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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差,对这个从地狱发出的邀请,他本该拒绝的,可是他没有。
进了家门,林纤纤先开了空调,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自己的卧室,再出来,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倒一杯给他,剩下的就着瓶子自己喝。
纤纤学艺术的,家里的布置全是她的手笔,显得颇为不俗。
几口啤酒下肚后,她简单地问了一些那天她没有时间问的问题,比如他跟她父亲是一种什么样的业务关系,他们合作了多少年之类的话,接着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父母的婚姻:“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吵,为钱吵,为乡下的亲戚吵,为在哪里过年吵。后来不为钱吵了,不为亲戚吵了,不为在哪里过年吵了,又开始为那个女人吵,吵得我没办法写作业,说,你们为什么不离婚!接着我妈就哭,说我没良心。”
程无位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真不明白,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结婚?难道谁还绑着他们拜堂不成?他们为什么要生下我?爱情结晶?狗屁!整个一个爱情拖累还差不多。”纤纤说完,咯咯地笑。
结婚前全是甜言蜜语,可惜孩子看不到;结婚后全是鸡毛蒜皮,都落在孩子眼里。婚前的一个疤,可以看成一朵花;婚后的一朵花,渐渐褪色成一个疤。是人的眼神变了,还是人本身变了?同样一个人,为什么婚前婚后的感受如此不同?
纤纤又说:“我也不明白我妈,他们现在都这样的情形了,为什么她还不肯离婚?大家过不痛快,为什么不一拍两散,各自重新开始?”
程无为说:“生活哪有那么简单。”
“你们吵不吵?”纤纤推推他,好奇地问,“你和你老婆?”
“哪有夫妻不吵架的?”程无为醒悟过来,连忙说,“我念大学的时候,读过一部武侠小说,名字忘了,好象是金庸写的,说一个女孩对一对总吵架的夫妻说,我爸爸妈妈就从来不吵架。那对夫妻不相信,肯定地说,世界上哪有夫妻不吵架的?结果小说结尾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纤纤好奇地望住他。这个时候看过去,她的神情倒有几分少女的天真和单纯。
“哈哈,那是对假凤虚凰。他们是假扮的夫妻,男的是个太监。”
纤纤哈哈大笑,笑倒在他的大腿上。她放下酒瓶,伸开双臂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腹之间。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渴望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抱着她,她渴望把脸埋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空调的风阵阵吹着,他们对面的陈列柜上,断臂的维纳斯安静地看着他们,微微地笑着。
他的身体霎时间有了反应。她抬起头来接着笑:“你是不是太监?我感觉到了——你不是。”说着她爬起来,两腿分开坐在他的大腿上,拥抱着他,吻他。
纤纤在程无为耳边说:“抱着我,紧一点,再紧一点。”
程无为就抱着她,紧了又紧。
太相似了,陌生但是相对安全的环境,有一点点的提心吊胆,这一点点的提心吊胆,演变成一点点的刺激;新鲜的肉体;刚出炉的激情;没有抱怨,没有责怪;没有争执,没有生活的琐碎,只有纯粹的享受——这也许是所有的诱惑所在,所有的天堂所在。这是当年他跟风荷在研究生宿舍偷情时的感觉,已经久违多年。那个时候,他是单身,风荷也是单身,他们都是自由的。
可是如今,他是个有妇之夫。
总之,在纤纤的卧室,他们紧闭房门,又一次发生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从此程无为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 想看书来
28 失踪(上)
孙逢秋忽地一声站起来,指住程无为说:“你怎么可以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一个人,跌一跤不稀奇,可老是以一个姿势跌同样的跤是不是太愚蠢了点?你还想风荷原谅你?我听听都觉得你不可原谅!你,你,你究竟想不想要你那个家了?”
老实人蠢起来简直是蠢得不长大脑。
“我当然想要!” 程无为哭丧着脸说。
要你还干这种愚不可及的蠢事?孙逢秋真不知道自己的这位死党的大脑是怎样的结构,亏他还研究生毕业!
他在程无为面前来回踱步,慢慢冷静下来,说:“不行,后面的事无论如何不能说。无为,打死你也不能承认。你有什么需要销毁的罪证没有?比如短信啊,来电记录去电记录啊,赶紧该销毁的销毁,该删除的删除!”
“耳钉,那个耳钉,她肯定想起是谁的了。”程无为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什么耳钉?”孙逢秋莫名其妙。
“纤纤落在我车后座的耳钉,被阿柔发现。我跟风荷说是开发部王敏的。”
如果此时孙逢秋手边有只花瓶,他一定会砸到程无为头上去——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弱智!大江东去,他无力回天,他长叹一声:“听天由命了。程无为你好自为之吧。我送你回去,要杀要剐,随风荷一句话了,你老老实实地受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撵你走你要坚决不走。万一你身上脸上挂了彩,就在家里休息几天吧,公司里我先替你顶着。”
程无为哀求:“你先打个电话过去,探探她的口气。”
孙逢秋想了想,先给黎真拨了一个:“阿荷那边怎么样?”问得开门见山。
黎真迟疑地回答:“应该睡下了吧。她一直很平静。彭先生把车钥匙交给她,自己打车走了。我陪她上楼,她说谢谢我,她很累,想睡觉,所以我就回家了。”
孙逢秋急了,声音高起来:“你怎么能丢下她一个人自己走了呢?” 他临走忘记交待一句,她就这么没脑子?她也弱智?
黎真有点蒙,也有点生气:“她都下逐客令了,我还怎么留啊?再说我看她很平静的样子——”
孙逢秋打断她说:“算了算了,跟你说不清楚。我现在送无为回家,改天联络你。”
挂断后接着拨程家的座机,响了六声无人接听,自动切断。
两人大眼瞪小眼,跳起来不约而同往外冲。程无为开车,孙逢秋拨风荷手机。只响了两声,风荷接听。
孙逢秋问:“阿荷你在哪里?”
“你给程无为做说客?免了罢。”
孙逢秋管不了那么多,急急地说:“阿荷你听我说,无为这事确实有点冤,怪不得他。”接着连珠炮一样把周四晚上醉酒救人事件说了一遍,连连说,“这事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见义勇为做好事,把自己给搭了出去。阿荷,就算一个女人被人诱奸,*,*,都不能去责备受害者是不是?现在无为也是受害者——”
风荷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问:“那么那个耳针呢?是程先生第几次被诱奸,*,*后落下的?还有那个被挂掉的电话——真新鲜啊,家里的电话线也没断,程无为妈妈那么节省的人怎么会把电话打到儿子手机上——那个电话是施害人向受害人表示慰问的电话?”说着忽然暴躁起来,“你们别一个个把我当白痴!你们离我远点!能多远就多远,永远消失最最好!”
然后线就断了,再打回去就是关机。
被挂掉的电话?天,程无为他还有多少事情没交待清楚?
程无为把车开得飞快。一会儿到家,冲上楼,每个房间都找过,空无一人。倒是孙逢秋的车钥匙被搁在客厅的茶几上。
孙逢秋问:“会不会回娘家了?”
“她爸爸妈妈带着春燕阿柔度假去了。”
“你有钥匙没有?说不定她躲在那里。”
程无为确实有一套备用钥匙在身上。
风荷失踪了,凭空消失在这座近三千万人口大都市的万家灯火中。
程无为开始真正感到惶惑,惊恐和心痛。有一阵,这都市的东部流传着敲头案的传说。据说一个变态,专门手持木棒,袭击孤身走夜路的女人,敲昏后奸杀。
西部某富人区,一家台湾人几乎惨遭灭门。
这个城市治安良好,但是并不等于这个城市没有凶杀案发生。
焦灼之下,他的脑海里都是风荷遭遇意外的画面。他开始诅咒自己,觉得自己不可原谅。他切实感到,此时此刻,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不是别人,而是风荷。如果风荷出了意外,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28 失踪(下)
只要她平安归来,原谅自己,他不再抱怨她啰唆,他一定在用完卫生间后保持清洁卫生;他不再要求她跟婆婆产生母女情份,只要维持现状即可;他愿意支持她的任何决定,哪怕她说她要去非洲扶贫。
他只要她平安归来,哪怕她不原谅他,哪怕她用酒瓶把他的头砸烂,哪怕她罚他流浪街头,不准回家。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找遍了几乎所有可以找的地方,希望越来越渺茫之迹,程无为抗不住了,开始把他的担心都倒给孙逢秋。孙逢秋本来没往这上边想,可架不住疲劳,焦虑,也开始疑神疑鬼起来,忍不住迁怒于黎真,觉得这个女人一点也不懂事,既没爱心也没耐心。换了风荷,绝不会抛下伤心欲绝的朋友,自顾自地走掉。如果风荷真的有三长两短,他也绝不原谅她。
他们是分头找的,程家附近,陆家附近,甚至母校的小树林,所有他们能想到的地方他们都找过了,中间互相通电话通报结果,但是最终一无所获。
孙逢秋在跟程无为通话的过程中,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除了担心风荷的安危之外,他开始觉察到一个很明显的事实,那就是,风荷跟大学同*络极少,亲密的女同学几乎没有——这是上一次背叛留下的后遗症——那是对友谊,尤其是对女性之间的友谊的深刻的怀疑。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一次程无为能够获得谅解的机会也微乎其微。盛怒之下的风荷,能做出什么样疯狂的事情来,不是他所能够想象的。
他开始在心里痛骂程无为:“真他妈的,猪八戒的姨父怎么死的?蠢死的!”
风荷在自己家小区里花园的凉亭里关了手机之后,飘悠悠地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走上大路,跳上一辆公交车,一路晃到人民广场。深更半夜,往市中心开得车没有什么人,很安静,安静得司机都懒得开报站器,谁要下车,只消冲司机喊一声即可。到终点站,风荷下了车,脑子在识别方向时开始复苏,一幕一幕地开始过电影——被换掉的被单,银色的耳针,以及那个听似婆婆打来的,被程无为挂掉的电话,程无为诡异的微笑,太多被自己忽略的疑点,在大脑里闪烁,定格,放大,最后是那张沾满口红,狼狈滑稽的脸。不知不觉间,她感到两行湿湿热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滚到耳边,流下颈窝。
多熟悉的感觉!那一夜,一个男人抱住她,热泪洒满她的颈窝。可是她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刘老师,对此我无能为力。我家庭美满幸福,我爱我的丈夫。”
哈哈,多讽刺。你爱你的丈夫,可是你的丈夫爱不爱你? 幸福宣言言犹在耳,生活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滑稽不滑稽,她一直以为,这世界上最不可能发生在她和她老公身上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事隔十多年,她再次品尝到背叛的滋味。
这滋味如同泪水,又苦又咸。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半推半就,做了刘铮的情人,那么今天她会不会平衡些,好受些?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大家还是好夫妻? 她为什么那么傻?她为什么要拒绝那个小资男人?他有什么不好?他是个摄影艺术家,职业高尚,品味不俗,做情人也不算辱没了她。
一阵一阵的悔意,让风荷做了一个决定。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开到刘铮所在的小区。她走到那栋栋小高层前,抬头看,正中六楼。她第一次去他家时,临走他送她,走到楼外,他对她说:“你看,正中大堂之上,六楼就是我家。”
两个房间漆黑一片,是睡了还是不在家?犹疑之间,她到楼前的花园找个石凳坐下,手机拿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开机打个电话。
怎么跟他说?说:“刘老师,我后悔了,我愿意做你的红颜知己?”或者什么也不说,直接扑倒在他怀里痛哭,诉说自己的委屈自己的愤怒,然后一切尽在不言中?
成年人的游戏规则,一切心知肚明,哪里还用说?她陆风荷不懂吗?她什么都懂,不过在装傻而已。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心在情人和妻子之间挣扎,在爱与痛的边缘游走?或者大家维持现状,他接着一边牵挂着老婆的幸福,一边享受着情人的安慰;而她,一边回去原谅丈夫,一边在这边寻找平衡?这不正是当初他找她的初衷吗?他这种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即使找情人也不能马虎。她漂亮,懂摄影,跟他有共同语言,他们可以既有肉体的交流,又有精神的交流。更重要也是最重要的是,她有家庭,自然不会危害他的家庭——你说他的算盘打得精不精?谁说艺术家数学学不好?
可是你那么聪明干什么?你那么清醒干什么?在这个纷纷乱乱的时代,在这个浮躁功利的世界,你又何必做出一副世人皆醉你独醒的酸文假醋的模样?你为什么不能糊涂一点?男人面前为什么不能装装傻?已经装了若干年,何不再装若干年?知道不知道,这年头有幸福感的都是傻子——疯人院的傻子才最最幸福。别人的幸福都是幻影,是假象,只有他们的幸福最直接,最真实。
手机在风荷手里翻动着,目标窗口仍然一片黑暗——或者他根本不在家?不是说他父亲生病住院了么?那么他可能在医院,也可能在父母家。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已经睡下了。
上海的夜风有点凉,一阵一阵徐徐地吹动着。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乱成一团,这暖暖的金风并不能让她清醒。
陆风荷在十月初晴朗秋日的夜晚,在晚风中,坐在刘铮楼下的花园石凳上,犹豫着,是该打个电话给他,还是直接上去敲门,或者安静地走开。
她犹疑着。
29 手机走铃(上)
程无为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回到家里,每一次他都期望奇迹能够出现,能够看到风荷坐在家里,冷冷地唾弃他也好,扑上来打他骂他也好,或者用茶杯砸他也好,他都愿意受着。可是每次都是什么也没有,上次走得时候什么样子,这次回来还是什么样子,没有生气的房子里空无一人。
他筋疲力尽地坐在沙发上喝水,这时手机响了,看看来电显示,居然是风荷。他连忙按下接听键,对着手机连连呼喊:“风荷,风荷,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可是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非常奇怪,似乎有人,也似乎没人,淅淅索索了一会儿时间,他听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咯咯笑声:“怎么不知道?我在借酒装疯。哈哈。”
如果能把声音烧成灰,那么这个声音即使被烧成了灰程无为也能认出来——那是他老婆陆风荷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无限风情,带着无限*。
然后接下来的声音更令程无为抓狂——细细碎碎的笑声,断断续续的呻吟,那曾经令他*,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声音,象开足马力的冲击电钻,直直地刺入他的心脏。
如今她那双结实有力的长腿,盘踞在谁人身上?
一时间所有的血涌进大脑。他掐了线,把手机恶狠狠地摔到地上。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居然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来报复他!他担心她快担心疯了,怕她遭劫,怕她被害,怕她遇到车祸,怕她出种种意外,可她却不知道在哪个男人的怀抱里,千娇百媚地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
他的心脏一阵阵地绞痛。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民族工业日精月进啊,这手机居然没有被摔坏。他拿起来看,是孙逢秋。
孙逢秋仍是焦虑:“有消息没有?”
程无为深吸一口气,说:“你回家吧,她没事。”
“找到了?她在哪里?或者她回来了?”
“她会回来的。”程无为反倒平静下来,声音充满疲惫,“逢秋,谢谢你。”
“那就好。无为,跟她好好说。如今不比当初,你们之间还有阿柔,总会有些余地的。”
阿柔?程无为心里隐隐作痛:“我明白。”
孙逢秋虽然对程无为态度的转变有些疑惑,但是想想经过通宵的折腾,他可能接近崩溃的边缘,也就没多想,把电话给挂了。
程无为心情烦躁,点燃一支烟吸着,象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沙发上,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他懒懒地看了一眼,又是风荷的号码,于是按下接听键,夹在耳边,只听不说话。
仍然是那陌生男人的声音:“干什么啊?”懒洋洋的。
风荷:“回家。我在这里睡不着。”
那边嗤的一声笑:“服了你了,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程无为再次把电话掐断。
风荷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灯光大作,客厅里烟雾弥漫,如同失了火。她脚步有些踉跄,身姿有些摇晃,慢腾腾地换了鞋,看了程无为一眼,也不说话,径直把客厅和厨房的窗都打开,一时间一阵阵地穿堂风呼呼而过,窗纱飞动。
若是平时,看到他在房间里喷云吐雾,她铁定是一阵唠叨,并命令他到阳台上去,吸完烟再进来。可是今天她什么也没说,她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蔑视。
程无为憎恨这眼神,就象风荷刚失踪的时候他憎恨自己一样。
她拿了睡衣去浴室,洗完出来,脚步似乎稳了一些。她径直往卧室走,却听得程无为在背后冷冷地说:“这深更半夜的,还知道回来?去哪儿了?那个刘老师家吧?他家的情形怎么这么糟糕,连洗浴设备也没有吗?”
风荷站住,身子僵了一僵,转头冷冷地回道:“想说什么你尽管说吧,别这么阴阳怪气的。这年头邪门得很,做贼的到拿住巡夜的!”
程无为一晚上的心虚,悔恨,焦虑,愤怒齐齐爆发,呼地站起来,恨恨地质问:“究竟谁是做贼的,谁是巡夜的?只怕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