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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珊对鱼头说:“开。”
别克车马达应声而起。车内寂静无声。
他们到了位于城东的区民政大楼,时大约晚上八点半。这种时候办公楼内通常无人,最多留有个把保安,周末晚间更是少有动静,除了耗子奔走。这一天例外,办公楼内有一间办公室灯火通明,有一老者静候于办公桌边。老者外再无他人。
鱼头称老者为“老刘”。他说:“老刘,你抓紧。”
老刘是民政局工作人员,他没有多话,即按规定程序,审阅了葛珊和叶秉南提供的相关证件和文书,并询问了一些问题。葛叶两位当事者因性格不和,感情破裂,协议离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有关规定,依法批准。
这位老刘该晚守在办公室,不是吃饱了没事逮耗子来的。他要做的就是依法行使职权,加班工作,给葛珊夫妻发放离婚证书,这当然是鱼头一手安排的。根据规定,离婚手续要在一方当事人户籍地办理,葛珊夫妇必须到市区民政局履行该法律手续。鱼头在下边当县长,管不了市区民政部门,但是他知道通过什么人可以安排,做到影响最小,又于法周全。葛珊地位比较特别,她的事不宜让其他人介入,鲁县长很清楚,他亲自办理,就像当年亲自动手办理史猴子,后来再办理叶秉南。毕竟是卷毛,事情处理得当,几乎天衣无缝。
但是叶秉南不太省油,没事找事弄出个麻烦。叶公子依然豪气,正式就任省政府葛副秘书长的前夫后,不好也不便再对葛珊表演他著名的左胳膊。他看住了鱼头。
他说,他有几句话要跟鱼头讲。
那时他们已经出了民政大楼,走到轿车旁。鱼头对叶秉南说,葛副今晚还有事,他得送她立刻返回县里,因此恕不再相送,请叶秉南自己叫出租回去吧。叶秉南说不客气,没问题,几句话跟鱼头讲完,他自己走。鱼头抬头看葛珊,葛珊把手一摆让他看着办,她自己先上了车。鱼头便把叶秉南拉到一边,让他讲。
叶秉南问了一个敏感问题,就是鱼头县里正在查的案子。所谓做贼心虚,谁碰上了都差不多,不管他是否贵为公子。什么事让叶秉南起疑心呢?就这次离婚。他说,他和葛珊感情破裂多少年了,一直将就着过,这一次她突然提出离婚,而且追得这么急,他知道有缘故,可能跟鱼头县里的案子有关。
“你们是不是想搞我?”他问。
鱼头说他不管办案,也不想搞谁。他不清楚葛珊叶秉南怎么回事,他们夫妻俩的事情轮不上他管。今晚他只是驾驶员,顺便为葛珊开一次车而已。毕竟是老部下,葛领导知道他嘴巴紧,不会乱说话,比较可信,这种忙他得帮。
“你要是跟案子有些牵扯,别跟我说,找纪检监察部门。”
叶秉南那副“公子”劲上来了。他骂。他说要是没有他,鱼头那个破大桥哪里修得起来?鱼头这是什么?过河拆桥?案子跟他叶秉南牵扯什么?行内行事自有行内规矩,帮助拿工程,朋友给点回报,这有行情的,谁不知道?他才不怕鱼头搞鬼,他有老头子老婆子,有许多朋友,别以为他就靠一个早就不算数的老婆。
“鱼头你装什么傻?你什么东西我知道。”他说,“就他妈一个投机商。”
鱼头县长已经特别成熟了,他不回骂,更不握拳头,他笑:“我不吹牛,这一点你叶公子不如我。我会买股票。”
“你就这么买?帮我老婆看管*?”叶秉南讥讽,“这他妈什么事啊!”
叶秉南提起旧账。他说,当年葛珊在外边装得什么事都没有,却在家里跟他大闹一个月,骂他在鱼头县里12号楼503室“养鸡”,逼他发誓痛改前非,否则分手。那时他就明白事情可能跟鱼头有关,没准那几个假保安真警察还都是鱼头派的。前些时候葛珊叫他到省里,重翻老底,给他看了几张当时的笔录,问他怎么办。他没有二话,说还怎么办?想离就离呗。那时他心里更有数了。
“就你姓鲁的。你小子在里边鼓捣。”
鱼头点头:“不错,你说的这两件事跟我有关。”
“你想干什么?想插一腿?你就靠这个往上爬?”
鱼头把脸拉了下来。他说,他鱼头毛病多,欢迎广大干部群众认真批评。不过他认为自己有一条还行,就是知道好歹。别的不敢说,这一点肯定比叶公子强。叶公子要是知道好歹,哪会有这些话,还有这些事?以他观察,葛珊不仅是个挺难得的好领导,其实也是个好老婆好母亲。不到迫不得已,葛珊哪会想要离婚分手,这对她是很不好的。为什么叶公子不懂得珍惜她呢?叶公子这样给她找事,迟早会把她毁了。葛领导这样的人给毁了实在太可惜,他不明白叶公子怎么会那么愚蠢?
“现在这样对你们都可能好点。”鱼头说,“我还想另外奉劝一句,你要是真拿人钱,赶紧吐出来,别把自己撑死。”
叶秉南“忽”地举手,朝鱼头右脸颊猛扫,迅雷不及掩耳,一记左勾拳。鱼头却有防备,脑袋一侧,身子一闪,手一挡,躲开了。
“我知道你左撇子。”他低声一喝,“别闹,葛副在车上呢。”
然后他们分手。
鱼头上车后,葛珊没问他们都说些啥,鱼头也一句不讲。轿车悄然驶离。
鱼头以为自己成功闪避了叶公子的左勾拳,没事了,谁知浑然不觉间,祸根已经埋下:叶秉南耗费了鱼头十几分钟时间,鱼头有些急了。当晚十点,葛珊在县里安排了碰头会,他们得准时赶到。迟到不好,迟到可能引发一些不必要的注意和猜测,造成不利影响。鱼头如此精心安排,不就是要避免这个?所以得赶紧。鱼头精于筹划,知道时间在自己掌握中,却不料叶秉南多事,非要纠缠一阵,这一项没有列入鱼头的预定日程,结果他怕时间不够,便用力加油门,一加就加坏了。
他是在接近城郊的马路上出事的。那个地方有一条岔道,偏又路灯不明,晚间行车得特别小心。鱼头驶过该地段时,一辆自行车突然从岔道冲了出来,鱼头赶紧打方向盘闪避,由于车速过快,加上这一打打大了,车冲向路旁,这时鱼头才看到道旁一高一低有两个黑影,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是“砰”地一声。完了。
问题不在出事,更在出事之后。鱼头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滑出十来米,他又把刹车放开,油门一加,迅速逃逸。
那时葛珊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葛珊坐后排,她没看到惊险一幕。这位女领导刚刚经历个人生活的一场变故,这种事无疑非常耗费精神,让她不像通常那样精神饱满。她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心力交瘁。别克车的突然闪避和那“砰”的一撞让她猛然惊醒,她立刻追问。
鱼头没有马上回答。好一阵,他说没事,刚才路边有东西,小动物。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葛珊送到县城。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十点正。鱼头领着葛珊进了会议室,与会者正陆续坐到位子上。
后来,葛珊于会间忽然发现鱼头不见了。她问“鲁县长呢?”县委书记在一旁说:“他有件急事去处理,让我跟你说一声。”葛珊点点头,没有在意。
那时鱼头已经陷没了。
他开着车奔回市区。赶到刚才那岔道口时,现场一片平静,路灯不亮,车辆穿行,没有什么特别动人的场面。鱼头把车停在路旁,下了车。岔道边有一溜简易搭盖的棚户,都是些做小生意的。鱼头走过去买一瓶矿泉水,问摊主这里刚才是不是出了一起车祸?摊主说可不是,有一辆车撞了两个人,车跑了,警察来了,还来了救护车。人送走了,现场也处理完了。
鱼头呆了片刻,问被撞到的人怎么样了?是受伤,还是死了?
“压扁了。浑身血,吓人。谁知道呢。”
没等鱼头问个明白,警车呼啸而至,鱼头被警察团团围住。
原来附近另有个小摊摊主挂电话报了警,这人曾目击车祸过程,他向警察报告说,有一辆别克轿车停在发生车祸的地方,好像是刚才撞人后逃跑的那辆。
七
鱼头从我们中间消失了。
鱼头制造了一起两人三命的重大交通事故。死者为一对母女,母亲肚里还怀着一个。这一对母女为一外来打工者之妻女,一家人租住于附近乡间农舍。这天晚间母女俩去老乡家串门,遭逢意外横祸。其中五岁长女当场毙命,二十九岁的母亲在送医院后于急救室里死亡,另一条人命不必说了,它还未出世,刚刚有了人形,就被鱼头一撞了之。该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都在鱼头。
鱼头此案的处置曾一波三折。
这个案子有一个要点,就是肇事逃逸。我们知道肇事逃逸依法要受重处。鱼头在接受调查时强调自己并未有意逃逸。他说,他在闪避岔道飞出的自行车时,确实听到“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车头。当时他不在意,以为碰上什么晚间游荡路旁的小动物。因为有急事要赶回县里,他没有停车查看。他为什么在事后又返回肇事地点呢?因为他回县后发现一边车头有碰撞痕迹比较明显,他想起“砰”的那声便犯起疑来,担心自己是不是肇事了。为了以示负责,他赶紧返回现场询问,这一问才知道果然坏了。他正准备主动到交警部门说明问题,警察就来了。
应当说鱼头这个解释说得还比较圆。这事也有其可辨性,说他没有逃逸他确实是跑了,说他跑了他又是自己回来的,因此怎么说都有道理。该同志毕竟是位领导,经努力,有关方面在已经倾向于排除他的逃逸指控,只办其为交通肇事。情况向着有利的方向发展,却不料风云骤变,鱼头陷入了灭顶之灾。
有人举报。鱼头肇事并逃逸并不是全部错误,此人还有两大问题。按规定领导干部不能自驾公车出行,上级屡屡强调,这人顶风作案,违规私开公车,这是一大问题。第二大问题是:鱼头所开肇事别克轿车属超标车,该县在购车时违反规定,以接待用车的假名目申报,骗取批准。举报信附有详细复印资料,证据确凿。该举报信广为散发,市里、省里直至中央各有关部门均有收获,属真名实姓,为史万里。
原来史猴子并没有睡着,他一直醒着。他在非常适当的时候以非常适当的方式对鱼头早年之一拳加以回报,一如叶秉南那记看似打空,实则有效的左勾拳。使用真名实姓举报,能引起上级有关部门格外重视,也表明他认准鱼头这回肯定完了。
鱼头在劫难逃。举报信说的私驾公车、超标购车等违规现象不是单鱼头一人有份,类似情节并不少见,但是重重违规之外还负两人三命之案,具有这种水准的县长可能也不会太多。因此便有上级领导重要批示一层层下达,语气愤怒坚决,分量极重,鱼头谋求轻处包括争取缓刑的种种努力全部化为泡影。他最终被判三年徒刑,即被收监,从县长办公室直落牢房,数十年仕途发展一笔勾销,从此了结。
叶秉南叶公子亦因受贿罪被判刑,恰与鱼头去了同一座监狱。跟他们隆重会合在一起的还有前鲁县长治下的县交通局长诸公,以及鱼头当年处置南江村民械斗案中依法抓捕的,用削尖的镀锌管戳人致死的一应案犯。
我们不免感觉到一种凉意,一种同僚之伤。我们还为鱼头车祸肇事案的蹊跷之处疑窦丛生:这卷毛到市里干什么去?当晚葛珊副秘书长一行正在他县里公干,他怎么会如此自行其是,弃上级领导于不顾,开辆超标别克连夜到市里去找人撞?我们虽然不像他“毛有病”,智商也绝对一流,有关问题对我们来说尽管蹊跷却肯定不是天书,我们对付得了。于是我们便断断续续获得了一些信息,它支离破碎,却可供分析、推理和判断,最终让我们把事情搞明白了。这时我们特别地为鱼头扼腕。
我们理解鱼头为什么决定逃逸。该同志显然清楚自己已经肇事,他应当立刻停车,报警、救护,这将让他得以从轻发落。但是不行,他在肇事现场一停,就是把车上乘客直接拖进车祸中,并使之暴露于众,卷入更复杂的困境里。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辆车上?他们如此悄然行事,偷偷摸摸去干什么?他们当然能够如实回答。但是问题会接着延伸:为什么某人和某人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离婚?匆忙如此,隐密如此,试图摆脱与正在查处的炸药爆炸案以及相关*案的关联吗?鱼头在其间扮演什么角色?学雷锋做好事?红颜知己,或者还是插足他人家庭的第三者?
鱼头决定单独牺牲,一人做事一人担。他跑,也不把车祸真相告诉车上乘客。后来他在自己的供词里从不谈及当晚车中另有他人,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与车祸没有直接关系,警察未加追究。撞死人的是鱼头,不是哪个乘客,哪怕鱼头车上坐的是联合国秘书长,哪怕该秘书长亲自出马,为其百般开脱,也改变不了他行车肇事并逃逸的性质,照样得依法处置,其刑期一天都少不了,这我们清楚。鱼头在关键时刻牺牲自我,坚持不殃及他人,有卷毛一贯之风,仅此而言值得表扬和自我表扬。我们记得早年有一位著名的美国参议员曾于夜间驾车穿过一座大桥,不幸坠海,参议员先生于仓皇中爬出车泅水逃生,他的女秘书则溺死于车里。鱼头与参议员先生的遭遇异曲伺工,不同之处在于溺死的是他自己,而非车上的乘客。
听说葛副秘书长回到省城才得知鱼头出事,她掉了跟泪,如遭重拳。
我们想起前鲁县长著名的两拳头,还有他的“买股”论,我们发现了其中更多的自嘲意味。热爱蓝筹股的人很多,热爱到如此程度的好像也不多见。
但是有一件事令人无法过于感动:鱼头肇事案中被撞青年怀孕女子送医院时已经无救。医生连呼可惜。说只要早几分钟送达,她死不了。如果鱼头没有即刻逃逸,而选择救助,该女子和她腹中胎儿可能至今犹存,与我们一样幸福地呼吸于人间。书包 网 。 想看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