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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那天叶欣的模样：他坐在地板上，抬起头，目瞪口呆。想将视线移开、却又如使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好看吗？”我问他。
他终于将头一低，手指神经质地刮着他的牛仔裤，“切，丑八怪。”声音闷闷的，好像从鼻子里蹦出来似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六）春。小城。大院。（完）
那也是一次很纯洁的探索，直到我穿上衣服，他都没有再抬头。
所以，其实我和叶欣从来没有开始过，满打满算，顶多算个青梅竹马，还是那种一见面就争锋相对，互相看不顺眼，分开几年都不记得联系一次的伪劣品。
不过，那小子居然背着我结婚又离婚了，真是……翅膀硬了啊。
我低下头，又为自己点燃一支烟。刚才的那一支已经在通电话时被燃尽。
烟盒里只剩下寥寥几根了。
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便是买个日用品，也要走上几小时山路，到附近一个小镇里去。小镇的名字已经忘记了，只知道真的很小很小，你从街头走到街尾，亦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
晚上开车走山路并不安全，这几根烟，看来得撑到明天早晨了。
我果断地盖上烟盒，决定睡觉。
刘阳的事情，等见到卢蓉蓉后再说。
叶欣的事情……由着他吧。
地球少了谁，都还是一样在转。从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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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大清早离开的。和借宿的嬷嬷结了帐，三天两夜，食宿一起，竟然只收了我一百元。
临走的时候，到底过意不去，我把随身带来的食物和几本书全部留了下来。
食物让嬷嬷很开心，那些巧克力啊，薯片啊，饼干啊，都是这里鲜少见到的。
不过，其余几本书嘛……我有点担心，它们最终会成为引火的工具。
因为上路时间甚早，那条本来就人烟罕至的山路变得更加荒凉，开了三四里路后，才见到第一个人。她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背着自家攒的鸡蛋上镇里去卖。一来一回的山路，便会耗费她大半天的时间。
为了赶上早晨的集市，她总是凌晨四点多便出发。
我把车停在她旁边，大声道：“我带您一段路吧！”
她没有拒绝，颤颤巍巍的爬上了副驾驶位，将手中拎着的、放鸡蛋的竹篮小心地放在脚边。
我没有和她交谈，便是交谈，也不会谈出什么所以然来。
因为这个年纪的山里人，大多不会讲普通话，她们甚至听不懂普通话。
刚才，她也不过是通过我的表情，猜测出的意思罢了。
晨曦从车窗前射了进来，金黄色的色泽，铺满道路两侧的玉米地，蛮荒而热烈。
（七）春，旅途。邂逅。（1）
好不容易到了市镇，我放下老婆婆，她硬是塞给我两个土鸡蛋。
我也没推却，直接接受了，在她转身的时候，往她的篮子里塞了十块钱。
然后，我去买烟。
昨晚的睡眠还是很糟糕，与其这样，不如用尼古丁让自己提神好了。
倘若不能好好地睡，至少要好好地醒着。
可是，小店里的储货量并不太多。没有520，Sobranie、More，甚至茶花都看不到。只有一些常见的男士烟，譬如红双喜。
想一想，也能理解。这里的女士香烟没有多大的市场。
女士香烟的存在本身便不伦不类。
——明明都已经决定摄取尼古丁了，还假惺惺地找个味道淡淡的，不如去啃巧克力条。
凤凰木曾下断言道：抽女士香烟的人，就叫做造作。
我不觉得自己造作，只是单纯觉得喝咖啡很麻烦，而又不想抽进去太多焦油，而且我的脑子经常会觉得不清楚。它的混沌影响我的思路。
购买无果，只能继续上路。
离小镇大概三小时车程的地方，便是一座还算现代化的城市，也是这个省的省会。
南宁。
结果，车却在刚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抛锚了。
我现在开的车是去年通过七弯八拐的关系弄来的军用吉普，被我糟…践了那么久，除了破点旧点，一直没有什么毛病。只不过耗油有点让人吃不消。
它以前吃军…方吃惯了，现在改成吃私人的，大概有点转换不过来。
打了几次火，离合器还没松开，它便啪得一下熄了。
没办法，只能从车上拿着修理工具，哼哧哼哧地自食其力，可是检查了半天线路，又把发动机、电源全部拆开瞧了瞧，硬是没看出什么毛病来。不过，我本来就是一个半吊子，如果能随随便便看得出毛病，还要4S那群人干什么？
最后踢了一下车盖，我终于放弃。
因为地段偏僻，而且时间尚早，我站在路边等了半天，竟然也没能找到一个能求助的人。
只有几辆大货车目不斜视地呼啸而过。
扑了一身灰。
我垂头丧气，正要打求助电话，终于有一辆车戛然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坏了？”车窗摇了下来，司机从左边探过身来，问我。
我点头，“是啊，发动不了了。”
“我看看。”来人已经推门走了下来，他似乎没有半分警觉心，钥匙居然还留在车里。
可是，等他走到我的面前时，我立刻知道：他根本不需要对我存戒备之心。
他太高，非常健硕结实的身材，也许有一米八五或者八七，甚至可能是职业的篮球选手。
腰背挺直，一举一动，都透着惊人的活力与灵敏。
单看那张脸，还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清秀的年轻人罢了。
“是军用车？”他看着我的吉普，信口问。
“嗯。”我点头。
他于是笑了，“真巧，我恰好熟悉这种车。”
我松了一口气，“那能不能麻烦帮我试着修一下？我会重重酬谢你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八）春。旅途。邂逅（2）
他没有承诺什么，而是麻利地打开了车盖。
忙活了一阵后，他直起身道：“不行，线路松了，有点虚，必须全车检修，这里没办法操作。我先带你去前面的修车场，让他们过来想办法先把车拖回去吧。”
我只得答应，“也好，就是麻烦你了。”
“没关系，出门在外，都会遇到一点状况。”他接过我递给他的纸巾，简单地擦了擦手。然后转身，为我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
我这才注意到他开着一辆路虎。
越野车里的劳斯莱斯。这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车型。
……当然，也可能是我这种得过且过、到处优哉游哉的懒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车。
“不会耽误你的事吧？”等戴好安全带，我转向已经坐上司机位的他，问。
他不以为意道：“没事，我只要今天赶到南宁就可以了，时间很充足。我先送你去修车厂。”
“我也要去南宁。”我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是吗？等会把车扔在这里修，我顺你过去好了。”他又笑。
那个人笑的时候，其实很有感染力。
让我想起高原的阳光。
“你去南宁出差？”既然同坐一辆车，免不了要交谈一番。他又问。
“不是，刚好来广西玩，就顺便去南宁见朋友。她前些年嫁到了这里。”我答曰。
“广西好玩吗？”
“当然好。”我的语气毋庸置疑，“这里可是我小时候的梦想之地。”
是的，梦想之地。
小时候学的课本，哪一年级我忘记了，哪一篇我也忘记了，惟独记得里面有两句现在看来特别文青的现代诗句。
啊，桂林的山。
啊，漓江的水。
那时候，叶欣坐在我的后面。当我站起来、朗诵这首现代诗的时候，他总是会在后面做着夸张口型，手臂摊开，摆出一个很抒情的姿势，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
我觉得很丢脸。
那时候，叶欣总是让我丢人现眼。因为他坐在我后面的缘故，我的背后总是被贴上许多莫名其妙的纸条，上面或画着一只四爪朝天的乌龟，或者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猪…头”。
那时的我很胖，青春期发育的女孩，没有一个不胖的，更何况，我又是个零食不住嘴的个性。
所以，我特别忌讳别人喊我猪。
叶欣的“猪…头”两字，让我一整个礼拜不想理他，看见他就绕道走，即便撞见了，也会反唇相讥一句，“瘦猴子！”
那时的叶欣也瘦得出奇，竹竿一样，好像风一吹，也能摇一摇。
——当时的我们，谁也没猜到，瘦猴子叶欣会变成一个大帅哥。
可是体重，却成为了我终身的痛。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首唱遍大江南北的歌。”男子也在此时怀旧了一句，“好像是说桂林的，不知道你听过没有？”
我回神，噙着笑，索性唱了起来，“我想去桂林啊我想去桂林，可惜有了时间的时候我却没有钱。我想去桂林啊我想去桂林，可惜有了钱的时候我却没时间……”。 最好的txt下载网
（九）春。旅途。邂逅（3）
他也跟着和了两句，两人唱得高兴，最初的陌生感也莫名消弭了，等停下歌声后，我很自然地问他的名字。
“肖谨谦。你呢？”
“苏曼。”我回答道：“不过，你叫我虫子就好了。”
“虫子？”
“嗯，我的小名，我小时候很喜欢生病，三天两头跑医院。爸妈怕我养不活，所以就起了一个可以随便蹂…躏的乳名。——这样一来，阎王爷就不会把我的名字写进生死薄了。”
“你爸妈真逗。”他道。
我点头，表示认可。
“之前呢，有去哪里玩吗？”
“嗯，去云南凑了一段时间热闹，可惜人太多。懒人也多。”
“云南太废人了。”他爽朗地笑道：“从云南回来的人，都变成了懒虫。我有一个朋友，前段时间婚姻不顺，跑到云南呆了一月，回来后天天晃荡发呆。”
我也笑了下，“许是遇见了什么美人，把心丢在那里了。——那里的美人不少呢。”
肖谨谦转过头，没什么恶意地恭维道：“像你这样？”
我立刻禁言。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算美人，只是眉目疏朗，面慈目善而已。
桃子说：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本是好事，可是你顶着这张脸，却是罪过。太表里不一了！
虽然我觉得自己的里子其实也蛮无害的。
“怎么不说话了？”肖谨谦见我沉默，以为自己唐突到我，连忙道歉道：“对不起，我刚才没其他意思……”
“没关系啊，你夸奖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笑嘻嘻地回答，“到了前面的城市，我请你吃饭。”
一口气开到南宁，还是会觉得很累。反正大家都不赶时间，而我也要在前面找人来修车，况且又欠着他的人情，请一顿饭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肖谨谦却摇头道：“如果你要请吃饭，那我就先走了。我从不让女士请吃饭的。”
“你请我总可以吧？”我不以为意。
“可以。”他答应得异常爽快。
说话间，车已经出了高速路口，拐进了最近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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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还算宾主两欢。
吃饭的地点只是路边一个还算干净的小馆，我原以为开着路虎的人也许对就餐环境多少挑剔一些，可是肖谨谦却没有半分富二代或者其他小资阶级的调调，他很爽快，也很爱笑。
我的吉普已经拖了回来，估计要过两三天才能来取。用完餐后，我办妥了车行的事情，又蹭着肖谨谦的车，一路开到了南宁。
有了一顿饭的交情，气氛也明显融洽了起来。
抵达南宁的时候，时间不算太晚。不过一些主要的街道上已经亮起了路灯。
我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下车，本想给他一点谢礼，但是贵重的东西，他统统不会要，想了半天，我将上午老婆婆给我的两个鸡蛋拿出来，在蛋壳上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然后递给他。
“标准绿色食品，土鸡蛋两枚，这次收下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十）春，年华，初…恋（1）
肖谨谦看了看我手中的鸡蛋，先是一笑，也没有继续推却。
“好了，这就当谢礼了，你也甭觉得欠着我。”他伸手将鸡蛋接了过去，这样说。
我点头。
大家不过萍水相逢，亦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在何时何地，即便觉得亏欠了，天长日久，也会慢慢遗忘吧。
我不是那么长情的人。
等肖谨谦驾车离开后，我又百里南打了一个电话。
刚才我对肖谨谦所说的那位嫁到南宁的朋友，便是百里南了。她每次都力邀我去她家，可总也腾不出时间，大家虽然时不时地会在网上碰面，也熟知彼此的近况，可是细想一下，竟是三年未见。
接到我的电话，百里南显然很惊喜，她似乎有煲不完的汤，一面照看着厨房，一面向我描述着去她家的路线，说到一半，百里南突然改口道：“哎呀，差点忘记了，你别来我家了，赶紧先去一个地方，我等会就过去与你会和。”
我问：“什么地方？”
天色已经不早了，对于已婚人士而已，当太阳下山之时，就是应该归巢的时辰。
“昨儿说的叶欣，还记得不？就是当初总是和你气场不和的小子，他来南宁了。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叫了几个老同学，一起聚餐。”百里南这样回答道：“毕业这么多年了，同学们都没怎么联系，有机会碰碰面，怎么说呢，也算是追忆曾经的高中岁月吧。你会去吧？”
我沉默了片刻，几乎毫无悬念地吐出一个字，“去。”
去吧，人生在世，谁与谁都是见一面少一面。
譬如刘阳，便是再也不能见了。
百里南于是报出一个酒店的名字。我对南宁不太熟，问了一圈路，等找到那座酒店的时候，百里南已经比我先到场了，还打电话催了好几遍。
酒店大厅的服务生彬彬有礼地将我带到会场。这是一个开放式的KTV包厢，有舞池，吧台，大屏幕、震耳欲聋的音乐与酒水。虽说是包厢，却与一个小酒吧的感觉差不多。
我只知道这种包厢的价格不菲，万一等会要平摊费用，手中还是多准备点现金比较合适。
——正考虑着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呢，在包厢那头，百里南冲着我使劲地招手，“虫子，这里，这里！”
我穿过灯红酒绿的小舞池，也穿过了许多兴许认识但现在已经毫无印象的人们，笔直走向百里南。
这里的人大多是叶欣的朋友。叶欣的朋友真的很多，从前放学、与他同路而行的时候，总是会遇见一大堆高年级或者低年级的人，冲着他打招呼。
“嘿，叶欣。”
我曾惊疑地问他，“你怎么认识那么多人？”
相比之下，我的世界真的很狭窄。
叶欣不以为意道：“不知道，就是认识了。”
“可是记住那么多人的名字和脸……”我还是觉得很神奇，因为我总是记不全。
“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啊。”说完，叶欣总免不了鄙视我一眼，“你眼里只有刘阳，记不住别人有什么稀奇。”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十一）春。年华。初…恋。（2）
每次叶欣这样说，我总是会抗议，“哪有，我就是……”
“就是什么？”叶欣追问。
“就是想抄他的作业呗。”随口答上一句，我加快了踩单车的速度，迅速将叶欣甩在了身后。
高中的校址离我们家并不远，骑自行车不过二十多分钟。叶欣和我经常会结伴上下学。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同一栋家属楼里。我家在二楼，他家在四楼。
……因为父母工作地点的变迁，大院在我们小学毕业的那年被拆除了，然后，他们在城里竖起了几栋楼房。
我们也跟着从小镇进了小城。
住进了楼房，最初的新鲜感失去之后，生活空间顿时变得异常狭小。人们不再在饭点的时候端着饭碗、到处蹭菜吃了，路口更少了那些三五成群的姑姑婆婆，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糗事。楼下虽然有员工活动区，也常常只有几位退休的老奶奶与老爷爷。或逗鸟、或打太极。
原先在一起疯玩的孩子们，也因为学校的不同，年纪的差异，或者各自的朋友圈，成鸟兽散。
我和叶欣却巧得很，初中考进了同一所学校，高中仍然是同班。
这所高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我能考上，还算在意料之中。我本来擅长考试……当然，也仅仅只是考试本身。
叶欣的入围却让单位的家长们大跌眼镜。
“那小子，还是有点聪明劲的。”开学的前几天，他们那么议论着。
不过，真正开学后，所有人都笃定了叶欣的中考成绩全是运气所为，再不，就是他有钱的老爸上下打点关系了。因为叶欣的第一次摸底考试又是惨不忍睹的红灯。
初中的时候，叶欣家已经变得很有钱，我不知道原因，但隐隐地感觉到，原本可以随意走动的家庭之间，慢慢拉开的差距。
就这样，虽然闯进了省重点高中，叶欣还是差生，我还是一个不上不下的中等生，而刘阳，却是真正的高材生。
匍入校的时候，我便听说了刘阳。江湖传言，他是省中考状元，初中时便获奖无数，是备受老师家长瞩目的新星。
不过，我听完后，对刘阳这个人，并没有如桃子般的向往。——书呆子而已。我以为。
而学生时期的我们，对书呆子一向是很不屑很不屑的，我们崇拜叛…逆的东西。
冲破禁锢，藐视成人世界的所有法则。那五光十色的叛…逆。
就像之后出现的韩…寒。
桃子于是苦口婆心道：“和这样的尖子生在一起，你的学习成绩也会提高的。”
我撇嘴。表示没有丝毫兴趣。
我爸爸对我的要求一向不高，他是个普普通通的船舶工程师，到了适婚年龄，遇见了贤惠能干的母亲，相互中意，于是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