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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那里最显眼的,充当主角的,是一架编钟。
没错,编钟!
就是那种很多个小钟串联在一起的大玩意儿,一般这种东西都是博物馆或者展览馆什么的里面才有的,而一家琴行,居然有这种东西?
说真的,哪怕以许广陵的性子,这一刻,居然也都不可扼制地升起了一些好奇心。这编钟摆在这里,是干啥的?
把它作为招徕顾客的一个亮点,这有点太大手笔了吧?
反正卖是肯定不可能的,绝对没人买这种玩意儿。租,同样不可能,谁会玩这东西啊?再说了,这是大件,不是小件,随便磕磕碰碰的,就算琴行不怕,租的人还要胆颤心惊呢。
这家店的老板,有两下子啊。
还别说,就这一架编钟,就震住许广陵了,把他刚才从琴行门口招牌上了解了点信息之后产生的对这家琴行的基本印象,给打消了不少。
他好歹也算是半个内行人,他都能被震住,那些其他的走进这间琴行里的人多半也不例外。
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卵用。
这是下午两点多,将近三点,按理来说正应该是客流较旺的时候,但许广陵放眼整个琴行,也才看到七个人,这其中,至少有四个还是琴行的人,换言之,顾客么,加上许广陵自己,也才是三个或者四个。
七个人,有五个是在西洋乐器那边,还有两个,则正是在那架编钟旁边,许广陵信步走过去。
“兄弟,有什么需要?”说话的是两个人中大概四十来岁的那个,个子不太高,大概就一米七这样,但是形象不错,此时,微笑着招呼,而且开口就是兄弟,但是并不显得庸俗。
其身上确实有一种较为文雅的味道。
老板?
许广陵对这人的身份大体有了猜测,然后也就这般问了:“老板?”得到其轻微点头回应后,又道:“贵姓?”
“免贵,小姓宋。”
“宋老板,你好你好!”许广陵伸出手来,主动地与宋老板握了握手,然后才笑着道:“我是进来看见这架编钟,感觉这家琴行的主人非同一般,所以才特意握个手,景仰一下,哈哈。”
说完开场,许广陵也并不打算浪费时间,他不想浪费,估计人家老板也未必愿意浪费,所以便又直接道:“宋老板,我想在你这里租个古筝,以及一管洞箫,方便么?”
宋老板看来确实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听得许广陵这么说后,直接就转身,从不远处架设在壁上的长柜里捧出一架古筝来,放在专门备有的空桌上,然后对许广陵道:“兄弟,试试手?”又道:“需要假甲么?”
假甲也就是义甲,弹古筝古琴时绑在手指上的“人造指甲”,简单来说就如头发上的假发或者说头套之类的,古代很早的时候就有了,一开始估计是为了护手,后来应该就慢慢发现,假甲不仅仅只能是护手,还能增加手指不管是指肚还是指甲都弹不出的声音。
以至于慢慢地,这就算是标配了。
其间应该还诞生过专门的假甲研究专家,也就是研究用什么材料制作假甲,才能让其和乐弦触碰时的声音更好,比如更清、更亮、更透等等什么的。
但这就说来话长了,许广陵所知也并不多,他有限的那么一点知识,也还是当初母亲教给他的,他自己本身,并没有研究过。
肯定是要试手的。
但假甲就不必了。
许广陵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走向那架古筝,先是两手在筝上仿佛无规律地乱拂动,然后作一些基本的调音,其实也就是作一点点的微调。
许广陵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摸过古筝了。
但刚才,两手才按上筝弦,一种极奇妙的感觉便涌上心头,那就是,他确信,他现在的弹奏水平,当远非昔年可比。
是之前那第四个梦的关系么?又或者,和右手心窍也有关系?因为刚才右手的触感,简直如同是纤毫毕现。
也正是在两手按上筝弦之后,许广陵才知道,不论是之前的第四个梦,还是右手心窍的打开,两手增加的敏捷与灵活,其实也还是有用的。就比如弹奏的时候。
曾经,他几乎是每天都要弹上那么一会儿的啊,不是钢琴,就是古琴,又或者古筝。
但是那种记忆,已经很遥远了,而且已经遥远到只是记忆,就如同早已跌落在尘埃中一样,以至于,也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会想起,手的灵活可以用来干什么。
前尘往事,再次浮现。
许广陵就那么站在那里,双手抚上筝弦,然后,从一连串泛音开始,一首曲子就在他的指间,在这架古筝下,在这间琴行中,淡淡地流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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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曲终万籁此俱寂()
本来,正常来讲,许广陵是会弹奏《灼灼其华》的,这也今天等会他打算录制的曲子,但这时,小小意外之下,一时记忆涌起,情怀改变,此时,从他指际流淌出来的,却正是那天晚上与这首曲子同时的诞生的另一首。
《烂柯》!
曲子的一开始,是背景的铺陈,有桃花,有小溪,而刚才的那一连串泛音,便是一瓣瓣的桃花,悠闲地,一点也不急迫地,在春日的阳光里,在和风中,洒落在小溪里。
然后,在泛音之后,是一连串的,轻轻浅浅的,拂弦。
而就在这个拂弦中,小溪,缓缓流淌的溪水,被呈现。接下来的一小段,便是泛音与拂弦的伴奏,两者相随而行,溪水流淌,桃花偶落,而随着落点的不同及交错,风,这个元素也被呈现了出来。
再之后,随着拂弦的微变,溪水流淌中,被阳光照耀的,那种波光微泛的感觉,也被呈现了出来。
至此,背景铺陈完毕。
桃花,小溪,和风,丽日。
这也是这首曲子的第一段,而就在这第一段的进行中,自然地切入了第二段,视角,又或者说曲子的描写中心,被移到了岸上,从落在溪水中的花瓣,移到了岸上的那棵桃花树上。
那棵正开得灿烂的桃花树。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满树和娇烂漫开,万枝丹彩灼春融!
许广陵的两手,在筝弦上,从拂动,变成点按,而随着那一连串极快速的简直令人眼花缭乱的点按,仿佛是一朵又一朵的“白白与红红”,就那么,争芳斗艳地,热热烈烈地,喜喜闹闹地,从古筝的弦音里,“绽放”出来。
档花,小溪,和风,丽日。
还是那四个元素,但这时,曲子的气象完全迥异于刚才,刚才只是铺陈,而现在,才是主题,才是浓墨重彩,这不是画笔,但是有一种东西,叫做“通感”。
通感做到好处,可以让人从画面里,看到文字,可以让人从文字里,听到声音,可以让人从声音里,看到画面……
其实这个时候,连许广陵自己,都有点沉醉,也有点震惊。
沉醉是当然的,他是弹奏者,但他同时也是欣赏者,他是作曲者,但作曲的时候,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脑海里呈现出真实的声音来,所以从某种意义来说,这首曲子,也直到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完成,嗯,或者说正在走向完成中。
而震惊,是许广陵发现,他现在的弹奏水平,又岂止是所谓的今非昔比?就是过去的一百一千一万个自己加起来,也不是现在自己的一手之敌。
不论是刚才的泛音,还是后来的拂弦,又或者是现在的点按,许广陵感觉自己两手在筝弦上,其实并无章法,但是,当曲子在脑海中展开时,所需要的一切技法,也便自由地在指间呈现了。
换言之,他的手指,能完全地随他的心意而动,在筝弦上,随意地呈现出他所需要的效果。
而且,那效果远超乎他自己的预料!
在沉醉中,这首曲子的第二段很快便过渡完毕,没错,刚才第一段的背景是铺陈,而这第二段的浓墨重彩也同样是过渡,而并非这首曲子真正的主题。
主题,是在接下来。
接下来是什么?那就是一个人,负手而立,站在岸边,站在丽日中,站在和风里,站在桃花树下,微微仰头,看着那一树灿烂,在微笑,在淡然,在喜爱,在欣赏。
而后,他背倚桃花树,席地而坐。
随着视角的下移,阳光,从热烈变成和煦,从和煦变成温暖,从温暖变成透着光斑的荫照,而那一树桃花,也从刚才的热烈烂漫,变成开头那般,偶尔地,一些花瓣飘落而下。
飘落在溪水里,飘落在草地上,飘落在这个人的头发上,肩上,以及摊开在身前手中的书卷上,还有的,直接就是在和风中飘啊飘地,如同衣袂。
这一段,也是整首曲子最考验演奏技巧的一段。
许广陵本人是作曲家,但那天晚上作曲的时候,其实只是完成了这个部分的大体旋律,其中具体安排,因为这不是商业作曲或者为别人作曲,他是准备以后要自己弹奏的,所以在难度上并没有具体设置。
一切,都可以依照他的弹奏水平来,就如玩某些游戏一般,可以选择简单难度,也可以选择中等难度,当然,还可以是高级甚至是所谓的地狱级难度。
而这时,不知不觉地,许广陵并无炫技的心态,他也不可能有炫技的心态,但事实却是,极频繁的极花式的难度极高的种种技巧,就在这时,在他的双手间,就那么如同这首曲子中的那棵正烂漫绽放的花树上的桃花一般,在肆意地绽放着,呈现着。
曲子这一段,从旋律来讲,只能说是悠扬,而半点也不高昂。
这首曲子真正的“华彩”,其实在刚才,在那个第二段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这时,进入到这第三段的时候,不但绝没有半点黯然的感觉,反而,像是山穷水复,像是柳暗花明,像是春风拂开了一幅绝世的画卷。
在这幅画卷中,还是桃花,还是小溪,还是和风,还是丽日,但它们和前两段既同又异,最主要的是,它们却已经共同地让出画卷的中心,不再担任主要角色,而主要角色,被一个人接过去了。
而与其说是一个人,更不如说是一种氛围。
当然,人是由氛围来呈现的。如何在曲子中表现一个人?这并不难。无法直接表现的时候,间接就可以了。就如一幅画,你画一幅伞,一幅打开的置于雨中的伞,你不需要画它的底下,而看画者会自然地补出,那伞下面,是一个人。
而如果你再把握伞的手给绘出来,甚至不需五指全绘而只绘一个手指,或者是苍劲的、老迈的,或者是细若青葱的,那么接下来,好了,看画的人不止知道伞下是一个人,那个人的形象,也大抵在脑海中呼之欲出了。
但这种呼之欲出,和在画上直接绘出来那个人,是两回事的。
绘出来,具体,但也正因为“具体”,便没有多少空间了。想象的空间。
而许多时候,美,正是由想象而诞生的。
就如此时,哪怕是许广陵本人,也被曲中呈现的那个人、那种意象,给些微地迷醉了。因为曲中所绘的,是纯粹的。正因为虚拟,所以才可以去除尘世间的一切芜杂,而只单纯地表现出纯粹,表现出美好。
而那种纯粹与美好,是在尘世间找不到或很难找到的。
这是一段悠扬以至于缓慢的节奏,但与之恰恰相反的是,演奏到这里的时候,许广陵的两手动作呈现出最复杂化,最快速化,许多种细微的意象交织在一起,并行在一起,让曲子这一段的呈现,完全地立体化。
然后,这一段再过去,就是尾声了。
尾声是不知不觉中到来的,当许广陵的两手动作由极快极复杂而一点点地简单、缓慢下来的时候,这首曲子也渐渐地向终结进行,直待最终,一连串由快而慢而微的小泛音之后,曲子正式结束。
曲终时分,琴行里,万籁俱寂。
明明是在闹市里,明明是在大街上,但这一刻,这个百多平米的琴行,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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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微笑就可以了()
许广陵是微有陶醉的。
弹自己谱写的曲子,而且又是弹得酣畅淋漓,感觉当然会相当不错。
不过稍微有点遗憾的是,手下的这架古筝并不算好,只能说是中规中矩,还是用打分来说吧,这样比较简明,这架古筝大概也就是六十分的样子。
合格了。
不是次品货,但也谈不上好。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琴行么,而且是待租赁的琴,太好了反而不正常。能合格,其实已经是非常不错了,甚至都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嗯,本来就是,租的东西,要求不能太高。
许广陵本人是微有陶醉,但是对于此时琴行里的其他七个人来说……不,之前是七个人,现在已经四个,变成十四个人了。
而这十四个人,一点都不夸张地说,全都呆若木鸡。
之前在西洋乐器那一边的五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全都来到了这边,然后现在的情况是,围着许广陵所站的那张桌子,周围,两米三米四米处,围了一圈人。
这其中,最先回过神来的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也是刚才从琴行门口经过,听声而好奇地驻足,然后好奇地走入琴行中来的,“兄弟,牛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古筝弹得这么好听的。”
“真的!”见许广陵只是淡淡看着他,一时间并没有什么反应,这位仁兄居然还跺了跺脚,一副要赌咒发誓的样子,“真的,中国古典音乐我经常听的,什么梅花三弄,什么春江花月夜,我都是烂熟的,我还买过古曲音乐年鉴呢,里面几百首曲子,但没有一首有你刚才弹的那么好听。”
许广陵不知道他说的年鉴是什么。
有句很沧桑的话是怎么说的?不做大哥已经很多年了。对许广陵来说,没有好好地欣赏音乐,也已经好多年了。
他对音乐恢复关注也不过是这两三年间的事,而且也仅仅只是稍微地关注一下而已。对于与音乐相关的很多的具体的事,他其实都是比较陌生的。
不过听得这人的说法,想也知道,那所谓的年鉴大概也就是大全集什么的。
坦白说,这人的一句话,已经暴露出他在音乐欣赏上的资历或者说水准了,是音乐欣赏,而不仅仅是古典音乐欣赏,更不仅仅是中国古典音乐欣赏。
简单来说,这就是个普通爱好者,甚至连“爱好者”都谈不上,多少有点叶公好龙的味道。
“多谢大哥夸奖!”许广陵微笑道。
这样一位外行的夸赞当然不可能让许广陵心中生出什么波澜,但对方赞得真诚,许广陵自然也是回应得真诚。不过双方的交流大抵也就是止于这个层次了。
“哥们,你的古筝有十级了吧?”另一位也是刚才进来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道。
“不太清楚,没去评过。”许广陵道。
“不可能是十级!”之前在西洋乐器那一边的,大概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女性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话了,“我妹妹就是学古筝的,她去年就通过古筝十级了,但是弹得还没有这位先生的一半好听!”
喂,把你自家妹妹贬得有点过了吧?这是“妹妹听见不要姐”系列啊。
“过奖了,估计你是在家里听得多,听得习惯了,所以乍听个不一样的,大概会有点耳目一新吧。”许广陵笑道。
古筝的评级最高就是十级,但这其实只是业余评级,而且就算通过最高的十级,横向比较的话,大抵也就是相当于象棋里的业六水准,甚至只是业五业四。
还是打分,大概也就是六十分这样吧。
及格了。
嗯,如此而已。
八年以前,许广陵古筝弹奏水平大概是十级。这是他妈妈给他的评价。
现在么,真不知道,许广陵自己也不知道。
而且其实,级别只能反映技巧,但是弹奏不仅仅是技巧。甚至都可以说,技巧只是基础,或者说地基。真正的展示,还是在基础之外。
当然了,如果基础都不过关,那也不必谈什么基础之外了。
但这些东西,自然没有必要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说,所以对于此时的许广陵来说,微笑就可以了。
但周围的称赞并没有完。
说真的,刚才的那一曲,对琴行里的这所有人来说,都算是一个震撼。
后进来的四个人且不说,先前的这七个人,不论是琴行的人,还是顾客,都是对音乐有所接触、有所了解的人,而正因为了解,所以他们的震撼才特别大!
不了解,刚才再怎么听得入神,甚至从门外经过,听到这里的声音直接就走进来了,如之前的那位中年男子,听完之后,也最多只能是赞一声弹得好。
但究竟好到什么程度,他是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这间琴行里有人知道,而且还不止一个。
正因为知道,有人心中沮丧,那是自己学古筝的一个女孩,而之前,她是在那边看小提琴,此时她甚至都在想,是不是直接转学小提琴算了。
她和他,他们学的是同一种东西么?
而在宋乐也就是这家琴行的宋老板心中,就远不是震撼那么简单了,他的前女友,嗯,前女友,而且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是一位专业的古筝演奏家,现在已经是中央音乐学院的副教授,但是她的演奏水平,和这个年轻人的演奏水平比起来……
而且……
宋乐的目光,从许广陵脸上,转到手上,视线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转到他两手下方的古筝上。
这是他店里的古筝,也是刚才他自己亲手拿出来的古筝,对于这架古筝的质量,没有人能比身为老板的他更清楚了!
因为曾经的那么一个原因,宋乐开了这家乐器店,而同样因为曾经的那么一个原因,店里的所有乐器,都没有太烂的,这曾经让他少赚了不少的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