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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感动。于是，互相崇敬地看了一眼。
美术老师说，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说服他们。
班主任说，一定。
两位老人事先得到了通知，早已经毕恭毕敬地等在家里了，屋里窗明几净，小碎花布的窗帘在清朗的晚风里荡来荡去，沙发的套子上印满了兰花草，似乎可以闻得到兰花的香气，方形的茶几上是一壶上好的清茶，缕缕地冒着清香，在等待这两位尊贵的客人。
待到两位老师进了门后，第一眼就被眼前的这个气象给震住了，没有想到，一个小镇人家竟然可以生活得这么高雅，快要算得上是禅意了。他们不禁又是一阵感动，想，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出来的孩子难怪会有那样的洛神气象。于是，达成目的的决心又坚定了一下。
老两口是丝毫不晓得这艺术和自己以及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关系的。他们从自己的生活经验里望过去，觉得这两个字实在离他们的世界太远太远，远到了窗外天边的云彩里了。他们毕恭毕敬地坐在两位老师的前面，聆听着一个非常重大的话题，并且极力地试图理解它。
美术老师和班主任轮番地演讲，总的意思是要白程程的父母相信一点，他们的女儿是有很大的可能在日后成为一个大画家的。所以，从现在起，白程程要接受专业的训练，以后一定要考中央美院。
白程程的父母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判断。他们不晓得该怎么表态，但是有一点是确认的，那就是在这两位老师的眼里，如果他们阻碍白程程报考中央美院，那就是在阻碍女儿前途的发展。最后，他们说，容我们再想想吧。就这样结束了这场谈话。
待到两位老师前脚跨出了门，老两口开始合计起来，他们突然觉得，这确实是个严肃的问题。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不相信的，家里会出现一个画家。画家啊，那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生在他们家呢？况且，一没有艺术基因的遗传，二没有艺术氛围的熏陶，难道没有施过肥的土地上也可以长出茁壮的向日葵来？不可能吧，他们这样想道。
最后，他们打算问问女儿自己的想法。老两口都是性格比较温的那种人，孩子从小到大，对他们的教育不能说是很上心，但是管的也不多，也是因为他们的孩子都乖巧，从来不用操心，早上出去，晚上回来，只是觉得这就是生活该有的途径，并不怀有特别的期待。倒是出乎意料，他们竟然个个很争气，回回成绩都名列前茅，又是一种惊喜了。可惊喜归惊喜，也还是觉得平常，没有生出大的期望来，实在是因为，他们以及他们的前辈都是普通的人，出于惯性，也觉得世世代代都要当个普通人的，而且，当个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不好。他们是顶顶地满足于自己的后代也当这普通人的，因为在他们的想象力之内。
可是现在，有人那么肯定地说他们的女儿日后可以做成画家，这就有点超乎他们的想象力了。他们觉得有必要对这个问题进行严肃的商酌。
白程程这个人的性格也是典型的他们家的人的性格：温和、安静、单纯。然而，有一点不同的是，她这个人细腻敏锐、感受性很强。她其实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她就是喜欢画画，为什么她画出来的画就是比别人的好，而她是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的画法是与众不同的。这就是天赋，是极少数的好命的人才能有的待遇。
其实，生活给予她的馈赠又岂止是这一点。聪明人自有好面相。她从小就有着惊人的美丽，沉静而可爱。因她自身的美好，这个世界也以美好的一面来尽情地展示给她。老师爱护她，同学羡慕她，邻人喜欢她，就连便利店里卖糖果的老爷爷逢着她来买东西都要说几句俏皮话逗逗她，然后多给她几粒糖果。
小的时候，她是走到哪里大家都要抢着去抱她，她在大人们的手里传来传去，像一颗罕见的珍宝一样，照亮了众人的眼，人们通常会惊异地朝着他们的父母感慨几句：丫头长得怎么那么的不像你们两个呢，怎么会这么俊俏呢，怎么会呢？这自然是一句天问，不用她的父母来回答的。他们的父母只是憨厚地笑笑，长久地经受着如此的似问非问，早已经习惯了。
待到白程程长成了少女，又是另一番气象了，美丽清严，灵气逼人，远远地从小镇街道的巷子里走出来，人们惊诧道，这是谁家的女儿啊，怎会生在这平常人家里呢。于是，见了她竟然连中年的阿姨都会瑟缩起来，仿佛她是天女下凡，身份高贵到了天上去了。可是，她自己完全是不自知的，完全按照着自然的生长规律来生长，不晓得她的世界与她的同学甲乙丙丁有什么样的不同。这种泰然，就更是吸引人了。
她这样的受着生活的宠爱，以至于活到少女时代快要结束了，她还真正的不晓得这世界上是有着深刻的痛苦和令人无法释怀的无奈的。
老师来家访的这个时候，白程程正值高二，她发黑眼亮、肤如凝脂、疏眉淡眼、清丽灵秀，是个美丽娴静的少女。这个时候，这个安静如水的文艺少女，体内正活跃着成长的激素，由于生活在单纯的小镇上，更加丰富了内心。她渴望变化，也渴望投身到让人释放的艺术中。对于美术老师和班主任的建议，性情温顺的她自然是乐意的。
少女的幻想能力非常发达，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整日整日地沉浸在画画中的幸福生活了，那样的日子应该是流金的岁月，风永远是柔和的、阳光永远是暖暖的，雨点永远不会打湿人的衣衫，日子像是在画中一样，她甚至已经闻到了它的气味，摸到了它的纹理，听到了它的声音。少女已经迫不及待了。
所以，当艾爸爸和艾妈妈带着问号来询问她的意见的时候，温顺的少女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有主见：“让我考中央美院吧，我一定可以的。”这也是因了幻想的力量。艾爸爸和艾妈妈看着女儿一脸的坚定着实有些吃惊，当下想：孩子确实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们老两口对孩子的教育方式一向是各凭才智，任其发展的，既然孩子这么坚定，绝对是没有反驳的道理，于是也就不再说什么，默认了。
也是至此以后，画画对于白程程来说变得那么的名正言顺了，因为有了未来的可能性。只是，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的达成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若是没有了什么想望，只是顺其发展，走到哪里是哪里，一切生活的给与就都变成了一种意外的惊喜，但如果设定了一个目标，反而就不那么容易满足，只要生活的给与期望的不相符就都是令人失望的，而若要要求生活给与的恰恰是自己所期许的，有时候，也不仅仅是个努力的问题，还要有点运气了，所以，不免要辛苦。
5。
“那是一种什么气质呢，他们不能描述，其实是一种生命的大飞扬。”
在少女白程程有限的生活年月里，她从来没有主动地去追求过什么东西，现在，她为了能够顺利考上中央美院，开始非常努力的学习文化课，学习画画，简直要称之为奋斗了。这是一种新鲜的体验，于她的生活是前所未有的，奋斗使得她的生活丰盈起来。就像人们常常说的那样，有梦想的人是幸福的，此刻的白程程也是幸福的。
生活总是充满意外的。当然，也是因了这充满意外的生活，才使得日子变得有了奇异的色彩。对于一个美丽的少女来说，她的成长注定是要有很多的人来围观的，这围观的人中，当然要包含很多的仰慕者。少女白程程几乎是在五年级的时候就开始收到各种各样的情书了。然而，她全不理会。一方面是因为父母早有预料，一开始就教育她早恋的种种害处，父母因为深知女儿相貌出众，这方面一定得小心谨慎，因此把问题说得夸张了，种种关于早恋危害的教育下来，心思单纯的女儿竟然生出了一种概念：早恋和犯罪是同等性质的。
另一方面是因为小小的她真的有一个如此拥挤的世界，她忙着上课，忙着画画，忙着做各种童年和少年的游戏，乐在其中。因为天生的对美的鉴赏的秉赋，她日日的沉静在小镇的自然气息中，窗前的梧桐树是她的好朋友，院子里的牡丹花是她的小姐妹，五颜六色的蒲公英与她是那样的贴心，早晨上学路上叽叽喳喳的小鸟是她的知心者，就连学校草场上那颗白杨树也要成为她的伙伴了。她这么忙碌地与各种各样的生物作朋友，哪里有心思去体味那男女最初的心动。
每每地收到一封情书，她就将他们小心地收起来，然后找个无人的地方扔掉了，再见了那个写情书的男孩子，仍然像没有事情发生一样。她这样的处理方式竟是有一种深意在的。于她是，因为觉得这种罪恶她万万不能犯，又不晓得该怎么办，于是，乐观的性情促使她就当成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了。然后，拥挤的生活仍然继续，帮助她忘记发生了的一切。于那个写情书的男孩也是相宜的，男孩在心焦地等待那一封情书被回应的过程中，其实早已经生出了绝望的心，想，这个恋情要失败了，一方面是沮丧的情绪，另一方面也是窘迫，不晓得后续会有怎样的难堪，远远地见着了她，心里别扭的厉害。她倒是大大方方的，丝毫没有看出和以前有什么不同。男孩竟然也慢慢地忘了自己是写过那么一封情书的。
可是，事情仍然发生了。那时候，高考中流行一种作弊的手法，各个地区的高考分数线不一样，因为各个地区的教学质量不一样，因而，那些有能力的家庭就在临考之前，将孩子转学到落后一点的地区，这样，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的竞争对手就是本地的孩子了，无形中增加孩子的竞争力。高中二年级下学期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位名叫向海涛的男生，男生来自一个沿海的大城市里，出生在富足的家庭里。因为父母有的是为孩子安排将来的能力，就将孩子调到这里来参加高考。
大城市来的孩子，气象自然是有点不同的，见过世面，成熟得很。当男孩浑身上下一身名牌地站在讲台前做自我介绍的时候，班主任老师也不竟有些瑟缩了。班主任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里，自幼艰苦奋斗，小心翼翼地成长，紧守的是做人的本分，有的时候，显得有点懦弱和保守，现在又是刚毕业，不见得有多成熟，因而最害怕的就是成熟。现在，眼前突然站了个来自大城市的孩子，浑身洋溢着一种潮流的气息，个子也是超越年龄的挺拔，说话姿态都是大胆的、开放的、理直气壮的，和这个古朴、含蓄、自然的小镇，形成了极大的对比，和身边这个内向文弱，矮个子的老师也形成了一种不协调的对照。
很快地，这个叫文涛的男孩就成为了一颗耀眼的明珠，冉冉升起在这个崇尚自然的小镇中学里。首先是，他的成绩开始名列前茅。在他的到来之前，从来没有意外的，第一名像是已经习惯了似的是专属于白程程的。有其它争强好胜的学生如果发奋努力，梦想的都是第二名，每次大考之后，大家关心的、谈论的都是第二名是谁，因为，毫无疑问，第一名是白程程的。可是，现在，突然之间，这个第一名的位置有了悬念，有的时候是白程程，而有的时候，就是这个叫海涛的男生了。至于谁得第一的次数多，也无法计算，因为谜底还没有揭开。
这个海涛不仅在成绩上引起了众人的关注，而且在其它方面也表现了吸引人的特质。按说，他生活在大城市，对小镇生活是应该有很多不适应，自然，也不能和同龄的孩子有什么过密的交往，因为，质地不同。然而，这个叫海涛的男生却是个天生的活动家。他从小出生在富裕的家庭里，享受过很多人可能毕生都不会经历的繁华和奢侈，不晓得什么是苦恼，也不晓得什么是为难，父母本来就是富二代，也是享乐长大的，自己没有奋发过，自然也不会要求他也奋发，只是希望他能够考了有名气的大学顺利地读书，毕业，之后，好好地享受生活就是人生的目标。
这样在舒适的生活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其实是有着温良单纯的性情的。对人对事只是往好的方面想，因为是惯性。他和这里的男孩子们一起打篮球，一起踢足球，讲大城市里的一些有意思的事情给他们听，比如，他们家隔壁就住着一个解放前的老歌女，老歌女的形事作派是怎样的与众不同，再比如，他跟随着爸爸妈妈去美国夏威夷旅游时碰到的有趣事，他本来是善于表达的人，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众人更是觉得他有趣极了，都愿意围着他转的。他又是个极为慷慨的人，父母从南方寄给他各种难见的吃食，他总是慷慨地分给他的同学，慢慢地，大家都有点喜欢他了。
这个时候，他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对人生是充满了幻想的年纪。虽然生在一个闭塞的小镇上，但是，他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对他们有深刻的影响。这是个全球化时代的世界，也是个传媒无孔不入的世界，不存在马孔多。他们也晓得外面的这个世界与小镇是多么的不同的。他们也追星，这些被他们追着的星其实都是他们对自我幻想的投射体，他们多么想成为那样的人啊，那样的人是怎样的人呢，潮流、顶尖、出人头地、万众瞩目，还有，他们代表着一种气质。那是一种什么气质呢，他们不能描述，其实是一种生命的大飞扬。
另一方面，他们通过各种各样的电影以及电视连续剧都已经形成了对这个世界的想象，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很多人是和小镇人有着不同的生活方式，因而也产生出一种隐隐的憧憬来，那就是，长大后也投身在那样的世界中，长大后，也要成为一个“中心”，中心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应该就像电视连续剧的主角一样吧，似乎生活都是他的，无论成败，都有很多的观众。总之，就是不平凡。也于是，那个时候，长满青春痘的男生最爱唱的歌曲就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无奈不无奈，其实他们是不晓得的，他们晓得的是外面的世界应该很精彩，即使无奈也是精彩的，于是，一个个暗自下来决心，长大后要走向这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海涛将一种属于外面的世界的气质带给了他们。这种气质不仅吸引了男生，因为他似乎离他们的偶像的世界更近一点，也吸引了女生，因为他离他们的梦中情人的世界似乎也更近了一点，还有的，索性就把他当作了梦中情人，因为更具体。也于是，他便开始遭受各种路数情书的围攻。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像白程程，他是晓得爱情的内涵在哪里。问题在于，他阅读着一封封炽热的大胆的情书，呼吸变得急促，心也开始怦怦地跳。可这是和年龄有关，和青春有关的，和情书的作者关系不大。他不接受她们。因为，他也有他的梦中情人的。他们这个年代是一个好的年代，梦中情人可以有各式各样的，因为大众传媒给他们提供了无数了梦中情人的版本，不像他们的父辈，处于这个年龄段，大众情人全部是一个版本，男的是白雪公主，女的是王子。可是，其实是没有大的差别的，他们的大众情人纵使有无数个，其实原型都是一样的，还是个白雪公主和王子。比如，一个女生说，我喜欢刘德华，一个女生说，我喜欢黎明。其实还是一样，他们在他们心中，都是一个王子。他之所以拒绝这些女生就是觉得他们很俗，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潮流，而是就是因为他们俗，俗，俗，俗到骨子里。究竟什么是不俗呢，其实，在这个年龄段的人的心中，就是不食人间烟火。
于是，终于地，他发现了一个不俗的女生，这个女生就是白程程。这一次，他是真的被白程程给吸引了。他于是开始写情书给白程程。 可是，她和其他人还是不一样的是。他的腼腆少一点，他不是坐在那里空等白程程的反应，而是直接去问白程程。
6。
“确切地说，她成全了他青年时代的怅茫，使得一切有了来源。”
他在放学的时候早有预谋地等在白程程回家必经的那条路的拐角处，等到她骑车走近了，突然极为英武地走出来，出现在白程程的眼前。白程程顿时被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看他。
他却心里一阵得意，小小的他已经决出了雄性的威风，却十分温柔地说，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少女哪里经受过这样的场面，脸上早已经飞上了两排红云，在晚霞的映衬下越发的好看了。眼前的这个男生看了，越发地心潮澎湃了。
少女没有说话。
海涛说，你不喜欢我？
少女看了看他，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应付。脸越发的红了，眼睛水汪汪地，似乎要滴落出眼泪来了。
男生终于不忍心了，说，你先回家吧，我现在不逼你表态，可是，我知道你喜欢我的。
这个初长成的男孩像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一样无限怜爱地看了白程程一眼，转身走了。
白程程则像逃一样跨上自行车，匆匆回家了。
回到家中，父母正在吃饭，像往常一样关爱地给她盛饭，和她话一些家常，不晓得，他们最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至此以后，白程程开始隔三差五地从桌洞里翻出各种小礼物来。海涛的爱情知识是比一般的大城市的男孩都要丰富一点的，更不用说和小镇的男孩比较起来了。他又是极其聪明的人，观察细致，天生有讨女孩子喜欢的本领。
可是，这下子，白程程犯了愁。开始的时候，她总是找机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礼物还给他，可是，他总是能找到恰当的机会再把礼物送过来，然后，她又得绞尽脑汁把礼物还回去。这一来一去，倒搞得她自己相当的疲倦和紧张，像是犯罪一样，到后来，竟然让她有了耻辱的感觉。可是，他似乎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仍然乐此不疲。
终于终于地，她实在不能忍受了，满心的委屈化作了一团怒火在心里燃烧，这个男孩子毁坏了她饱满的，怡然自乐的生活。于是，在一个明晃晃的下午里，她走到操场上，那个时候，他刚刚踢完一场球，正在喝水，她被一股怒气鼓动着，走过去把他的礼物狠狠地塞到他手里，说，我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