨叫，声音更大了，我实在不忍心她忍受折磨，我松手了。那保安夺过去后，有些气恼，用力把小毛的头朝下往地上一摔，由于用力过重，小毛脖颈上的皮被撕裂，城管再提起小毛，准备摔第二下。我看到小毛满嘴是血，嘴唇破裂。我走上前去，一把抓住那把大铁钳，我说：‘我死也不会松手了，求你放了她。’
城管说：‘你丢不丢手？你阻止公务人员执法是不是？’我没松手，我不听他的话，还是紧紧抓住铁钳不放。此时，旁边的两个城管过来掰我的手，拉我的胳膊。小毛冲着他们汪汪叫起来。
拿铁钳的高个城管说：‘你松了手，我把狗给你。你明天去给你的狗上了户。’听到他这样说，我信以为真了，把手松开。那城管没有再朝地下摔小毛，我以为他会信守诺言，放了小毛。但他却把铁钳照着旁边的墙上狠狠地摔去，小毛没有叫喊——墙上留下一片血迹，小毛的头碎了。城管看小毛没了动静，松开了铁钳，小毛掉在了地上。
几个城管走了，那个大个子回过头说：‘你这死狗还敢反抗。’
我看到小毛的头已经不成样子了，身体不停地抽搐着，不到一分钟，她再也不动弹了。我脑子里懵的一下，我感到自己好像突然没有了一样，失去了仅有的安慰，失去了最后的栖息地。我坐在了地上，久久望着小毛发呆，嘴里不断地说着：‘我真不应该松手！我真不应该松手！'。
我脑子里空空的，我似乎生活在非人的世界里，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如果有地狱，我现在就是在地狱里。我把小毛抱回了家，把她擦拭干净。我找到了原来那只死掉的小狗埋葬的地方，把小毛埋在了同一个地方。
我等着唐妹子回来，我跟她说，这一次我是真的要回家了，我已经在这里呆不下去，她没有说什么，问我缺钱不缺，我说不缺。我对她说：‘唐妹子，你的话我全记下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应该生活下去！’我把那辆三轮车留给了她，她一个老乡是蹬三轮车的，可能用的上。
昨天上午，我去火车站买了返乡的火车票。下午，我又到矿务局了一趟，我们当时开凿的煤窑还在，一点没有变化，煤源源不断地从里面运出来。我趴在库房的窗户上，看了看当时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那地板一样没变。我从矿务局回来，在市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一直到晚上。
我看到路边有卖羊肉汤的，我这辈子就喝过两次羊肉汤，一次是在五建时，领导请客，一次是我和我老婆结婚30周年纪念时。我再过几个小时就要离开这里了，我很想再喝一次。我要了一份羊肉汤，要了瓶啤酒，还要了两个烧饼，一个留在路上吃。
我第二天凌晨就要离开高城了，我怎么和这个我居住了30多年的城市告别呢？就这样走了吗？就和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样，没人知道，走的时候，也是孑然一身。我剩下的钱不多了，我原来喜欢听《真情夜话》，等到了晚上，我就给电台打个电话说一声吧。快到11：00的时候，我想你们《真情夜话》应该开始了，就找了一家话吧，给你们打电话，我本来说不了这么多的，多亏月明老师给我开了个特例，我才有机会把我和这个城市的事情说完，让我一吐为快，要不我会憋得慌。我真是太谢谢你了，月明老师。”
“刘宗耀先生，我感觉我们这个城市对你的关心太不够了，你是一个对高城作出过贡献的人，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如果你同意，我们电台可以代表你向有关部门交涉，像你的情况，民政部门应该是有照顾的。”
“谢谢你们，不用了。到了我这样的年龄，已经对一些东西看的很淡了。我不需要政府照顾，我还有劳动能力。”
“你和你爱人都为建设高城奉献了一生，可到最后，这座城市却遗弃了你。不仅夺去了你的两根手指，还让你失去了你的孙女小妮。最后，又毁灭了你最后的一线希望，小毛也死了。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体会的到。”
“我和我老婆受再多的苦，我毫无怨言，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这样，为的是让后来人过得幸福。学校不可能接受小妮，她没有户口。可是，小毛有什么错，她给我买菜又有什么错吗？她难道会去教室里占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吗？！”
“刘先生，请你稳定一下情绪，我们也感到很难过。现在到了和听众们互动的环节，让我看一看，由于发送短信的听众和网络听众暴增，我们的短信平台和网络平台还没有恢复过来，我们的技术人员正在加紧处理故障。互动环节稍后进行。
刘先生，你知道我们电台在市里是有一定影响力的，我们跟各个职能部门很熟悉，我们愿意代替你跟这些部门交涉，我想你可能会得到一定的补偿，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刘先生！刘先生！你还在线吗？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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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耀拿了他的行李，从百通话吧出来。网吧老板是一个年轻人，皮肤黝黑，他正在玩电脑游戏《反恐精英》，在游戏里，他扮演的角色是反恐的一方，待将最后一名恐怖份子一枪毙命后，音响里传出画外音，“Counter terrorists win”， 他打了一下响指，以庆祝胜利。他看到刘宗耀走出话吧，转过身对他说：“老大爷，你下次还来我这里打电话，我还给你免费。你给我做广告儿了。”老板操一口浓重的河南口音，说完露出憨厚的笑容。刘宗耀回过头看了看他，没有作声，沿着门外的大路向右边走去了。
广播电台导播室里，导播正在和几名制作人员商量着什么。隔着一层玻璃的另一间屋子，《真情夜话》主持人月明还在播出节目。导播对着几个制作人说：“我们电台的招牌栏目《真情夜话》以前涉及的感情话题太多了，人们都腻烦了。今天终于有了改观，听众数量激增，如果能够维持，广告收入是非常可观的。现在，老头儿走了，他不会走远，我们必须留住他。我们还要制作几期后续节目。下一期，我会把一实小校长、医院院长、计生委主任统统叫过来，和老人当面对质，当面辩论，那收听率不知道会高成什么样子！”几个制作人纷纷点头，导播拍着手笑起来。
他戴上耳麦，隔着玻璃看着主持人月明，给他交代事情，月明点头。其实在刘宗耀讲述自己经历的开始阶段，他几次示意主持人挂掉对方电话，接听下一位。随着短信平台和网络平台的火热，他才改变了主意。
主持人月明面目清秀，讲话不温不火，声音是典型的电台式的男中音，浑厚悦耳，富有磁性。他说：“听众朋友们，现在是0：59。刚才跟我们制作一期特别节目的是一个名叫刘宗耀的老人，节目正在进行的时候，他突然放下电话离开了。他是在百通话吧打的电话，他要坐明天4：30的火车回乡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是向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了，可能还没走远。我们交通音乐广播电台决定临时发起一场“寻找我们这个城市被遗弃的英雄”的活动。如果有哪位听众在附近，看到了老人，请帮忙挽留一下，一来老人帮我们制作了这一期的特别节目，劳务费还没有给他，二来我们电台还想邀请他制作后期节目，是有偿的。我们特别要提醒的哥的姐们，如果你们有谁在附近，请帮忙留意一下这位老人，我代表《真情夜话》栏目向你表示感谢。百通话吧的地址是在——，导播，听一下录音，那个叫王二蛋的河南小子做的广告里有具体地址——”
几辆出租车在百通话吧门口停下来，出租车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司机相继下车走进话吧，看到刘宗耀已不在这里，一个司机问到：“刚才那位老人呢？”
王二蛋说指着一边说：“刚走，往那边去了。”司机听后，立即上车，向着王二蛋指的方向驶去了。
王二蛋出来，笑道：“做广告就是见效！”
十几个人从另一边跑过来，问道：“老人呢？”
王二蛋指指另一边，那帮人离去了，他显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他感觉有戏，也关了门，向着老人去的方向走去了。
高城市一大型居民小区，一群人正围在一老者身旁。老者拿着收音机，他关掉后说：“我们现在住的小区就是刘宗耀老先生他们那会儿建成的，我们已经在这里居住了将近二十年，‘吃水不能忘了掘井人’啊！刘先生现在受到了不公，我们要为他讨回公道，不能让他老人家就这样走了，要不然我们一千多万市民的良心何在啊！我们要留住他，他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有资格生活在这座城市。如果你们谁要是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就叫上你们的家属，跟我到火车站去！”这群人跟着老者走出了小区大门，他们边走边掏出手机，给自己的家人朋友打电话告知。
在一个大型网吧，一对穿着时尚的年轻情侣正抱在一起，女孩哭得满眼是泪，留着长发的男孩给她拭泪，说：“别哭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生气了。”女孩对男孩说：“我们现在到火车站去吧，为那位老人送行。”他俩站起身，走出话吧。一年轻的女孩从网吧门口经过，一副“哈韩族”的打扮，留着长长的彩甲，嘴唇和鼻子上嵌着饰品，胸前挂着手机。她正通过耳机打电话，她冲着话筒喊：“你要是心里还有我的话，就抓紧到火车站见我最后一面！”
一个豪华的迪厅里，DJ师耳朵里塞着耳机，他在用手机听广播。他突然泣不成声，一曲播放完毕后，他竟忘记了换下一曲。一旦没有了音乐，下面疯狂的人停止了扭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说：“今晚，我听到一生中最最悲惨的故事，我无法控制我自己。如果你们谁想彻底释放自己的感情和剩余的精力，就跟我来吧！我们到火车站广场跳。”说完，他走下舞台，出了迪厅，人们跟着他出去。晚上播放《真情夜话》是桑拿浴里的惯例，一群人正在接受按摩，听完广播后，他们一个个站了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洗浴城。
在高城市矿业大学图书馆前面，一个学生正对着下面一群学生做演讲，这个学生看起来好像是个学生领袖，应该是学生会主席。他后面站着几个人，应该是干事。每当这个学生领袖讲到一个精彩的地方，后面这几个干事会带头鼓掌叫好。这个学生瘦高个，头发一丝不乱。他演讲时，声音响亮，很有激情，不时地左右看看，到了高潮的地方，他激动地纂起拳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一阵欢呼过后，他用手指着前面，颇有奥巴马的神气。他说道：“同学们，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物质财富极其丰富的汪洋大海里，一位老人却被孤立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他正在遭受着我们这架社会组织的机器的恶意的中伤，他正在遭受着某些人心灵最深处丑恶的人性的毒箭的暴虐。作为全国重点大学的莘莘学子，这个城市未来的领导者，难道我们能够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后面几个干事模样的人拍着手，应声到：“不能！”学生一起高喊：“不能！”
学生领袖指着后面的图书馆，接着说：“绝对不能！你们看看这个象征着知识和智慧的宝库，这就是一个叫刘宗耀的老人当年建成的。他不仅建造了我们学校，他还建造了整座高城市，他才是这个城市真正的主人！可是，现在，我们的英雄、我们的楷模、我们的向导、我们的主人却被这个他亲手建造起来的城市无情地抛弃了。在这个物欲横流、拜金主义横行的时代，我们仅剩的几枝精神家园里美好的花朵受到了粗暴的践踏，我们的道德在哭泣，我们的良心在滴血！同学们，行动起来吧，行动起来吧，去拯救我们这个迷失信仰、道德沦丧的丑恶的阴暗的都市的角落，重建我们精神的家园，重建我们心灵的圣地！你们愿意和我一起行动吗？”下面的学生又响起一阵尖叫声，一齐答到：“愿意。”
学生领袖接着说：“各协会会长和各部部长，现在注意了，请听我指挥。电脑协会，发动你们的成员，去访问一实小、人民医院和城管的主站，要求他们就刘宗耀一事做出解释，并严惩当事人，如果他们不予回应，你们就用访问软件“刷死他”，频繁刷新他们的网页，直到网页瘫痪，或者直接将网页黑掉。还有，你们要在各大门户网站、著名论坛，尤其是高城信息港，发布帖子，声援刘宗耀老人。号召高城的网友现在立即行动起来，在老人4：30离开之前，去火车站将老人挽留下来。社会活动部和法律协会，你们现在立即成立一支调查小组，到三里湾调查取证，代刘宗耀老人写份起诉书，起诉这些职能部门的不作为。其余各部委现在随我赶赴火车站！”
学生领袖带领着数千学名生走出校门，还不断有学生从宿舍楼上下来，加入了队伍。长长的学生队伍沿着大路向着火车站的方向行去。高城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高耸入云，一条条街道像是夹道。从学生走过的大路向两边展开，看到附近街道有明显的人流、车流向着同一个方向——火车站的方向流动。
在通往火车站主干道的入口处，一交通协警正在维持秩序，他伸手拦阻过往的行人，说：“火车站交通阻塞了，你们不要再往那里去！”他身边放着一辆交警专用的摩托车，牌号是“警2768”。
行人问：“这摩托车是你的吗？”
协警答道：“是啊！”
行人说：“你这马路杀手，你还当交警，我们找的就是你，跟我们走。”说着，几个行人不由分说，拉着协警就往前走。
高城市市长急匆匆走进办公楼，一边走，一边整理领带。秘书跟在他身后，正在向市长汇报情况。市长是一个28岁的年轻人，他红遍全国，前一段网上炒得火热，被誉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市长”，他刚上任不久，有干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他办公室里，广播电台台长、一实小校长、医院院长、计生委主任、公安局局长、城管局长和居委会主任等人已等候多时，他们看到市长进来，均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点头鞠躬。
市长坐到诺大的办公桌后面，对下面人说：“大量市民向火车站聚集一事，我已有初步了解。从目前情况来看，不像是受人操纵，也没有发现黑社会力量参与的迹象，是市民的自发行为。现在围堵、压制已不凑效，相反，只能引起市民的反感。当务之急，是要妥善引导，加强疏通。公安人员要特别注意人群中是否存在煽动份子，防止不明真像的群众被他们利用。特别是近几年，政府关停小煤窑后，私人煤窑老板对政府不满，要时刻关注他们这批人的动静。各个部门切实负起责任，防止瓮安县骚乱事件在高城重演。还有，你们抓紧把一实小9月10日当天负责新生报名工作的女老师、人民医院值班的护士和那个清剿无证狗的城管找出来，让他们去火车站，当着高城市民的面，给老人赔礼道歉，请求老人原谅。”下面的人点头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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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耀沿着大路走着，到了一个街口，他拐了进去。走了几步，他听到后面路上有汽车急驶的声音，像是在紧急追逐什么。他回过头看了看，看到一群人跑了过去，人群中有人说到：“没错，应该就是这个方向，这是向着火车站方向去的！”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那个网吧老板王二蛋也经过街口，走了过去。他想：“可能是火车站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吧，说不定又是某某明星要来高城演出，可明星们也不会坐火车啊，那也不好说。”
深秋的后半夜，这条街上行人稀少，街道边低矮的梧桐树上，叶子所剩无几，叶子在瑟瑟秋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夜很静。刘宗耀显得很苍老，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都深深刻上了岁月的痕迹。他的双眼虽不像年轻时那样左右顾盼，充满活力，但是却如同海一般的深邃，充满了沉思，眼神很专注。他的右手骨节粗大，手掌满是老茧，手指皲裂了，裂开的缝隙呈黑色。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从与手掌从连接的地方断开了，断开的地方呈圆弧状，有皮肉包裹着。左手其余的地方和右手一样，布满了老茧，剩余的手指也皲裂了。
这条街叫作东篱街，他当年和老婆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建市里的一个家属院。刘宗耀缓慢地走在街上，像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又像是回到了几十年未归的故乡。走到了那个家属院门口，他透过铁栏门盯着里面，茫然地看着，回想起往事。他想起当年的情景，她妻子那时很年轻，长得也漂亮。在这个院里，妻子给他洗衣服、做饭，给他当帮手。
过了一会儿，刘宗耀回过神来，继续向前面走。一晨练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后面跟着一条小狗。小狗走到刘宗耀跟前时，停了下来，闻了闻他的脚，又抖抖身上的毛，伸出舌头望着他。
他心里一震，想：“这不是小毛吗？小毛怎么在这里，我一直找你，你还认识我吗？”
他听到晨练的人叫到：“豆豆，快过来！”小狗向着主人跑去了，他才想到这条小狗不是小毛。
他走到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下了脚步。橱窗里亮着灯，从玻璃透出淡黄色的光，很温和。一个小女孩正坐在木地板上抱着一只玩具小熊玩耍，她梳着长长的刘海，头发与耳朵一般齐。小女孩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脚上穿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