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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一句话提醒了王氏。
王氏曾经在厕所洗过澡。有两次他洗澡的时候,李某老婆要上厕所,他就着急
忙慌地出来了,后脖颈子上的肥皂沫都没冲净。考虑到这样下去会影响邻里间的团
结友爱,就不在厕所洗澡了。王氏不愿意到单位的浴室去洗澡,一星期顶多去洗一
次,有时两个星期洗一次。单位的浴室每星期开四次,每次人都很多。每个淋浴喷
头下面都挤着一大帮赤条条的肉体等着过水。水忽冷忽热,浴室的门窗有的关不上,
大冬天也敞着。王氏在人肉堆里挤来挤去的半天洗不上,洗不上就冻感冒了。夏天
水倒热得烫人,洗过澡身上仍是汗水淋淋。
澡洗得不勤,身上容易犯痒。王氏养成了个不自觉的习惯,身上哪儿痒搓哪儿,
用手指头干搓,在大腿或胸脯上搓起一片片米粒似的黑泥球。王氏知道这是个要不
得的坏毛病,只是已成了下意识的行为,稍不留神毛病就犯了,也不分地点场合,
有时当着客人的面就搓起来,惹得老婆冲他直挤眉弄眼。老婆顶看不惯他这个小动
作,一见他在身上搓泥球。就嗔怪说:“别搓了,去洗个澡吧!”他才去洗一次。
后来他发现用家里的厕所洗澡很好,特别是夏天。把洗衣机上的进水管取下来,接
在厕所里的水龙头上权当淋浴喷头冲冷水澡,既舒适又方便,随时都可以洗,只是
李某两口子在中间碍手碍脚的,不能尽如人意。听老婆这么一说,王氏眼前豁然一
亮,一下子为自己在厕所洗澡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理论依据,顿时兴奋地说,“对
呀!兴他们占厨房洗屁股,怎么就不兴咱们占厕所洗澡?咱们也洗!”
王氏不再为洗澡发愁了,他心安理得地在厕所洗起澡来。他三天两头插上厕所
的门在里面洗澡。虽说厕所里的气味差点,便池里结满了一层黑黄的污垢,可也比
在单位浴室的人肉堆里挤来挤去的强多了。李某两口子再来敲门要上厕所,王氏就
在里边叫一嗓子:“等一会儿!”心里却说,你他妈的等着去吧!
李某两口子喜欢安静。他们认为,吵闹的环境会破坏良好的心境,损害身体健
康。他们把生活中多余的音响尽量降低到最低限度。他们总是把自己无声无息地关
在屋里,就像他们家没人似的。他们之间的谈话老俏声蔫语或嘀嘀咕咕的,这一方
面是为了不影响别人,也是怕别人听到。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这屋说话声大点,
那屋都听得清楚。他们不喜欢自己家什么事都让外人知道。两个人都养成了习惯,
压着嗓子说话,只要对方听见就可以了。这在外人听起来只是一片嘁嘁喳喳声,有
种诡秘感,像暗地里在策划着一场阴谋。
李某两口子决没有想到(也不会去想)他们的窃窃私语给王氏夫妇造成了一种
什么印象,觉得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反倒对王氏夫妇整天的大声说笑不可理
解,甚至很反感。他们最怕的是王氏家来客人。一来客人,王氏家就跟开了锅一样,
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话一阵阵传过来,闹哄哄地涌入李某两口子的耳朵,躲都没处躲。
伴随着王氏那种开怀的放声的哈哈大笑的,是他老婆那种别具特色、不堪入耳的笑
声。李某两口子就怕听她这种笑,听了让人毛骨悚然。她的笑来得很突然,猛孤丁
地就一阵高亢清脆的咯咯声,人们刚意识到她是在笑,又嗝喽一下放出个尖细的尾
音,笑声戛然终止了,像是一口气没上来给噎住了,或是被一只罪恶的手骤然卡住
了脖子。客人要是果得久,王氏夫妇说笑得起劲儿,李某两口子一晚上都不得安宁,
他们只好回避开,走出家门躲到外面去。
王氏夫妇对客人很热情,热情得让李某两口子觉得虚假。客人要走,王氏夫妇
总是执意挽留,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合伙跟客人吵架。他们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话:
“再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这么早回去干吗听也没事!”挽留不住,就连吵带嚷地送
客人出门:“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呆这么一会儿,下次来多呆会儿。您慢走您慢走楼
梯黑。有空儿来玩儿。”王氏说过一遍他老婆又重复一遍,语气柔得发贱。
王氏夫妇不光说话声大,看电视声也大。听声音李某就知道他们家看的是什么
节目。他们除了看新闻和体育比赛就看电视剧。有一回他们看的是一部港台的电视
剧,一开片男女主人公就因为一件屁大的事闹崩了,开始大吵不止。好几集都演过
去了,这点事仍没扯清楚,男主人公的全家和女主人公的全家也竞相搀和进来,公
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七嘴八舌吵作一团。连续好几天李某两口子每天晚上都听
见对门传来一片男人女人嗲里嗲气的吵架声。正赶上那几天李某要给领导起草一份
报告,吵闹声叫他烦乱不堪,根本静不下心来,写了撕撕了写;怎么也写不成这份
报告。李某急了,来不及多想,起身去敲王氏家的门。
“你们看电视能不能小点声!我在给领导写份材料,明天就要。你们这么吵,
让人没法集中注意力。”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王氏一面让老婆把电视声音关小一面对李某说。“我们不
是有意的,这房子不拢音,有点声就互相干扰。”
王氏老婆也帮腔说。“我们看电视其实声音不大,就是这房子太不隔音了。楼
上楼下左邻右舍的谁家有点动静听不见,别说咱们住这么近了?这破房子真叫人没
办法!”
跟他们说一次就好一点,可还是不够安静。电视的声音依旧挺吵,没事闲呆着
无所谓,要想集中心思干点事是不可能的。后来李某又为电视的事敲过一次王氏家
的门。王氏老婆现出一脸的不高兴,一再说他们家的电视声音不大,而是房子不隔
音,声音再小就听不清了。言外之意显然是指责李某在挑刺儿。李某老婆气不公,
王氏两口子明摆着在欺负人,非要找他们说理,被李某死活给劝住了。李某没再为
这事跟他们纠缠,他担心由此挑起事端来就麻烦了。电视吵点吵点,他宁肯受点委
屈。想静下心来干点事时,就用两个棉花球堵住耳朵眼儿。他发觉这着真挺灵。
李某不全怪王氏家不通情达理,他也承认,房子不隔音是事实,要不他跟老婆
说话也就用不着故意压着嗓子了。这一直是件让李某头疼的事。大白天尚且如此,
夜深人静了,平时不易听到的声音都显露出来,比如打呼噜。王氏呼噜打得很响,
大有惊天动地之势。李某要是睡不好觉,都恨不能冲过去立即制止他的鼾声。李某
很纳闷,他老婆睡在他身边怎么能受得了?李某还区分不清王氏咳嗽和打喷嚏的动
静。王氏每每在夜里发出这种两者混合起来的怪声,一连竞达五六下之多。这种声
音只有当气流同时从鼻腔和口腔猛烈喷出时才会产生。李某曾尝试过几次,可怎么
也做不到这一点,他只能发出单一的咳嗽声或打喷嚏声,却无法让两者完美地融合
到一起。他暗自佩服王氏的这一绝活。不过,李某长了另外一种本事,他能从厕所
里的人撒尿时发出的响动的细微差别中准确判断出谁在起夜,是王氏还是他老婆。
他老婆撒尿的响动别有一番动听之处。
夜里还有一种动静是平日里极难听到的,也是李某从前决没听见过的。头一次
听见时,他竟禁不住浑身颤抖了。
那还是他跟老婆刚搬进这套两居室来合住不久的事。换了新的环境,李某一时
不大适应,晚上觉总是很轻,睡不踏实,甚至失眠。有天晚上他睡下后,翻来覆去
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是一声女人的叹息,听起来
似乎很遥远,但很真切。很快又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之后,
叹息转成了一阵嘤嘤的哭泣。李某立刻警觉起来,竖起耳朵屏息谛听。他发觉这声
音离得并不远,就是从对门传过来的,可能是由于受到某种柔软的吸音物的阻塞,
听起来才有种遥远感。他很快听出,这是王氏老婆的声音,是她在嘤嘤作声。再一
细听。李某恍然醒悟到,这种声音跟哭泣毫不相干,这是女人在达到极乐状态时发
出的欢叫,听起来竟与倍受痛苦折磨时发出的呻吟十分相似。王氏在干他老婆!李
某顿时浑身燥热嗓子眼儿发干,心狂跳不止,血直往脑门儿上涌。他翻身下床,把
耳朵紧贴在门缝上(此时他很庆幸门板与门框之间留下的这条宽缝,当初他还为房
子如此糟糕的质量抱怨过),紧张得有些气喘。
吟叫声时急时缓时高时低,一直没有间断,她边叫边含混不清地叨咕着什么,
像是在遭受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棍的无情的触击,其中伴着王氏浓重的喘息,时而
加杂进他们的低声对话。李某极力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怎么也听不清。中间平静
了一会儿,这一切又重新开始。李某也不知道自己在门缝上趴了多长时间,腿都站
麻了。后来他又听到了两声深长的叹息和一阵呜哩哇啦的交谈。夜便很快陷入了无
边的沉寂。门那边响起了王氏的鼾声。
那一夜,李某彻底地失眠了。那一声声女人特有的呻叫吟唱不停地在他耳际回
荡,像一只只猫爪子撕扯着他的心。他不曾听到自己老婆有过如此动人的欢叫。他
碰了碰身边熟睡的老婆,很想也干她一回,又怕她不高兴。他深知老婆的秉性,要
是觉没睡醒就给叫起来,准得大发脾气。他禁不住把手伸到腿裆里,自己搓弄了一
回,以解燃眉之急。一直挨到第二天早上起床,他才把夜里听到的事告诉老婆。老
婆一听,很兴奋,说:“要是再听到动静就叫醒我,我也听一听。”
没过几天,他们就一起听了一回王氏两口子的动静。李某老婆边听边对丈夫说:
“小王的那个东西一定挺厉害的,要不他老婆怎么会这个叫法?”
“不见得!”李某不无醋意地说。“我看她是故意放浪,讨她男人的喜欢。”
“真恶心!”老婆说。听着那边的动静,她担忧起来,说:“咱们俩的事会不
会被他们听见哪?”
“不会不会!”李某说。“咱俩都很小心的,没他们这么大的动静。”
“真恶心!”老婆又说。“我不喜欢听这种动静。”说着她躺回被窝里,用被
子蒙住了脑袋。
李某也发觉,王氏老婆的欢叫并没真正激发起他对女人肉体的欲望,只叫他产
生了手淫的念头。他只想一边听着这种欢叫一边手淫。他渴望占有的是女人的这种
特有的欢叫,对王氏老婆本人丝毫不感兴趣。
听了王氏两口子夜里的动静,李某感觉到自己对跟老婆行房事在心理上发生了
一些微妙的变化。一种生理上的厌恶和恐惧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破坏了他本应从
中获得的享受。这似乎是起因于他深感王氏的强盛的性能力对他的压迫而无力抗拒
而自叹不如;也可能是源于对自己私生活濒临遭人窥探的担忧,他说不清楚。他只
觉得,在这种心理状态下,他将一天天地萎缩。
李某两口子行房事时倍加谨慎了。李某担心老婆叫出声来,关键时刻就用毛巾
堵住老婆的嘴,尽管她的叫声并不高,只是喘得有些紧。老婆也很自觉,老是牙关
紧咬,以防自己叫出声,必要的话就死死咬住被角。仅从鼻腔发出一串浓重的鼻息,
或哼哼似的喉音,把可能造成的不良后果降到最低限度。时间一长,她习惯了,不
哼哼了,也用不着咬被角了,从头至尾平平静静就过来了,仅在最后翻几下眼皮喘
口气便算完事。李某也习惯了速战速决的方式,那种拉锯式的持久战越来越让他厌
烦。
日子久了,李某摸到了王氏两口子房事的规律。他们一般每星期两次,每星期
三和星期六晚上各一次。要是有一次没有,两次就并作了一次,这一次王氏老婆叫
得格外地欢,像是挨了千刀万剐似的。
“这两口子哪来的这么大的劲头?”李某说。
“我讨厌这种动静!”老婆说。
“我也讨厌!我觉得他们俩就像一对儿癞蛤蟆,不咬人硌营人。”李某突然想
起了儿时在家乡常念叨的一句顺口溜,顺嘴说了出来:“夏天到,大雨浇,小河里
边呱呱叫,母蛤蟆咬住了公蛤蟆的鸟,公蛤蟆抱住了母蛤蟆的腰。”李某说着笑仰
在床上。
老婆也被他说乐了。“对,太形象了!这两口子就这德行,特恶心!”她忽然
有了一个主意,说:“我听说这种时候男人最怕受到突然的惊吓,要是受了惊吓,
那个东西会立即缩回去,再也硬不起来了。咱们吓他一下怎么样?”
“怎么吓?”
“你把门打开,冲那边猛吼一嗓子,最好学两声狗叫。”
“那不明告诉人家我们在故意坏他们的事么?”
“要不你就轻轻打开门,假装出去上厕所,再猛然把门撞上。这他们可说不出
来什么。”
李某照老婆说的试了一次,那边果然安静了。可没过多一会儿,王氏老婆又叫
了起来。李某又撞了一次门,动静再次中止了,隔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不管用,”李某说。“弄次数多了,他们该发现我们是有意的了。”
“算了吧!”老婆说。“她叫得真恶心,我讨厌这种动静。”她捂着耳朵龟缩
进被窝里。
每次动静响过的第二天早上,王氏夫妇都显出精神焕发的样子。王氏的肿眼泡
下闪烁出异样的光,肉饼似的大股盘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满足和喜悦;王氏老婆那
张苍白的瘦脸上则增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红晕。李某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夜里那听起
来近乎凄惨的欢叫跟眼前这个看上去显得娇小细瘦的女人联系在一起,更无法想象
出她跟肉墩墩的王氏双双赤条条肉搏在一处会是怎样一种景观。
早上起床后,出来进去的与王氏两口子在过道里相遇,李某总觉得有些不大自
然,都不好意思打招呼,可总又情不自禁地要偷觑他们的面孔,看他们是否意识到
了夜里的事已败露,是否因此而面露难堪之色。王氏老婆除了略显凸出的颧骨上那
两片红晕,脸上没有增添任何多余的表情,似乎也没留意到李某在对她察颜观色,
跟平时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王氏注意到了李某投来的怪异的目光,不但没躲闪,
反而直直地回视他,目光中除了洋溢着满足的喜悦和得意,还深藏着一种蔑视,像
是在对李某说:你不行!这时候,李某不由得就慌乱了,忙在脸上绽出笑容,同时
点头表示打招呼,尽快将目光移开避免与他对视,倒像是自己的事给人拿住了一般
面露羞愧,心中禁不住暗自骂道:操,抖个鸡巴威风!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初稿
一九九四年三月定稿
小闹闹
作者:邵燕样
好吧,就来谈谈小闹闹。从哪儿谈起呢?小闹闹比不上二十四史,小闹闹只有一年
一个月零二十天。这一年一个月零二十天,在爸爸妈妈眼里心里,可也是一部小小的二
十四史啦。一个小生命,自然而然地来了,可来得这么匆忙;说起来已经算是前年,腊
月二十四半夜,风冷天干,几乎在妈妈上医院的路上落地,兴许是赶来过春节的?三点
钟开始阵痛,三点五十五分呱呱降生。小生命浑浑噩噩,把自己袒露于天地之间,呈献
在亲人之手,任你你大家来安排,任你作爸爸妈妈的,随着一声啼哭,一把屎尿,时而
喜悦,时而揪心。小闹闹自己虽然可以畅行无阻,未必感到什么困难,难的是初作爸爸
妈妈的我们。
毫无经验啊。这时候才发觉,我们一向多么粗心。周围有多少小家伙,他们的父母
我们成天相处,怎么从来没想到打听打听:一个初生婴儿,一般该有多重?我们的小闹
闹两千七百克,是不是不够分量?差得多不多?为什么早没有这些常识,要等事到临头?
面对着这么个亲切的小陌生人,妈妈似乎还有点主意,爸爸是多么无知、无能、无
用!你只有两千七百克,可是给了爸爸沉重的负担!瞧吧,一个小生命,一个会哭、会
呼吸、会睁眼睛的小生命!爸爸就像小时候奉命看守一盏油灯,睁大眼睛盯着灯亮儿,
时不时地查看查看:该不该添灯油?要不要剪灯花?怎么教灯捻儿更亮,可别那么乱跳?
小闹闹,你就是那盏灯,爸爸小心翼翼地守在你旁边!
爸爸妈妈端详你,揣度你,好像你还是一个没有揭晓的谜。怕把你看醒,不敢离你
太近;怕把你吵醒,说话压着嗓门:“应该爱他吗?”“只觉得他可怜!”那么小,那
么不懂事,那么信任大人,又那么任性,真是可怜,也就是可爱。一千年前的民歌里,
“怜”就是“爱”;从多咱起“可怜”“可爱”变成两回事了呢?眼前这小生命分明又
可爱又可怜啊。再看看,再看看,像准?“像他妈妈?”“不像。”“像我吗?”“也
不像。”像他自己,像所有新来乍到的小将。好看吗?老实说,真不怎么好看。“那你
还爱他吗?”“当然。你呢?”“还用问?”这样的问答有什么意义?不知道。只知道
在孩子出生以前,曾经想过,不止一次:将来孩子是男是女,什么模样……等等,等等。
但是想象中的孩子总归要大一些,是在地面上活蹦乱跳的,至少是抱在怀里左顾右盼的。
谁想到是现在这个样,这么小的呢?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的事情多啦!谁想到是个
男孩,虽然也明知道这有一半的可能,但是因为年轻的妈妈盼望着一个女儿了。可是结
果怎么样?一个男孩!爸爸问妈妈:“男孩你爱不爱矿妈妈说:“有什么办法?”爸爸
说:“也许你生的是女孩呢——医院给换错了?”妈妈说:“说不定,真说不定;生出
来就抱走了,一个小孩给挂那么一个牌牌,万一挂错了,就拧了。”爸爸帮腔说:“完
全可能;你看,又不像你,又不像我。”妈妈忽然想起来,说:“哦,不会的,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