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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自罗马,却不是罗马人。
乍听起来实在是荒谬。不过,只这一句,千叶已经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波西米亚人……吗?”
她低声说。
“波西米亚人……哦,在赫尔维西亚是这样叫的吗?”
青年笑了笑:
“在罗马,我们被叫做茨冈人呢。”
波西米亚人,弗莱芒人,茨冈人,艾昆塔卡人,罗利人(注:皆为吉普赛人的别称)……
不隶属于任何国籍,不受任何国界的束缚,穿行在大陆之上的一族,在不同的国家被以不同的名字被称呼。他们不从事任何固定的工作,比如农业和手工业,而是靠马戏,演戏,占卜,说唱的活计赚取每日的粮食,像自由的风一样,终其一生都不停地旅行,旅行,直到不知道死在哪里为止。
虽然普通民众相当欢迎这些以马戏和戏剧给他们沉闷的生活带来欢笑的人,不过官吏和贵族们却相当讨厌他们。这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那些是没有祖国,也不向任何一个国家奉献忠诚的“自由”人。
马克斯就是这样的“自由”人,在这家马戏团里担任驯兽员一职。不过他从小的梦想,是当一个只需要动动笔杆子,就不断有金钱和美女落入掌中的诗人和剧作家。
“总有一天,全大陆都会传唱我的诗篇和剧作,无论罗马,弗莱芒,比恩兰还是赫尔维西亚,每个城市都有不止一个女性……”
“先生,结账。”
克劳斯呼唤店主,一脸兴致勃勃的马克斯只得住嘴。
“承惠十八元。被这位小姐摔碎的杯子五元。”
“啊,杯子的钱……”
“有什么关系。”
梨旺笑着说,同时从口袋里抽出了二十元的纸币。
“呃……”
看到转向自己的店主,青年困惑的眨了眨眼睛。见此情形,梨旺不由嗤笑:
“你也喝了一杯吧,付钱啊!”
看到青年满不在乎的表情,笑容迅速在梨旺脸上凝固。
“……难道说……钱……”
“当然没有了。”
马克斯把手张开,然后把连体服的口袋都翻出来给大家看。空空如也,连一枚硬币都不见踪影。
“要我们请吗?!”
梨旺发出了怒雷一样的吼声。她的声音和凶神恶煞的表情,吓的千叶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最终,为了三元钱似乎并不值得大发雷霆——这样安慰自己的梨旺只得忍下一口气替他付账。
“啊,果然,您的内心和外表一样美丽……”
“住嘴!”
扭曲的笑容挂在和宫梨旺的脸上。她将身体微微倾斜,重量集中在一只脚上。若是这个口舌像坦克的润滑油一样滑的家伙再说下去,她便一脚踢出去。
小腿,膝盖,还是两腿之间?选吧!
女军士长像是狞猫一样凶狠的眼睛里,透露出这样的信息。
“是,是。为了表示我的谢意,晚上都请来看马戏吧。小孩子们都免费哦。”
“真的吗?”
以居依为首,被千叶叫过来的孩子们眼睛里发出兴奋的光芒。
挥了挥手,马克斯飘然而去。一瞬间之后,和宫梨旺才醒悟过来的冲着他的背影大叫:
“嘿,我不免费吗?替你付钱的我!”
对方对此的回应,是干脆的跑了起来。在克劳斯与和宫梨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他一溜烟的没入了马戏团的帐篷里。
“切……不过,”
克劳斯啐了一口,转头问千叶:
“话说回来,‘哈尔’没有了让人伤脑筋哎。这边还有什么旅馆吗?……嘶!”
和宫不悦的瞪着他。刚刚正是她的军靴踢在了克劳斯的胫骨上。面对油嘴滑舌的诗人,剧作家兼驯兽员积累起来的怨气,似乎都集中在这一脚上。
“太失礼了吧!”
“啊,不,没什么。”千叶感激的一笑:“我已经不是‘哈尔’的职员了……不过,卢安比较像样的旅店,应该没有一间剩下来了。”
“果然吗?”
克劳斯牙疼般的咧了咧嘴巴。
或许……
千叶的目光扫过吉普车后座上堆积如山的物资,鼓足了勇气说:
“那个……如果,如果不嫌弃的话。到‘道尔机构’来如何呢?”
“不打扰吗?”
和宫惊讶的说:
“我们有四个人呢。”
“一点也不。”
创办的时候,道尔机构预定的规模是五十名孤儿,加上负责教育和看护的职员十名,厨师,水电工和保健医生也有专人负责。不过现在,就只剩下了十五名孤儿,以及千叶和另外一名女性职员而已。空着的房间很多。
“那好吧。”
一直沉默着的阿斯拜恩点了点头,而其他三人也没有异议。
以居依为首,千叶带来的四名孤儿和住在这附近的孩子们告别,然后在他们羡慕的目光中,得意洋洋的乘上了吉普车。
不放心西斯武士的驾驶技术,和宫亲自掌握方向盘。而西斯武士则被赶到了克劳斯的后座上,并有一个篮子塞进他的手里——里面是千叶采购的食物和水果。西斯学徒负责看守后座上的孩子们不要因为过于兴奋和调皮掉下车去。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千叶的指路下,由一辆吉普和一辆摩托组成的小小车队,开始向“道尔”进发。
一段不为人知的对话,也因此可以顺利展开。
“怎样?”
克劳斯低声问。
阿斯拜恩轻轻摇头,在克劳斯的背上敲出了“为时过早”的信号。
西斯武士所读到的那个叫做鲁纳斯-巴菲特洛尔的少年的记忆里,完全没有他经受改造的场景。
虽然某些技术能掩盖,或者抹去记忆中的信息,让记忆所有者本人都无法回忆起来。然而鲁纳斯的脑细胞却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这意味着那些记忆仅仅只是被封印起来罢了。
如果在新伊甸和学园都市,西斯武士说不定还能冒险一试,将精神的触角伸进少年的灵魂深处,把他自己都忘了的记忆压榨出来。但这里,原力实在太稀薄了。若是过于深入他人的记忆,说不定会迷失其中,连“自我”都无法保持。
从现有的情报来看,那个少年接受改造的地点,要么是以“第三军人服务处”为名的秘密机构,要么是他出身的这里。两者都不是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
他吩咐佐天给孩子们的糖和巧克力里面,有着各种微量的同位素。微量的放射性对人体并无危害,但足以被感知芯片察觉到。通过分析不同元素富集的情况,就能看出人体的改造的痕迹和大致的手法。
再过一,二个小时,就能得到初步结论了。不过——
阿斯拜恩盯着克劳斯的背影。
在勒芒,自己还没有提出“我们分开吧。因为我要调查这个少年的事情”的主张之前,克劳斯就提出迂回接近首都。所提议的迂回路线,也是鲁纳斯-巴菲特洛尔出身的卢安。
太巧合了吧……是巧合吗?
走着瞧吧。^…^^…^
某西斯武士的教师生涯之三 卢安的孤儿们(之四)
卢安北方,不毛之地(nomanland)。
巨大的长条状阴影,快速掠过地面。而投下阴影的雪茄状物体,几乎无声无息的划过越来越暗的天空。bxwx
若是此时下方有人抬头仰望,在红色的高空薄云的背景下分辨出那个巨大而线条优美的人造物体时,说不定会一味的惊叹,甚至根本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此刻飞艇下面只有无边无际的沙海。即便飞艇上担任瞭望的是罗马陆军中数一数二的神射手,她的鹰眼再怎么勉强也看不到沙砾中偶尔出现的,代表人类曾经生活在此的白骨。
当然,瞭望手并不想看那些像波浪一样起伏的沙丘。在之前驻防的那座小小的,通过一条狭窄的公路与帝国本土有人居住的区域相连接的要塞时,她就已经把沙子看腻了。那茫茫的沙海,看多了,心里边也就充满了和沙海一样宽广的恐惧。
总有一天,这片没有任何生命痕迹,本身却像是一个贪婪的生命,不断向外扩张的不毛之地,会把人类所居住的地方都吞下去,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只有那些夹杂在沙砾里的骨头,才能作为人类存在的证据。而当骨头风化成沙砾的一部分时,人类的存在就会就像水里浮起,最终破裂无踪的泡沫一样,被抹的一干二净。
不过现在,女性却不像在要塞一样时间多到发慌。她正紧紧的盯着在望远镜里看到的隐隐约约的一条绿线。
那就是赫尔维西亚人生活的,赫尔维西亚的土地。
背后,军靴踏在柚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发动机和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单调声音的背景下响起。
那是个具有挺拔身姿的身影。
有着蓝,黄,红三色盾牌军徽的山地帽下,露出的头发稀薄,呈现出近乎白色的金色,长而瘦的脸透出如出鞘军刀一样精悍锐利的气息。顶着山地帽和风镜,有着深深皱纹的宽大额头下,浅蓝色的眼睛就像是老鹰一样锐利,正对之时,不禁让人有针刺刀割之感。高挺的鼻梁两侧与高耸的颧骨之间,宛若猫科动物一样的泪线深深的凹下去,下颌骨的棱角,简直锋利的像是一把工兵铲一样。
大概是因为长期在不毛之地的要塞服役的关系吧,他裸露出来的脸,脖子和手的麦色皮肤粗糙的如同不毛之地的沙砾。那上面到处布满粉红色和茶色的光滑痕迹,如同被某种树脂喷溅之后凝固了一样。
“be
ichten;se
gente?”(情况如何,军士?)
从几乎和棕色的皮肤混成一色的薄嘴唇中吐出的音节如岩石般强硬而又顽固。
那是高地罗马语。若是让赫尔维西亚人听到,恐怕当场就会跳起来。
“一切正常,将军!”
正在观望的瞭望者转回身,放下望远镜,先敬了个礼,然后回答。
从将夹克式的军服撑起的曲线来看,那是一位女性。山地帽狭长的帽檐之下,如果从右边看,除了皮肤因吸饱了阳光而显得有些黑,且常年的风吹日晒而显得粗糙,不符合贵族们的审美观之外,谁都得承认那是一张相当清秀的脸。
然而,左半侧,从略低于眼睛的地方直到耳后的区域,死灰色的皮肤都呈现出皱缩而扭曲的姿态。枯皱的脸颊甚至像上下缩起,隐隐露出过半的臼齿脱落,光秃秃布满灰斑的牙床。
如果是孩童见到这张噩梦般的脸,恐怕会吓的当场嚎啕不止。而久经沙场的军人怕是也不免会倒抽一口凉气。然而被她称为“将军”的男子,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丝。他略一点头,就消失在了挂着“通讯室”铭牌的门扉之后。
女性又默默的举起了望远镜。
“安德鲁阁下。”
通讯室狭窄的空间正中央,圆盘状机器的上方投影出了一个人的三维投影。尽管有些干扰,但影像仍然清晰。投影出来的灰色的三维人像带着些浅蓝色。男子就向着他行军礼。
如果说这边的男子像是一把军刀的话,那么被称为安德鲁的男人就如同一件高雅的艺术品。他穿着黑色礼服,打着领结的躯体欣长而又不过于瘦削。丰厚的亮褐色头发披散到耳部以下,让人想起雄狮的鬃毛。皮肤虽然微黑,却不是风吹日晒和辛苦劳作的那种,而是热衷打猎和运动的贵族子弟那样,恰到好处的显出了健康的光泽。
“应该是没有任何实际职务的我先向您打招呼才对,泽希尔……不,奥古斯特少将。”
名为安德鲁的男子优雅而又不失矜持的点头为礼。
看到泽希尔的投影纹风不动的样子,他不由摇晃了一下手上的酒杯,问:
“联络,比前预定的要晚一小时啊。”
“您吩咐联络时间为本日十七时。这边的赫尔维西亚时区的确是十七时没错。”
“呵呵,是我想的不够周到。”
安德鲁低低的笑声通过通讯器传来过来,带起一阵沙哑的电流嘶鸣声。
“既然你这样说的话,你们想必应该是已经到达预定目的地了吧。”
“是的。不久之前已经确认了塞纳河流入的盐湖。”
泽希尔眯起了眼睛:
“阁下,您将我和我的部下集合起来的目的,该通告我了吧?”
“呵呵。的确呢。”
名为安德鲁的帝国贵族放下了杯子,双手的手指交叉,放在翘起的左腿的膝盖上,做出了随意的闲聊般的谈话姿势。
“帝国和赫尔维西亚的和谈,你听说了吧。”
“如果是传言的话,的确。”
泽希尔回答。虽然贵为少将这个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爬不上的位置,但对于真正的核心层来说,他也只是把好使的武器而已。所知道的东西,不比那些因为三班倒和加班而怨气满腹的工人,或者对农产品的国家收购价格满腹怨气的农民多多少。
跟赫尔维西亚议和的传言,从那场让幸存者想起来都要浑身颤抖,就连帝国的普通市民也噤若寒蝉的比恩兰战役以来,就没停过,各种各样的条约内容在民众的言之凿凿中满天乱飞。
“嗯,那么我就告诉你吧,条约的主要内容。”
双方互相承认在两国之间一系列小国中现有的势力范围;自实际军事分界线各自后撤十公里作为非军事区;共同利用两国交界的河流与山脉的水资源;共同致力于对抗不毛之地的扩张。
还有一条:为了顾及帝国皇室的面子,赫尔维西亚需以公主出嫁罗马,为皇帝的第二皇子的夫人,也就是第三皇妃(皇室第三尊贵的女性之意)。
“你觉得如何,将军?”
“……我是军人,军人不过问政治。”
泽希尔回答。
“哈哈哈……真是模范的军人呢。”
安德鲁再次低声笑了起来。不过笑声中却带着讥讽之意。
泽希尔和他的部下,在接受安德鲁的命令,乘上这艘飞艇脱离所驻扎的要塞之后,就已经不算是帝国的军人了。充其量只是一介逃兵而已。
要是上了军事法庭,以帝国那严厉苛酷的军法,平民出身的泽希尔一定是死刑。
然而,他笑声中充满的讽刺之意,却未能让泽希尔牵动一丝肌肉。
他不禁摇了摇头,然后,以一副无趣的口吻交代了这次的任务,并郑重的表示,事成之后必以高权重位相酬。
看到毫无异议,只是点头接受的泽希尔,猛然间,一股烦躁的心理占了上风。切断联系之前,安德鲁猛然问道:
“将军,下定决心了吗?违反你曾经手按唯一真神的训导的誓言,难道不怕坠入地狱么?”
听到这个问题,泽希尔-奥古斯特的弧线锐利的嘴角向上弯。尽管是笑容,却连哪怕一点点的笑意都没有,布满毒气灼伤疤痕的面孔,说不尽的森然恐怖,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地狱么……那里可是我的家乡。因为,我正是从名为‘比恩兰’的地狱来的啊。”
提到那个这几年来在帝国被视为禁忌的地名,就连安德鲁的脸色都为之一僵。
那场双方都投入了大兵力,豪赌般的决战中,罗马军在被伊利亚-阿尔卡蒂亚率装甲部队风卷残云般打穿了阵线,引起全局溃乱之后,情急之下乱射毒气弹才阻止赫尔维西亚军毁灭性的追袭。
遍布泽希尔全身的可怖伤痕,便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当时担任殿后,以唯一真神和罗马,皇帝之名激励山地兵的部下,奋力死战的泽希尔,其阵地被从身后而来的毒气弹覆盖。
其中一发重型毒气弹在用作指挥部的战壕掩蔽部的正上方破碎,弹片和高浓度的酸性气体顷刻之间组成了致命的狂风,把整整一段战壕都裹卷其中。
当其他地方的山地兵们和其他单位的罗马溃军赶到,将泽希尔从浑身皮肉都化为脓肿,比起人来更像是烧融的蜡像一样的士兵,军官和参谋们的尸体堆里拖出来时,被渗透进土层的毒气灼的全身起泡的泽希尔-奥古斯特上校已经半只脚跨进地狱了。
若不是安德鲁,这个男人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所以安德鲁在自己构想的拼图当中,是把泽希尔当作必要的一块来使用的。
无声的点点头,安德鲁关闭了通讯器。
“将军。”
通讯室的门被敲响,传来了女军士的声音,转告了刚刚从驾驶室通过铜管传来的讯息。
“航法士通告,我们已经抵达预定位置。”
“知道了。”
泽希尔冷淡的回答。
打开通讯室的门的一瞬间,他不由眯起了眼睛。
沐浴在鲜红色的夕阳之下的飞艇内部,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在比恩兰的那一天的傍晚。
一样的残阳如血。
然而,相似的情形却没有激起他的感情。泽希尔只是走到女军士的身边,翻开了铜管的盖子。
“着陆!”
命令随着冷淡的语气传遍全艇。女军士也收起了望远镜,冷冷的朝泽希尔敬了一礼,便向自己的位置小跑过去。
……………………………………
当泽希尔和他的部下沐浴在如血的夕阳之下时,几千公里外的帝国首都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纸醉金迷之时。
切断了通讯,注意力分散开来,音乐和屋顶反射下来的交谈声,立即充满了优雅的帝国贵族的听觉。
安德鲁被泽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