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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眼泪如大珠小珠,纷纷落下。
王琪心中叹气,这是怎么说,因着一个小女孩对父亲的报复,而另一个家庭的宁静就这样做了牺牲品。而且以风荷的脾气,牺牲的恐怕不止是这个家庭的宁静。
于是她说:“算了,别想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再多想也没用。阿荷不会怪你的,真的。你要是不放心,等她一好我就找她谈。”
俞芳吞吞吐吐地问:“阿荷她不会闹到纤纤学校去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最操心的还是儿女事。
王琪连忙说:“这个你倒可以放心,阿荷绝对不是那样的人,这个我敢百分之一百地打保票。”
俞芳半信半疑:“难道她不恨纤纤吗?”
俞芳这是以己之心,度风荷之心。当初她为了跟林清源离婚的事,曾经找叶春红大闹,闹到林清源的公司,闹到叶春红父母的家里,气是出了一口,可也把自己的名声搞坏,几乎人人都知道林清源的老婆是个泼妇,对这位男人充满同情之心,觉得他这日子过成这样,要跟老婆离婚也是情有可原。如果风荷也象她那样大闹,闹到林清源公司,闹到纤纤的学校,纤纤以后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王琪说:“恨不恨纤纤我不敢说,但是我敢说第一,她绝对不会闹到纤纤学校去,第二她绝对不会恨你。风荷的个性我还是了解的,她不是那种人。好了,阿芳,真的,你就别七想八想了。心脏不好的人要多睡觉,少想事。你要快快好起来,我们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呢。”
俞芳叹口气说:“我还以为我们这一摊子要散伙了呢。”
王琪连忙说:“你怎么这么想?这个摊子好象我们几个共同的孩子,从无到有,一手搞起来的,怎么能让它说散就散呢?那不是让那些男人看我们笑话吗?”
俞芳说:“我也舍不得啊。可想起来要去见阿荷,我心里就七上八下,羞死了。” 她最痛恨狐狸精插足别人的家庭,可是如今自己的女儿做了破坏别人家庭的事,而这个“别人家庭”还是自己好友的家庭,你让她如何不羞愧?
她做梦也想不到这种事情会轮到自己家。
她靠在病床上,把自己所有的担心和忧虑统统倒给王琪,一会儿担心风荷把事情闹到纤纤的学校,影响她的学业,一会儿担心慈善基金这一摊刚刚开始的事业惨遭夭折。王琪极力地安抚她,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谈了两个多钟头。护士进来给俞芳打针,她不一时渐渐睡过去,王琪才出来。
走到院子里,就拨通风荷的手机。到底年轻占便宜,风荷听起来已经与平常无异。
王琪关切地问:“你现在感觉如何?我去看你怎么样?”
风荷还惦记着义卖:“那边怎么样?”
王琪说:“几个不出去的人轮流跟几个大学生志愿者值班,情形还不错,大部分人一买就是配套买,单买立体床单和套褥的人也很多。你怎么样?身体还虚吗?”
风荷说:“我完全好了。你别来我家,我出去。这样吧,咱们在福州路外滩的那家咖啡店会面如何?”
于是两个人敲定时间。
31 她们还是铁三角吗(下)
风荷略瘦些,脸色苍白憔悴,眼圈发青。王琪对牢她摇头:“我说,如果睡不着觉,就吃点安眠药。俞姐的早博就是那个时候整夜整夜睡不好落下的病。”
风荷苦笑。 她从来就是头一挨枕头就呼呼入睡,什么时候这么折腾过?用风荷妈妈的话来说,她这个小女儿没心没肺,肚子里从来不装事,不管打雷下雨还是海啸地震,都不影响她睡得跟猪一样。
王琪点了咖啡点心,只给风荷点一杯奶茶,几块酸奶蛋糕,说:“你吃点爽口的吧。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么搞下去也很累,要想个法子才行。我有个朋友在美国,回来的时候跟我讲,不到国外不知道什么叫电脑化管理。比如吧,她如果有什么事找政府机构,几个电话过去,可能每一次接电话的不是一个人,但是只要她说出一个号码,比如什么社会安全号啊,家里的电话号码啊,她所申请的东西都能被查出来,比如,是被接受了,还是被拒了,什么原因被拒了,都记录在案,能查得清清楚楚。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也找人开发这么一套系统,这样大家可以轮流值班,不影响家庭生活,另一方面呢,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也不怕人员流动。走了一个两个,这个机构还是正常运转。”
风荷想了想,说:“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怕要花一笔钱。”
王琪说:“其实找个大型销售软件改改就能用。咱们都留心吧,看看谁有这方面的门路,能不能给点优惠——这笔钱还是应该花的,而且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有了收入,势头良好。”
两人低头吃点心。静默一会儿,王琪把今天去探访俞芳时,俞芳说的话转述给她听,然后说:“阿荷你不会怪俞姐吧?她一个劲儿地自怪自怨自艾,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风荷微微苦笑:“这关她什么事?她就整天把别人的错误往自己身上揽。她女儿已经成年,所作所为与她无关。”
王琪吁出一口气:“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阿荷,我们还是铁三角是不是?”
风荷点头说:“那自然。不过,你给我些时间,让我把情绪平复平复。”说着眼睛转向窗外,目光不知道游离到何处。
她是个头脑清醒的女人,即使在最混乱的时刻,也能做到是非清楚,恩怨分明。但是感情是感情,理智是理智,亲历这种事,要说一点疙瘩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她能说到这种份上,已经不易。
王琪叹口气,说:“阿荷,我知道我有些话你可能听不进去,可不说我也难受。在生活中,女人对婚姻的期望值,对男人的期望值都不要太高。现在这种情况,如果程无为有心要改,你要给他一个机会。一刀两断固然简单爽快,可是一刀砍下去的,是血,是肉,是伤筋动骨的痛。何况你们中间还有个孩子,一时半时,哪能断得利索?这一辈子,谁能没有过错?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也算缘分。如果他不再爱你也就算了,如果他还爱着你,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一次,宽容一次?很多时候,给别人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
风荷勉强笑道:“你看你,不过写了几个故事,倒好象阅尽天下人一样。你怎么知道他还爱着我?我怎么想象不出来一个男人怎么在别的女人的床上爱着自己的老婆?”
王琪反问:“你以为你老公会爱纤纤这样的女孩?纤纤才多大?小女孩一个,自己还没定性。”
风荷冷笑:“问题就是在这里。是啊,因为她小,还没定性,所以他没有胆量等她长大——因为等她长大了,就可能看穿他的本质,离开他;也可能变了心,离开他,太多的变数,到时候他也许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把纤纤换成你表妹这样年纪的,相对成熟一些,又马上可以结婚或者说急于结婚的,或者逼着他离婚,你以为他会怎么样?那个时候你还敢说他还爱着我?”
他是还爱着她,还是不敢承担未来命运里不可知的风险?如果仅仅是因为他不敢承担风险要跟她过下去,那么她凭什么要陪他继续这个勉强的婚姻?
王琪叹口气:“阿荷,女人不可以蠢,可也不可以太聪明。你太聪明了。你这样以为看穿一切,到头来反倒看不穿一切。比如说这栋建筑,漂亮吧?宏伟吧?你欣赏欣赏就行了,何必去追究当初为了造这些楼,花了多少银钱,死了多少人?外滩的夜景漂亮吧?你隔岸欣赏欣赏就行了,何必去走近去检查,灯光的背后,建筑物的反面有没有腐蚀斑驳,有没有垃圾熏天?”
“你这叫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风荷冷笑。
王琪说:“生活中为什么会有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因为我们需要。阿荷,我们活在这个世上,不要太清醒太明白好不好?难得糊涂听没听说过?阿Q精神有时候还是需要一点的。”
风荷沉默半天,才说:“王琪,也许有人喜欢糊涂一点,阿Q一点,但是我不需要。糊涂幸福地活着,或者清醒痛苦地死去,我宁愿选择后者。”
她活,就要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王琪大摇其头,想反驳她,一时半时,又想不出什么更有说服力的词句来反驳她。
风荷不得不佩服王琪对人的洞察力。她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她居然料到她会选择一刀两断。但是她没料到的是,她这一刀,已经这么快地斩了下去。
一刀下去,是血,是肉,是鲜血淋淋的痛。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32 兜风(上)
王琪接到家里的电话,又陪风荷坐了一会儿,才告辞先走一步。她前脚刚出门,风荷的眼泪就哗哗地冒出来,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很快桌上纸巾都用完了。她把身体往里面挪挪,把头尽量转向墙壁——她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种失态的样子。
这时一只手帕伸过来,一只洗得雪白,折得整整齐齐的男式手帕。
风荷抬起头来,看到刘铮站在她面前。
她嘴角牵动:“刘老师,你怎么在这?”
刘铮在她对面坐下,说:“我路过,进来买两杯咖啡。你想哭就哭吧,别憋坏了自己。”
她羞愧得无地自容:“你都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刘铮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稿,上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照片,递给风荷。风荷接过来看,标题赫然是:“知本新星 VS 慈善新星。”下面一排副标题“西部扶贫基金创始人之一陆风荷婚姻疑遭第三者插足”。照片自然是那晚的混乱场面。
风荷倒抽一口凉气——当时有记者在场?哪位记者这么敬业,深更半夜地守在那里等看这一场好戏?她并非什么明星或者名人,也能上社会八卦版?
刘铮说:“一个小报记者的。我当时在他们值班编辑那里送稿子看到的,就截了下来。当时他还不肯,我说,你这是要犯错误的,不信你打电话给你们主编问一下,还有宣传部长那里你也问一下,他们要说能发,我绝不拦你。这事最后协调的结果就是,原先定在大报上的对你的独家专访报道也撤了下来。”
“对我的独家专访?这是怎么说?”风荷不解。她从来没接受过专访,这专访从何而来?
刘铮微微笑:“这要问你啊。我只知道上面想立一个民营企业家办慈善事业的典型,尤其是你们这样所谓的新一代的‘知本家’的典型。”
风荷努力回忆,似乎想起宣传部是有一个年轻女干事专门协调他们之间的联络,在她身边跟进跟出,一边干活,一边闲聊,现在想起来是在套她的一些话,她还木知木觉——原来那人竟然是报社记者。
她赫然:“撤下来好,撤下来好,否则丢人丢大了——其实我们还真没做什么呢。”
刘铮说:“你别这么说,每个人都只能尽自己一份力罢了——涓涓之水,汇成江河。只是,谁也没料到会出这种事,苦了你了。”
慈善展成功的同时,她的婚姻遭遇触礁,暴露于世人之面,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她的话言犹在耳。她对着眼前这个男人说过:“我的家庭幸福美满,我爱我的丈夫。”结果一夜之间,生活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倍感羞辱。
她曾经那么简单,她曾经那么快乐。
刘铮转移话题:“梦云回来了。”
她点头:“我知道。”
这次轮到他惊奇:“你如何知道?”
她怎么回答?告诉他她在他家楼下枯坐半小时,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做情人?告诉他她犹豫的当口,看见他从出租车里出来,紧紧拉着一个女人的手,从司机手里接过后备箱里搬出来的大号航空旅行箱,亲亲密密地进了大堂?
她勉强笑笑,找话转圜:“你买了两杯咖啡,自然不是一个人喝。带去医院?你父亲住在华山医院?”
刘铮笑起来:“陆风荷你真是聪明得可怕。是啊,梦云在医院照顾我父亲,跟我说想喝咖啡,我就在这里跳下车买了带过去,不想碰到你。其实这几天我一直想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但是想想事情已经压下去,等假日过去上班时碰到再提也不迟。”又补充一句,“太聪明的女人让男人害怕。”
风荷接上去说:“所以女人最好装傻,对不对?” 这样就可以显得男人聪明,以维护他们脆弱的自尊。
刘铮说:“没听说傻人有傻福?我记得以前念书的时候好象读过一本荒诞小说,说一个人耳朵有特异功能,什么声音都能听到,结果他活在痛苦之中——因为生活对于他来说没有秘密,什么丑的恶的他全能听到。风荷,不知道你学过绘画没有——世界上没有纯粹的白,也没有纯粹的黑,拿我们穿的衣服来讲,黑就有偏红的,偏黄的,偏绿的,偏蓝的。过去纺织技术不好的时候,一落水,黑色的衣服,洗出来的水指不定是什么颜色。这个世界,男人会犯错误,女人也会犯错误,不管男人女人,知错能改就好。放别人一马,有时候也是放自己一马。”
风荷怀疑自己今天出来前应该查查皇历,为什么碰到的人全是这个调调? 男人出了这事就该被原谅,那么女人呢?女人出了这事,也能被原谅吗?怪不得如今出轨的男人越来越多,包二奶的男人也越来越多,因为这种错误轻易地就能被原谅,他们基本上不需要付出代价,或者付出的代价太小,成本太小,所以他们可以不断的错下去,因为他们错得起。
她不欲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移话题问:“那你和你太太,打算怎么办?这次她决定留下来吗?”
32 兜风(下)
刘铮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堆问题,倒来劝导别人,不由好笑:“她没说,可是一时半时还走不了。她跟我父母,也有父女,母女情份,这次是专门回来照顾他们的。想想我这人真没用,居然要用这种方式留住自己的太太。”
风荷婉转地说:“刘老师,你想没想过收养的可能性,比如你在甘肃认养的那一对姐妹,或者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接过来试一下再做决定。”
刘铮一震,立刻想起那对姊妹那两双早熟的眼睛,心里抽动一下,半天才说:“我原是打算国庆节把她俩接过来玩几天的,后来家里就出了事,这事就搁下了。我母亲前几天也这么建议我——其实我们之间的通信,寄款都是我母亲在操办,她见过那俩孩子的照片,很喜欢的。等我父亲出院,我想带梦云去看看她们。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刘铮看看表,告辞出来去医院。风荷又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一团乱糟糟,千头万绪,理不清楚。她出门前程无为在家里守着她。她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之间沉闷得令她窒息。她接王琪的电话的功夫,他也接到他妈妈打过来的一个电话。趁他跟老太太啰嗦的时候,她穿了鞋子跑出来。
风荷在咖啡馆里静了静心,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也走出来,顺着外滩无目标地往西走,不知道该去哪里。
十月是上海最好的季节,阳光明媚,气候温和。假日的外滩人潮汹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脸,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快乐,可是这快乐跟她毫不相干。
越往西,人越少。慢慢地她停下来,坐在一栋老楼的窗口,看人群来来往往。
一辆车停在路边,滑出好远,又倒回来,车里的人拼命伸向右边叫:“阿荷,你怎么在这里?”
要命,是孙逢秋!这世界如此之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安静的角落让她躲起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轮到她怕见他了。她慢慢蹭过去,靠着窗口跟他讲话:“从哪里来?”纯粹是没话找话。
孙逢秋回答:“在附近请朋友吃饭。”当然不能说请林清源,反过来问她,“你怎么在这里?你要去哪里,我载你。”
她曾经深更半夜失踪,这次绝对不能再让她跑掉。
“我哪也不去,坐坐就回家。” 风荷随口回答。
孙逢秋盯住她看一会儿,忽然笑:“上来吧,正好我也没事,我带你去兜风——这里不能停的,等下警察要来了。”
风荷跟他讨价还价:“你少跟我提那事。你要是打算劝我,我跟你割袍断义,划地绝交。”
“好,好,怕你还不行?”孙逢秋一口答应,“快上来吧,那边警察真的要来了。”
风荷上了车,孙逢秋问她:“去高速公路飚车好不好?”
风荷点头:“随你去哪里。”
孙逢秋说:“那你系好安全带。”
风荷系好安全带,孙逢秋套了个圈,转头上了延安路高架,往闵行方向开。风荷习惯性地翻他座旁的 CD ,有一张什么标记也没有,不由问:“这是什么?”
孙逢秋看了一眼,说:“呵,我前一阵把我的碟机换成 MP3 播放机,这张都是我从网上荡下来的经典歌曲,以后就听好歌了。不象 CD ,买一送十的,为了一首歌,你得把整张唱片从头听到尾。”
风荷打开,把盘塞进机子,一个低沉的男声冲斥着整个空间:
原来爱的多深,笑得多真,到最后,
随缘散去没一分可强留。
茫然仰首苍天,谁人躲藏在背后,
啊,梦中想的都遗漏。
原来每点温馨,每点欢欣,每个梦,
随缘荡尽没一分可强求。
回头看这一生,人如飞虫堕网内,
啊,恨的苦的须承受。
你你我我随缘曾邂逅
笑笑喊喊想起总荒谬
进进退退如何能永久
冷冷暖暖都必须承受
这是首粤语歌,歌词经典,古典。这是孙逢秋最喜欢的一首歌。当年他的女友跟别人结婚,出了国,这首歌陪他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那种无能为力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