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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慧心听出她的异样,忙问道:“怎么了?”
“老师去世了,我想去看看。”
杨慧心不敢耽搁,连忙道:“你等着,我现在去找。”
“你找属于我的那部分,第一页第三个号码。”
家里有个电话簿,平日压在座机下边,一家四口各占一定页数。木子初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属阿拉蕾老师的那个号码的位置,但自从入大学换了手机后她却压根没想过将这个号码也存进手机。
杨慧心很快翻出电话簿,一看,果然是第一页第三个。她将号码报给木子初,忍不住叹道:“去看看也好,于老师待你不薄。”
木子初眼睛一热,险些哽咽出声。她挂断了电话,转头微怯地拨手头那个号码。很久后,久得木子初以为没人在家时,电话才被接通,一个低沉微哑的声音传来:“喂?”
“路大哥吗?我是于老师的学生木子初,我……”她一顿,“我想去看看老师。”
◇◇◇◇◇
连沐抿着唇看着前方道路,木子初偏头望着窗外,两人一路沉默。
昨晚木子初突然打电话过来,话未出口,便已大声哭起来。连沐被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等她情绪平定了才问清情况。
今天,两人都请了假,循着路天磊给的地址往墓园而来。大清早的,位于郊区的墓园十分静谧,听不到半点声音。一座座石碑静静地望着他们,那般悠然渺远,像极了逝者的眼神。
连沐和木子初沿山而上,总算在一座座相似的石碑中找到挂念的人的名字。碑上的老师苍老得木子初险些认不出,脸上皱纹横生,但她是笑着的,眼里是教了一辈子书后沉淀下来的睿智及亲和。
连沐将带来的菊花置于碑前,深深地鞠了个躬。
木子初眼睛一涩,喃喃开口:“我记得有一回考试要写作文,我前边浪费了太多时间,再过不久便要收卷了。我也实在不想写,于是画了几幅逗趣的画,在下边写道:老师,我一没时间,二不会写,老师你这次便放了我,让我过了吧。”
连沐未接话,只是牵着她的手,给予她支持与温暖。
“后来,老师找我‘喝茶’,将一堆作文模版交给我,跟我说平时这样没关系,但该认真的时候绝对不能随便。她又跟我引经据典说了一堆,我听不懂也不记得了。她还给我分析每道题的做题技巧,让我有不懂的一定要问。自始至终,她没责怪过我一句话。”
木子初看着照片里阿拉蕾老师的笑颜,续道:“以前她让我们每周交一篇周记,我实在想不出那么多素材,干脆写了一篇小说,还分章节连载,在每周周记本后面得意洋洋地写上‘未完待续’四个字。老师的评语居然是:写得不错!有一回我实在好奇了,便问她怎么没怪我。她说本来周记便是起练笔作用,写连载小说也是一种形式。再说,那个故事真的不错,她不希望扼杀了我的创造欲。”
说到最后,木子初已语不成声,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坚持着说下去:“她知道我给她取绰号,叫她阿拉蕾老师。她每次都只是笑一笑。”她抬起头问连沐,“你说,这么好的老师怎么就突然走了呢?”
连沐将她拥进怀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叹道:“木木,逝者已矣。”
木子初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嚎啕大哭,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石头,上不来下不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以前老师还在时,她不知珍惜,如今惟能追悔莫及。
死亡太可怕了,一下子便划出一条楚河汉界,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扩大,直至天人永隔。
木子初突然想到,连沐会不会突然也这样?
他的先心病如今可算痊愈了,但终有那么百分之几的猝死率。哪怕它多么微小,但谁又能保证自己所爱的人不会成为死神眷顾的那一个?更何况,还有各种以前看起来十分遥远,而如今却觉近在咫尺的并发症与后遗症。
木子初不敢往下想,她抬起头抹去自己的泪,努力平复心情。先心病的人不能有过重心脏压力,她不应让连沐担心。
连沐帮她拭去脸上残余的泪,像是感受到她的想法,他用轻柔得像在安抚孩子的声音说道:“木木,放心,我在这儿,我不会走。”
木子初下定决心,说道:“连沐,我要搬家了。我搬到你那儿好不好?”在此之前,她从未跟连沐提过这事,甚至打算瞒着他偷偷搬回城市花园。但经此一吓,她不愿浪费任何时间,她应把每一个相处的日子都当作最后一天般珍惜。
连沐摸了摸她的头,微微一笑道:“好。”
◇◇◇◇◇
下山的路上,一人正拾阶而上。来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素色休闲装,手里捧着花。他容貌并不算出众,但眉眼间既有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所特有的如山的稳重,又保有别人所没有的如水的温和。
木子初愣了一下,犹豫地唤道:“路大哥?”
来人怔忪地打量他们二人,亦不确定地唤道:“……木子初?”
木子初点了点头,连沐握着她的手骤然用力,面上却仍淡然无波,自报了姓名:“连沐。”
路天磊向他们点头致意,略微表达了谢意,并无意多说,便独自一人上山去了。
木子初怔然地望着他的背影,连沐用力一扯,拉着她朝山下走去,嘴里不自在地说道:“人已经走了。”
木子初初时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她忍俊不禁,一扫愁绪问道:“连沐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连沐抿着唇,一言不发。
木子初咬唇轻笑,回头再望了眼老师的方向,心里暗道:我会怜取眼前人,珍惜拥有的。老师,谢谢你的最后一课。
第37章 搬家
屋子收拾得差不多后,木子初难得主动地打电话给言维。电话那头先是静了一下,接着言维爽朗的声音传来:“木木,是你吗,怎么不说话?”
木子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明明早前已打过好几遍腹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先出去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了,木木你居然会主动打电话。”言维取笑道,“这些天没消息,我还以为你忘了有我这个朋友。”
不管怎么样,木子初微微松了口气。言维总是这样,有他在从来不用担心冷场。
“言维,这些年真的谢谢你!”木子初郑重其事道。但她知道,他为她做的事怎是一句“谢谢”便能还清的。
且不说其他,单就房子一事木子初便是万分感谢言维的。当初她初入社会,在杂志社实习,手头的钱实在太少,而她又不愿让父母代付,原先只想在杂志社附近随便租个十来坪小间便好。言维得知后,说他有一个朋友刚出国,正好有间屋子待出租,干脆就给木子初。
木子初知道言家是搞房地产的,而乐陶居恰恰是言家的产业,死活不肯接受。最后,言维不知从哪弄来房产证证明这屋子有主了,还让木子初每月交一千房租。木子初要是再推辞就不像话了,只好再三言谢。
其实她心里明白,乐陶居地处市中心,交通便利,而这套公寓在十一楼,风景视野极佳,更何况屋子里家具电器齐备,怎么论也不止一千月租。
这三年来,她始终坚持每月往言维给的账号里汇钱。实习时工资很少,她却不肯少交一分钱,那些日子便勒紧裤腰带,三餐十分节俭。后来连林跃也看不下去,找各种借口请她吃饭。正式当了编辑后,工资也涨上去了,木子初若是当月预计开支有结余,下个月也一并将其汇到那个账号。但即便这样,她始终心里不安,受之有愧。
言维愣了一愣,才道:“怎么了?”
“我要搬家了,屋子打扫干净了,到时我再还你钥匙。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给我你那位朋友的电话,让我当面道个谢?”
电话那头很安静,甚至听不到微弱的呼吸声。木子初几乎要以为言维扔下手机离开了,那头才传来回音:“怎么那么突然?”
“这屋子我住了三年,怪不好意思的。”
言维嘴里像嚼了黄连般,他苦涩笑道:“木木,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朋友!”木子初斩钉截铁道。
“那你至于跟我划清界限吗?”
“……”木子初一时口讷,无言以对。她空茫地坐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桌面道:“言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言维轻叹,不欲逼她:“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多说。你打算搬到哪,需要我帮忙吗?”
“谢谢,东西不多,不用麻烦你了。”木子初讷讷道,“我搬到连沐那儿。”
“你们打算结婚?”
“嗯,今年底或明年初。”
也即是只有两三个月了。再过两三个月,她便要嫁给别人了。不是早知道了吗?除了嫁给连沐,木子初还能嫁给谁?他吗?怎么可能!
言维心里百转千回,说出口的只是简单二字:“恭喜!”
“谢谢!”木子初不知为何有些愧疚,这些年她明知言维对她不一般,她开始是真的不懂,后来假装不懂,待发生那件事后,她愈发与他疏远。但不管怎么说,她始终享受着他对她的好,利用着他对她的不一般。
“你要是真谢我,结婚时便多赏我几杯好酒。”言维的声音里满含笑意,但木子初若是站在他面前便会发现,他脸色微微发白,嘴角微薄的笑苦涩非常。
他听不清木子初还说了什么,待电话挂断,他握着手机的手顿时无力地垂下来。
他希望她幸福吗?
若是她不幸福,他便能趁虚而入,就像三年前那样。
但,怎么办?他好像还是希望她幸福多一点。可是这样一来,他连自己唯一的后路都断了,他该往哪儿走?
◇◇◇◇◇
周末一大早,木子初和连沐便赶往机场,送苏菲回英国。广播已播了登机提示,苏菲还赖在木子初怀里,撒娇道:“假期怎么那么短,我不想回去!”
连沐提起她的行李,淡淡道:“你该走了。”
苏菲气得半死,指着连沐的鼻子便骂:“连沐你这个无情残酷无理取闹的家伙,连沐你这个坏人!”
木子初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暗想苏菲这段时间窝在连沐公寓里都看了些什么电视剧。
苏菲却不管,嘟起嘴道:“当初你走的时候,我又是拉衣袖又是扯裤子,哭得稀里哗啦,你如今却恨不得立马将我撵走。连沐你混蛋!”
连沐不为所动,将行李塞到她手里,说道:“外公在另一头等你,我想你不希望他失望。”
“……”被戳中死穴,苏菲低声嘟囔了几句,还不忘向木子初告状:“姐姐,连沐是个冷血的人,你别理他。”
连沐将木子初搂进怀里,后者则直接笑倒在他胸前。苏菲冷哼一声,“蹬蹬蹬”气恼地踩着高跟鞋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喊道:“我圣诞再回来!”
木子初点头,亦喊道:“好,我等你!一路顺风!”
苏菲收到欢迎,得意地向连沐比了个“V”的胜利姿势,笑得龇牙咧嘴。
连沐头疼道:“别理她,你给她三分颜色她便能开染坊。”
木子初还乐得不行,挑眉道:“以前你没给我颜色,我的染坊照样开到天边去。”
连沐莫可奈何地拉着她出机场,一边摇头苦笑道:“原来你还知道。”
木子初心虚地低下头,咬唇轻笑。
◇◇◇◇◇
两人来到乐陶居,木子初的行李果然简单,一个箱子再加上一袋床褥,还省了来回奔波。临走前,木子初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心里免不了不舍。
人不像这些死物,随便搬到哪里便是哪里。住了两三年,到底还是有感情的,而她带不走那些回忆。
连沐什么也没说,默默容她与过去告别。
木子初将门锁好,扬起头冲连沐笑:“我们回家。”
连沐眼眸深处漾起一层柔意,点头道:“好,回家。”
有你的地方,便是家。
◇◇◇◇◇
连沐买的公寓不在市中心,前几天木子初还颇女王地以一种睥睨众生的语气道:“以后上下班必须由你接送了。正好,看你还敢不敢经常加班。”
而连沐的回应是哭笑不得地弹了弹她的额头。
对于搬进新家,木子初既兴奋又紧张。与连沐一起住并不是头一回,小学四年级那年春节,爸爸妈妈要回老家,木子初扭着身子在地上打滚,死活不肯走。姐姐木子遥也对回去被人当动物园里的猴子般围观兴趣缺缺。父母无奈,只好留下她们,托付给连家。
晚上她们仍是睡在自己家,许是知道家里没有大人,安静的夜晚似乎蛰伏着什么,竟比平日可怕得多。木子初不敢一个人睡,便偷偷溜进姐姐房里,结果还未沾床便被姐姐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求助姐姐无果,木子初便掏出四楼的钥匙,蹑手蹑脚地溜到连家,摸进连沐房里。彼时连沐正浅眠,很快便察觉房里有人入侵,警觉中便听到木子初宛若叫魂般轻声呼唤:“连沐,连沐,你睡着了吗?”
见是她,连沐微松了口气,故意微眯着眼睛不说话。
木子初又叫了几声,仍不见连沐回应,便道:“太好了,他睡着了!”她赶紧掀开被子,灵活地钻到床上。
连沐原先还以为木子初要做什么恶作剧,正沉着气等她露出马脚,谁知她竟突然钻进自己怀里,浑身的寒气冰得他登时“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咦?连沐,你醒了?”木子初还无辜地仰头问。
连沐下意识地推开她,一时用力不当,险些将她推下床。木子初亦被吓了一跳,扁了扁嘴,泫然欲泣道:“好冷。”语罢,又像灵蛇般钻了回来。
连沐不知该推开她好还是放任她好,气道:“你跑这来干什么?”
木子初紧抓着被子,可怜兮兮道:“我一个人,怕。”
连沐坐起身,正色道:“找你姐姐去。”
木子初将头伸进被子里,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姐姐赶我。”
连沐一下子便心软了,不忍再责备她。不过他已经四年级,又不像木子初神经大条,到底知道男女大防,便下床随便批了件衣服,说道:“你睡这儿,我去书房。”
木子初立马翻身坐起来,扑到床边拉住他的袖子,不依道:“你走了,我还是一个人。”
连沐一个头两个大,只好耐着心解释:“你是女生,我是男生。”
木子初瞪着眼睛,黑暗中一对眸子闪闪发光。她说道:“我知道啊,然后呢?”
连沐黑着脸继续解释:“我们不能睡在一起。”
木子初不在意地扬扬手,这些她还是知道的:“我是女生都不介意,你是男生介意什么?”
连沐顿时无言以对了。
“你站着不嫌冷吗?”木子初嘟囔道,将连沐也拉进被窝。
连沐只好和衣躺下,脸有些热,小心地不挨近她。
第二天,苏蔷看见木子初在连沐房里也很惊讶,不过想着反正两人才四年级,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便没干涉。因此,父母回家的那段时间,木子初都窝在连沐房里不走了。
如今真正和连沐同处一个屋檐下,虽然分房而居,但木子初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小女孩,所以忍不住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快了几个节拍。
然而,看见洗脸盆旁边并排放在一起的杯子、牙刷和毛巾,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心里热热的。
这是他们的家了呢。
第38章 滚床单
木子初好梦正酣,突然感觉脸上有点痒,便无意识地将干扰源拍开。过了一会,鼻子被人捏住,她透不过气来,终于悠悠转醒。睁开眼见连沐浅笑望着她,木子初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自己已搬到他的公寓,便翻了个身嘟囔道:“连沐讨厌……”
连沐扯了扯她的头发,柔声道:“该起床了。”
木子初嘴里呜呜嘀咕了两句,将史努比玩偶抱进怀里,眼睛却再次闭上。
连沐好笑地看着她,毫不留情地将史努比抽离。
木子初气恼地睁开眼睛瞪着他,连沐耸了耸肩,指了指窗外的天色,道:“你忘了今晚约了林跃吗?”
木子初这才隐约想起自己前两天答应请林跃吃饭,以此作乔迁宴。下午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却躺在房里,而窗外天色已有些昏黄。
她竟睡了那么久!
木子初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此时她两眼微醺,意识还不太清楚,见连沐坐在床边,干脆一跳蹦进他怀里,圈着他的脖颈,自觉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着他继续眯眼。
连沐被她扑得险些往后仰摔倒在地,感觉到她温热的气息打在脖子上,他的眸色不由转深,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些威胁蛊惑的意味:“木木,给你三秒钟爬起来,否则后果自负。”
木子初咬字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再一小会儿,一会儿就好。”
自从四年级那回在连沐房里过夜后,小学时期木子初偶尔也会在连沐房里睡个午觉。初中以后,不管她怎么央求怎么耍泼,连沐都板着脸,说不准就不准,她这才作罢。
不同于连沐的起床气,木子初若是被人从睡梦中拽醒,通常会撒撒娇,赖赖床。如今睡意微醺,她没想那么多,只想着眯个几分钟就好。
“三……”
木子初不为所动。
“二……”
木子初依旧不为所动。
“一……”话音刚落,木子初便被推倒在床上,睁着眼睛不明就里,而瞌睡虫早被吓得灰飞烟灭。突然眼前一黑,连沐翻身压在她身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木子初眨了眨眼睛,脸颊上仍带着初醒的酡红,看起来十分诱人。她刚产生点危机意识,下一瞬,连沐的唇便落了下来。
连沐的吻首先落在她额间,十分轻十分慎重地扫过她的肌肤。木子初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浮在云端,如梦似幻。他的双唇旖旎而下,触碰她的鼻尖、她的脸颊、她的耳垂,而后停住。
木子初睁开眼睛,望进他的眼眸深处。那里没有任何伪装,没有淡漠,有的只是如涓涓细流般倾泻而出的柔情。
连沐看着她微微一笑,唇终于落在木子初的唇上。他异常专注地吻着她,不急着将她吞食下肚,反而极有耐心极尽缠|绵地诱|惑她。
木子初觉得自己全身每个细胞都受到抚慰,目眩神迷,脑子里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