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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牲畜和青蛙（1）
主任科员是个最狗血的职务，真的。
顾伟民重重地敲击着键盘，心中愤然骂道。电脑屏幕上，QQ群发言非常热烈，一行行文字迅速翻滚着，其间还不断闪现一些风景照片，令人目不暇给。
这个QQ群是顾伟民的本科班级群，一位同学刚刚从日本旅游归来，此刻正兴致勃勃地在群里大谈东瀛之行的感受。群内在线的同学有的艳羡，有的调侃，有的则趁机晒起自己的异域旅游照。
出于礼貌，他也在群内不疼不痒地点评了几句，话虽然说得平平淡淡，可他的心情却极为不平静。
读大学时，顾伟民当过两年多“班头”，后来又成为全班第一个学生党员，可谓风头正劲。研究生毕业那年，他成功地考入北江省人事厅，端上了“银饭碗”，一度成为班里的“神话人物”。然而，当他步步为营地从副主任科员晋升到主任科员，同学们却争先恐后地富贵起来，基本上都有了百万身家，其中几人还拥有千万资产。
人事厅的出国机会并不算少，但都是处级以上为主。像顾伟民这样的科级干部，只能在国内转来转去，出国出境是不够格的。所以，顾伟民至今仍是个“土包子”，尚未开过洋荤。
平心而论，顾伟民并不是很妒忌同学的富贵，他真正郁闷的是自己的职务，而非收入和见识。三年前，他主任科员任职已满四年，却由于种种原因始终未能“升处”。尽管这事在主任科员圈内被戏称为“牲畜”，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牲畜”是彼此的共同目标，这样调侃只不过是一种酸葡萄心理而已。
顾伟民不是官迷，更不是野心家。但在以成败论英雄的今天，看着同学们相继富贵起来，各省直机关的同龄人也陆续“牲畜”，这种无形的压力如同一锅慢慢加热的水，而他就是锅中的青蛙。
究竟该不该趁着水热之前跳出去？
自从一年前晋职失败后，顾伟民的心里就有了这念头。在一次同学聚会上，顾伟民故作随意的样子，将自己欲辞职的想法讲给同学王加宁听。这位手下有百十号人的小老板听后沉吟片刻，郑重其事地劝道：“伟民，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你现在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不可能像咱们刚出校门时那样，可以耐住寂寞从底层做起。”
顾伟民当时有些不服气，王加宁便给他讲个真实的例子，说前不久王加宁的一名高中同学在国企混不下去了，于是跑到王加宁处准备谋个职位。因此人不熟悉业务，王加宁便让他暂时在身边打杂。可很快王加宁就发现，此人总喜欢参与决策，承办的事情却总办得一塌糊涂。有一次王加宁让他外出买些东西，他却说公司暂时没有车，所以不能去。
王加宁语重心长地说：“伟民，我说这话可不是找借口不让你来，而是给你泼点冷水，莫轻言辞去公职。”
这点冷水还是起到些作用，顾伟民终究放弃了辞职的念头，开始用自己的冷静来冷却这锅慢慢变热的水，力图让自己这只“青蛙”尽可能地多存活一阵子。
其实，一旦选择了公务员这种工作，任何人都会变成“青蛙”，而每个职务则都是一口慢慢加热的“锅”。在每个职务待久了，“青蛙”们都会感受到热度，从而想方设法往下一口锅跳。主任科员如此，处级干部也是如此。
与其他“青蛙”相比，顾伟民对“锅”的热度更为敏感一些。这原因有二：一是他所在单位的特殊性所致，在外界的眼中，人事厅是管干部的地方，在里面职务晋升肯定会一帆风顺。二是顾伟民是统招研究生学历，又是学生党员，可谓根红苗正，不应该在晋职时有什么困难。
第一章 牲畜和青蛙（2）
殊不知，自从三年前北江省人事厅的前厅长因腐败问题落马后，厅长一职空了一段时间，后来上任的厅长对干部提职一事不重视，两年多的时间仅组织过一次干部提拔，偏巧顾伟民那次在笔试时答跑题，与提职失之交臂。于是，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在主任科员的职务上足足待了七年时间。
主任科员是公务员非领导职务的一种，虽然有“主任”二字，但与主任记者、主任医师等“主任”相比，其含金量和影响力都差得很远。社会上原来有一种说法，说班主任是天底下最小的主任。但顾伟民认为，在教育产业化的今天，班主任的能量呈几何级数增长，让主任科员等望尘莫及，主任科员实质上已经取代了班主任“最小主任”的位置。
七年主任科员生涯让顾伟民对这一职务极为敏感，特别是具备“牲畜”条件后，他愈发感受到主任科员这一职务的尴尬所在。
省直机关都是厅级单位，处长可谓满天飞。因此外单位特别是地市来厅里办事的人，都习惯性地称呼对方为处长，以免将职务叫低了。顾伟民长得比较成熟，被叫处长的次数也格外多。起初他还欣然笑纳，心里美滋滋的。那次晋职失利后，他听到这一称呼后就觉得格外刺耳，有时甚至认为对方是在故意调侃自己。
其实，与地市特别是县里相比，顾伟民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满足。县里的人事局是科级单位，局长是科级干部，主任科员虽然不是领导职务，但也是人事局干部们的一个重要奋斗目标，往往白发苍苍时才能熬到这个职务。相对而言，省直机关则宽松得多，像顾伟民这样的研究生可以直接定为副主任科员，三年后就能正常晋升主任科员。
不过顾伟民也明白，这种感觉实质上是自欺欺人。别看乡长也是科级干部，可人家屁股底下可是一辆4500大吉普。自己空有一个正科级的头衔，但能调动的资源极为有限，属于典型的“说的不算、算的不说”，用句不太好听的话来形容，就好比封建时代的宫中小太监，别看忙忙活活的好像很风光，其实心中无限悲凉只有自己知道。
主任科员这一职务还有一个致命的尴尬，那就是很难独立对外工作。应该说，省厅下地市的机会非常多，和其他省直厅局交叉开展工作也是经常事。但这类工作都至少由处级干部带队，官最小的也是副调研员。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来是保证工作质量，二来也体现对工作的重视和对工作对象的尊重。因此，主任科员基本上只能当成员，承担着具体工作，却上不了台面，更无谈代表省厅了。
当然，省厅在地市是很有影响力的，厅领导下地市一般都是常务副市长陪同，处级干部带队时，地市人事局的班子也一般悉数出面。顾伟民对这种场面一直很陶醉，可有一次带队的孙处长醉酒时一语道破天机，说咱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是狗尿苔不济长在金銮殿而已。顾伟民闻此言心中更加痛楚：这样的话我们主任科员岂不是更属于典型的狐假虎威了吗？
QQ群里还在热聊，忽然有同学问：“老顾，国家人事部和劳动部都已经合并了，你们什么时候合呀？”
顾伟民忙发个“泪奔”的表情，然后答道：“我们省的方案已经获批了，估计很快就要合并。”
那位同学曾经来过顾伟民的单位，他很关心合并后顾伟民会不会更换工作地点。顾伟民说这事可说不准，人事厅在省政府大楼内，劳动厅在楼外，双方的办公场所都很紧张，合并后的新机构肯定要选个理想场所。目前传出来的方案有好几个版本，但估计不会搬出省政府大楼。
第一章 牲畜和青蛙（3）
同学问顾伟民愿不愿意搬走，顾伟民又发个“泪奔”的表情，说在大楼里办事方便，大门口又有武警站岗，安全感强，盗贼轻易不敢觊觎省政府大楼。同学发个“笑脸”表情，说在大楼里面多威风呀，我们都非常羡慕你能在省政府大楼工作。顾伟民说羡慕能当钱花吗？如果工资涨一倍，我宁愿去厕所办公。
顾伟民说这话是有原因的，他的妻子张颖在北江集团工作，最近刚刚荣升集团旗下速达公司的总经理，年薪二十万元，奖金更为可观。这一变化让顾伟民极为郁闷，很想迅速提高自己的收入，早日摆脱“吃软饭”的尴尬状态。
同学们不知内情，想当然地将顾伟民与贪婪联系起来。一位同学说班头你不至于穷成这样吧，政府官员对金钱如此看重，那可就离腐败不远了。顾伟民立刻强调自己目前还不是官员，只能算是个小吏，也就是“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的那种衙役。有同学立刻反驳道，官吏同义，人事部古时称吏部。还有人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你在省政府工作，那就是代表省政府。
此言让顾伟民想起省直机关中流传的一套酒词：不用装，不用唬，一样代表省政府。省政府也罢，市政府也罢，都是由各机关所组成。不过严格来说，省政府是由省长、副省长，以及各组成部门的一把手所组成。其余所有人员，包括办公厅在内，都属于广义的省政府。说透了，都属于省政府系列或者在省政府大楼上班而已。
同学就是同学，不存在围绕谁、突出谁的可能，聊天的话题自然是不断变化，很快又开始关注起别的事情了。顾伟民很郁闷，敲键盘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上班的时间到了，群里还在热聊，可顾伟民必须下线了。厅里早已明文规定严禁上班时间聊QQ，虽然执行得并不十分严格，但他仍不想无缘无故触犯这条高压线，以免影响自己的晋职。
顾伟民在厅里的机关党委工作，这个处室乍听起来好像很了不起，其实也是一个狗血处室。省直机关的权力在党组，机关党委主要负责机关党建，属于对内服务的处室，没有什么实权，但一天到晚的工作却不少。省直工委没完没了地布置各项任务，厅党组也时不常地交办一些课题。材料比较多，但都是以假大空为主，只能对上，不能对下。远的不说，今天下午需要进一步修改的省人事厅2009“五型”机关建设方案就是非常典型的一种，整个材料四十多页，已经改了三遍了，材料是越改越长，水分也越来越大。
机关党委设有三职，目前仅有两人，除了顾伟民以外，还有一位专职副书记，名叫宋倩萍。今天宋倩萍外出开会，办公室里就剩下顾伟民一人。他刚埋头写着材料，考核培训处的张少亮悄悄溜了进来，神秘兮兮地问：“听说没有？常委会刚开完，班子定了。”
“什么班子？”顾伟民脑子里面还满是“学习型机关建设的主要目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张少亮和顾伟民年龄相仿，也都是主任科员，他一撇嘴，有些轻蔑地说：“现在全厅就你一个人傻干，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看看形势。”
顾伟民笑了笑：“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和劳动厅合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轮改革和2000年机构改革又不一样，不会涉及人员精简的问题，咱们就‘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听从组织安排呗。”
“虽然不精简，但是处室设置会变，难道你还想在机关党委这种地方待下去？”张少亮眨眨眼睛问。
顾伟民对此早有考虑，但他也非常清楚在这种形势下，绝不能轻易讲出自己的想法。于是他话锋一转，问张少亮：“少亮，你刚才说班子定了，莫非是指人保厅的班子？”
“当然，今天上午常委会刚研究完，连同经信委的班子一道研究的。”张少亮非常肯定地说，仿佛他刚刚参加了省委常委会似的。
顾伟民紧张起来，急切地问：“结果是什么？谁是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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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双黄蛋（1）
省人事厅的厅长也姓顾，名叫顾玉德，三年前从中央下派到北江省人事厅任一把手时，已经五十一岁了。他来的时候，大家纷纷猜度这位京官究竟会在北江待多长时间，大多数认为他也就是镀镀金，然后就回去。孰料三年过去了，顾厅长一点走的意思也没有。
顾伟民对顾厅印象一般，尽管与他同姓一个“顾”，但从未因此而受到眷顾——要不然上次晋职他也就能够如愿以偿了。不过，这个“本家”领导的到来也产生些微妙的效果，最明显的就是同事们再也不“小顾、小顾”地叫他了，而用“伟民”取代。
在机关，被呼姓还是呼名是很有学问的，前者往往表示该人在机关资历尚浅，而后者则表示该人很受重视。顾伟民很想让别人称呼他为“伟民”，但暗示了许久也无人理睬，倒是顾厅来后，仿佛一夜之间，他就从“小顾”升级为“伟民”。刚开始的几天，他都有些不太适应，好几次都没反应过来，以为对方在叫别人。
国家部委实施大部门改革后，人事和劳动两家要合并，这已经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北江省的机构改革尚未开启，厅里的人就已经关心未来的北江省人保厅一把手究竟花落谁家。从中央的模式来看，人保部是原人事部部长任部长。如果北江也采用这一模式，顾厅接任厅长的可能性就很大。可是大家也都清楚，这种沿袭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省直部门的一把手都是省管干部，省委是要从多方面综合考虑未来人保厅厅长人选，顾厅有接任的可能，省劳动厅的厅长刘雁群同样有接任的可能。
刘雁群今年四十四岁，是北江省的政治明星之一。他四十一岁就升至厅长，可谓一帆风顺，前途无量。但大家也都因此而猜度他有可能在此次机构改革中直接去地市任书记，将厅长一职让给顾厅。这种猜度是有依据的，刘雁群虽然有年龄优势，但他没有基层工作经验，特别是没有在地市担任主要领导的工作经验。正如所有的国务院副总理都要有省委书记任职经历一样，刘雁群要想跻身副省，应该尽早去地市工作一段时间。
不过，即便刘雁群不来争，未来人保厅厅长之职也未必专属顾厅，不排除空降的可能。从国家层面来看，另一个大部门制部委——国家工信部部长李毅中就不是内部产生的。所以，在省委没有确定之前，有关未来人保厅厅长之职究竟花落谁家一直是大家所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大家之所以异常关心此事，不是出于八卦的本性，而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前程。和顾伟民一样，厅里许多人的提职一事都被一定程度地耽误了，自然异常期望借机构合并之机，了却自己在职务上的遗憾。如果是顾厅出任未来人保厅的一把手，大家至少省去一个被领导熟悉的阶段。而且据说顾厅此前也放出话来，说对于大家近几年职务晋升所受到的影响，他会以适当方式给予补偿的。
正是基于这些方面的原因，当顾伟民听后异常兴奋，尽管他此前已经听到一些小道消息。
张少亮见顾伟民如此关注，不由得一笑：“伟民，我算是服了，小道消息说得简直太准了。”
顾伟民心中一动，反问：“难道……顾厅真的只任党组书记，刘雁群争上厅长了？”
张少亮撇撇嘴：“省委也真会做好人，弄出一个‘双黄蛋’来。”
顾伟民叹道：“小道消息永远都非常准，不服不行呀！”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双黄蛋（2）
张少亮笑了笑：“这种打法也在情理之中，湖北省和青海省的人保厅就全都是‘双黄蛋’。再说不仅咱们这边是这样安排的，省经信委也是两个一把手。嘻嘻，看来2009年是个‘双黄蛋’年。”
顾伟民忙又问：“两边的其他各位厅长也都进班子了？”
张少亮又笑了笑：“除了原来编办的领导，其余的据说都进了，两边的领导谁也没走，新班子一共十三个领导。还是当领导好呀，无论机构怎么变，都能被安排。”
顾伟民摇摇头：“这么一个大班子，将来开会时主席台都不够坐。”
张少亮叹口气：“主席台再挤领导也能坐下，就是你我将来坐在什么地方，倒真是一个大问题。”
听张少亮有意将话题引到这里，顾伟民知道他是试探自己的口风，便笑了笑，没有吭声。
张少亮见顾伟民在故意装傻，心里暗骂一声，脸上依旧一脸真诚地说道：“伟民，这次可是你我的一个机会呀，我不知你的想法是什么，我可是想换个地方。不想再跑龙套了。”
对于张少亮这话是真是假，顾伟民并不十分清楚，他也不想弄清楚，不过鉴于张少亮已经说出他自己的想法，顾伟民也不能再遮遮掩掩，于是他也含含糊糊地说：“去留现在说尚早，我看还需要等‘三定’（所谓三定，即三定方案，是由编制部门对政府机关职能、内设机构和人员编制做出的确定，一般都以正式文件下发）后，根据处长们的需求再做决定。”
张少亮又叹口气：“伟民，你说得有道理，咱们主任科员就是机关的最底层，只能被动接受，主动选择权基本没有。”
张少亮走后，顾伟民忙上网打开北江省劳动厅的网站，仔细研究起劳动厅的领导班子。在政务公开栏目上是这样介绍刘雁群的：
刘雁群，男，汉族，1965年10月出生，北江省新岗市人，1986年7月参加工作，1985年5月入党。北京大学中文专业毕业，研究生学历，法学博士。1986年7月至1990年10月北江省劳动厅副主任科员；1990年10月至1994年4月北江省劳动厅主任科员；1994年4月至1998年3月北江省劳动厅办公室副主任；1998年3月至2002年5月北江省社保局党组成员、副局长（正处级）；2002年5月至2004年1月北江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党组成员、纪检组长；2004年1月至2006年3月北江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2006年3月至今北江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党组书记、厅长。其中：1997年9月至1999年7月就读北江大学在职研究生法律专业，获法学硕士学位；2000年9月至2003年7月就读北江大学在职研究生法律专业，获法学博士学位；2004年9月至2005年1月中央党校地厅级干部培训班结业。
这份简历顾伟民已经看了N遍，每次看心中都有不同的感受。特别是刘雁群出任人保厅厅长一职的传言得到证实后，再看这份简历时的心情更不一般。
此前顾伟民在一些会议上曾见过几次刘雁群，对这位体壮如牛的厅长很有好感，甚至还有些崇拜。顾伟民和刘雁群都是学文科出身，又都是出了校门就进机关门，所以顾伟民一直盼望着自己的从政之路也是这样。
从简历上看，刘雁群工作八年后就“牲畜”了，当时他应该是二十九岁。应该说，这一速度不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