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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职工的面，邵承丰不好再多问医院情况，等听汇报时介绍。邵承丰不说话，大家也不好说话。好在有余局长在，他与焦吉功两人用丘阳方言讲起大家都爱听的荤话。带色的“普通话”马上把气氛调整起来，大家又随意聊起闲话和穿插几句医院的情况。
两个年龄四十多岁女职工走进来，在会议室后排坐下。
座谈会在郭书记和刘院长积极引导下，声音像拔河比赛拉拉队，以多对空的绝对优势一边倒，大家都希望医院改制，与其这样工资发不满，奖金无影无踪，工作不死不活地吊着，不如有家好买主，把医院业务搞上去，让大家有点望头。
看这架势，邵承丰估计是余局长早打了招呼，书记院长不敢违背。余局长亲自打招呼，有可能是来自上面的压力。说白了，是来自县政府的压力。书记也好，院长也好，当然要听局长的，他们得罪不起上面，后路需要局长安排。医院改不改制与他们个人关系不大。如能受聘拿高薪，继续留下干，如果买主不聘，就走。反正结果会比现在好。呆在一个效益不好的乡下卫生院当院长或书记，不如返回县城，在卫生局当个干事自在。
结束五合卫生院情况摸底，第二天邵承丰一行转道中医院。情况大致相同，如出一辙，也是医院领导安排好座谈会代表，也是众口一词赞成改制，没有反对意见。
戏都导演好了，执行导演就是余功名，总导演当然是李民富。
邵承丰把丘阳改制动态向柯腾达作了汇报。柯腾达表情愉悦而满意，“很好很好。县里领导重视就不一样，动作快。”
“太快，会不会出问题？”邵承丰是用请教的语气。
从邵承丰欲言又止的态度和闪烁其词的请教，柯腾达听懂言外之意。他人没去丘阳，县里情况，李县长和余局长已电话向他汇报。柯腾达心里何尝不担心？县里求快心切，职工求成心切，有可能导致问题估计不足，留下后遗症。沉吟片刻，柯腾达嘱咐邵承丰：“我们也要帮助他们发现问题，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辛苦点，多与他们沟通。”
有柯腾达的态度，邵承丰进一步把自己的担心表达：“县里选择中医院试点，与上面保护支持中医事业相违背。”
“县里从他们的实际出发，我们不好太干涉。医院机构改制是迟早的事。当不当试点，中医院改制也只是时间问题。”
“怕就怕上面会通不过。”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县级中医院，与大局无碍。”柯腾达先定调子后，再教导邵承丰：“邵局呀，有些事如果不打破常规是不行的。如果都按规矩来办，那在我们M城，什么事都做不了。”
邵承丰没再吭气。再坚持也没用。不按规矩办，是行政领导推动工作的基本做法。
官念 第十三章（1）
卫生局新到任一位副局长，是唐玉荣。她的到来，犹如在不平静的水塘丢下一颗石子，溅起几朵欢乐的浪花，给领导换位后一时陷入沉静的卫生局增添几分娱乐气息。唐玉荣成了众人的兴奋点。提起她，有人乐和，有人讥笑，连不苟言笑的柯腾达都忍不住“嘿”地笑一声。
唐玉荣上任这天，卫生机关前所未有地热闹一阵。
组织部滕副部长又亲切接见全体机关干部。与上次程序一样，石科长宣读完任命文件，滕副部长以具有亲和力的表情讲话。意思是，按政策按要求，组织部门为卫生局配备一位女干部担任领导职务，并介绍说，新任副局长是通过向社会公开招聘形式选拔上来的。
龚平认识新副局长，晓得她在医院是业务不突出、能力不突出、表现不突出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一鸣惊人当上了副局长？
在龚平心有不平胡思乱想之时，唐玉荣站起来。按惯例她要作表态性发言。立刻，唐玉荣成了大家眼球的焦点。会议室里，所有眼睛都关注她。
她松开紧紧交织在一起的双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在她手里颤颤抖抖，“各位领导，同志们”，话语颤巍巍一字一顿地吐出来，说的是普通话，极像刚开蒙的小学生朗读课文。
这像是一位副局长说话吗？所有的人大所失望。领导上任的就职演说，是展现能力的表演。机关干部火眼金睛，一般可以凭这几分钟表现给新领导打基本分。会议室里有了不小的动静。有人在抑制发笑的冲动，有人已经控制不住窃笑。
唐玉荣继续认真对着纸条念白，在念完“我是卫生局的一名新兵，我会虚心向各位领导和同志们学习，尽力做好工作，请大家多多帮助”这句结束语时，她像日本妇女一样，向大家来了个九十度弯腰的鞠躬礼。
喜剧镜头。
所有人忍受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笑声，听完小学生宣誓般的就职演说。极有涵养的滕副部长脸上的笑容已是很勉强地挂着。没人再笑。滕副部长像舞台监督。他神色严肃，众人表情马上冰封，冷若冰霜，无事一般。
程序立刻切换，进入下个议程。组织部今天还有一项工作任务——对组织部管理的处级干部年度考核测评。
班子成员脸色都有点紧张，他们倒不是怕新副局长对自己构成威胁，而是今年情况特殊，不晓得群众会以什么样的态度来评价自己。最紧张的还是覃斯彬。如果群众对自己不满意票多，说明组织上把他从局长位置换下来是量体裁衣的安排，自己面子越发挂不住。
按要求，主要负责人要口头述职。覃斯彬先发言，他的述职还和往常一样平淡，没有新意。倒是柯腾达在述职报告上动了脑筋，下了功夫着笔墨，工作总结把单位数据全归进他的工作成绩里，说得锦上添花，还把工作设想前景描述得无比广阔，对存在的不足仅是用“理论学习不够”一笔带过。但有心人一听就知道，述职报告不是他自己亲自操刀而作，是出自朱竟成之手。
等覃斯彬和柯腾达述职完毕，组织部余科长发表格。
龚平坐在门口，最早领到。五个领导名字全在表格上面，每个名字后面对应着优秀、称职、基本称职和不称职四项评价标准。当兵的评价当官的？龚平缺乏经验。怎么评价？凭印象？凭关系？凭业绩？这能够做到公正公平？谁能说得清楚？就算形式上这样操作，其实是演戏，糊弄人。 txt小说上传分享
官念 第十三章（2）
其他人习以为常，态度无所谓，一个个以最快速度在表格上打勾，有的人打完勾把表格往余科长手里一交——走人，有的人把表格填好还折叠几下才交卷。心里没底，龚平学着样在每个领导名字后面全勾上优秀。组织部门需要走形式，自己有什么必要那么认真呢？
焦吉功还是焦吉功，一到办公室就笑开了，对着龚平连说：“有味有味。这个副局长好玩。”龚平怕他继续说下去会收不得场，赶紧装作去楼上拿报纸离开办公室。刚到走廊，碰到朱竟成从楼上下来。“龚平，组织部找机关干部了解情况，你去一下。”
“找我谈话？”受到特殊礼遇，龚平意外。朱竟成肯定，“是。”
“我又不熟悉情况。”
“这是领导定的。”
既然是领导定的，龚平无话可说，跟着朱竟成上楼，关在政工科办公室呆三五分钟出来了。没什么可说，讲几句领导的好话应付了事。讲好话不会有错。龚平把平时大家一般评论性表扬鹦鹉学舌讲一遍，无非是覃书记平易近人，柯局长有开拓精神，王书记理论水平高，邵局长思维活跃，罗局长工作扎实。回办公室后，龚平还在琢磨，是哪个领导要我去糊弄人？
点名的领导就是覃斯彬。
早几天接到组织部电话，知道要搞领导干部测评，覃斯彬心里韵神，不能出纰漏，不能让别人向组织部领导反映自己，抬举柯腾达。唯一办法，在谈话对象中尽量把柯腾达的人减少，安排自己人或者中间派。他要朱竟成把机关干部名单拿来，亲自钦定谈话对象。医政科焦吉功被他排除在外，换上龚平。
覃斯彬晓得朱竟成会暗地里向柯腾达汇报，却偏要这么做。书记这点权力还没有？圈点名字没必要向局长通气，书记做这点主，量你这个局长也没什么意见可提。
柯腾达没有覃斯彬所想那么小气。听到朱竟成的小报告，只轻微地撇撇嘴角，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覃斯彬玩小动作？太小儿科。他心里有数，知道现在的形势，知道大家对他的评价，知道自己现在火焰高。
柯腾达能够创业。覃斯彬只能守业。背地里，系统下属单位领导和机关干部这样议论。
长期以来，卫生局长都由专业人士担任。覃斯彬谨小慎微，固然与他做医生的经历有关，对待工作，像是对待人体器官一样，生怕出现不可逆转局面。现在换成柯腾达这个只有函授大专文凭的非医务工作者担任，大家耳目一新。他优势明显，在县里工作过，敢想敢干能谋事，还能成事，具有开拓精神。柯腾达有句口头禅，“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这话颇有气势，让大家对M城卫生事业前景充满希望，无形中提高了他在卫生系统的声望。
在组织部几个考核干部面前，柯腾达几句话，似“爱国者”号，轻易地把覃斯彬精心策划的“飞毛腿”导弹拦截，还击得粉碎。
“卫生局的班子中，只有我是外行，其他几个成员都是业务型领导。”柯腾达看似谦虚的话，为他颠覆覃斯彬的阴谋埋下伏笔，“卫生局是专业性很强的局，业务型领导有优势，能够对下属单位指导督促，能够对口上级专业机构，落实贯彻上面精神。我们班子成员中，专业素质高，有专长。他们差不多都是从医疗单位上来的，长期的医疗服务养成他们敬业、认真、专注的职业素质。这些优点，有时对行政领导来说又是缺点。总的说，我们班子存在思维较局限，视野不开阔，协调不到位，开拓意识不够，行政手段还欠缺，等等，这些不足，与我们业务型领导干部多而复合型领导干部有关。”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官念 第十三章（3）
柯腾达好像在对班子的问题作剖析，实际上也是对覃斯彬作否定。
“要适宜社会发展需要，改变卫生系统被动挨打局面，我们班子还要解放思想，大家还要在政治素养上提高。现在班子成员年龄相对年轻，对年轻干部的成长，你们组织部门也应该统筹安排，多提供让他们锻炼学习的机会，尽快让他们由业务型领导干部向复合型领导干部转变。”
业务型领导干部？复合型领导干部？柯腾达一开始就分了类，除了他这个外行属复合型领导干部，其他几位都归于业务型领导干部。那么，他现在这番话无疑是自己对自己的肯定。只有他这位外行，才是具有领导才能的复合型领导干部，才能够统领卫生系统全局。
晚上，郭子斐带着氨水与香波混合味走进龚平家。
“哎呀，好洋气。”开门看见郭子斐头顶着板栗色小螺丝卷卷，龚平叫起来，“盘一脑壳的‘太极图’。”
M城人把蜷曲的油炸小鳝鱼叫“太极图。”
谈论一会新发型，龚平迫不及待把白天唐玉荣的表现学说一番。她们和唐玉荣过去都是同事。龚平不理解为什么唐玉荣这样的人可以一步登天。见过世面的郭子斐不以为奇。她靠在沙发上，听完龚平的话平静地说：“这是政治需要。她是上面派来掺沙子的。”
“掺沙子？”
“看卫生局班子不团结，派新人来。”
“没想到，唐玉荣走狗屎运，坐火箭当了副局长。”
“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郭子斐眼睛看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说：“女人能拼进官场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的，一般为特别之人：特别有能力的，有特殊背景的，有特殊关系的。还有一个特例，就是‘无知少女。’”
“无知少女？”龚平睁大眼睛看着郭子斐，被这个新鲜的说法吓一跳。
“就是无党派人士、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女干部。这几项，取第一个音组合是不是成了‘无知少女’？”
在行政学院学习，郭子斐不但学到理论，社会语言也学了不少，用社会上归纳的新名词来讲解现实中女干部的使用，头头是道。解释完，郭子斐继续说：“现在干部任用有要求，政府机关包括组成局，都必须配备女干部。唐玉荣是碰到了好时机。”
“不管工作能力？”龚平提问现实而具体。
这问题太小儿科。郭子斐斜着眼瞟龚平一下，把头扭正，照旧看着天花板，说：“有能力更好，没有能力可以培养。能力不是在实际中学习来的吗？”
“没行政能力，即使当上领导坐在这个位置上，自己也会好吃力的。”
郭子斐觉得龚平幼稚。她把身子侧向龚平，声音提高分贝：“你也真是天真。你以为当领导就一定要能力强？不一定。只要举举手拍拍手，不需要她决策。平时讲话有人写稿，嘴巴照着念就是。现在哪个领导不是这样？哪个领导会亲自写讲话稿？”龚平点点头，也来点幽默，“领导不是被下属领导了？”郭子斐鼻腔不舒服地发出“哼”的声音，然后把身子回正，说：“蠢话。你没看见她春风得意的样子呀。”有可能觉得自己言重，她转而声音低沉说了句与话题无关的无厘头作补充：“现在呀，好多女人都得意，自以为是阴盛阳衰。”
“现代社会，本来就有阴盛阳衰的趋势。”
“错！阴盛阳衰是表面上的，实质上还是男权社会。”
“现在不是男女平等了吗？”
“男女平等？”郭子斐看龚平一眼，反问一句，又叹道：“唉……女性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翻身解放？”说完，长呼口气。这口气，像是郁结在心里许久急需要找出口。郭子斐的跳跃式思维，龚平一时没有适应。大脑经过短暂调整，龚平提高声音问，“妇女解放得还不够？”她对郭子斐的观点不理解。妇女在家庭地位是绝对优势，难道还不够解放？郭子斐先“哼”一声，才一字一顿地说：“妇女从政还要依靠国家政策庇护，能算是妇女解放吗？弱势群体，才会需要政策庇护。”
“妇女的地位还是提高了。”
“表面上妇女的地位是提高了，实际上性别歧视还是存在。只不过妇女是由依赖男性转向依赖社会。等哪天我们不提男女平等，就是妇女地位真正提高了。”
“现在对女干部，确实有政策庇护。”
“在父权制环境下，女性作为弱者，需要寻求‘官方性’保护。”
“在许多方面，女性还是很强势的。”
“强势？在政治上是弱势。女干部要上去？难哦……”郭子斐把尾音拖得老长，眼睛又在看天花板，好像要与天花板过不去，把顶看穿。自己这辈子职位可能就是科长到顶了。她把科长职务封在天花板上。“女性要与男人一起拼上去，难度系数大得多，毕竟受许多条件的限制。”
“你刚才讲，女性提拔的不见得有才。是不是？”
“这么讲太绝对。不过有这样的现象。女性中有能力的大有人在，被埋没的不在少数，而没点水平的，稀里糊涂地当了官。唐玉荣就是最好例子。”
“唐玉荣比起你来，确实没得比。”
“不要和我比。我也不行，到机关资历浅。她和‘谁怕谁’差不多。”
“谁怕谁”是流传在卫生系统的一句口头禅。原创是朱颜芳。她是从市中心医院妇产科提拔上来的女干部，现坐在副市长宝座上。郭子斐一问，龚平自然想到“东风吹，战鼓擂，妇女翻身谁怕谁”这句话，是朱颜芳当年任副局长时在“三八妇女节”会上的讲话。龚平附和着说：“那样的人提拔为领导干部，有损领导形象和威严。”
郭子斐说：“谁会管这些？只要符合形势需要就可以。朱颜芳是走狗屎运，碰上世界妇女大会在北京召开的好时机。要不是那次市里突击提拔一批女干部，她哪会有现在的风光？”
电视屏幕上在播放本市新闻，正好有朱颜芳笑容满面摆姿势等待摄影的镜头。龚平手指着电视说：“她现在跟明星一样，难得一天不在电视上露脸。”郭子斐轻蔑地一笑：“外面喊她‘明星市长’。以她的能力，只能亮亮相做做秀。当官也有分工，做得事的做事，做不得事的当配相显摆。”
“这人哩，当官也要机遇。”
“当官要机遇，还要有背景。”郭子斐对背景两个字加重语气。
“你刚才讲的三类人好升迁有什么依据？”
“这还不好理解？第一，特别有能耐的，干事特别卖命、特别能干和舍得干的。第二，有特殊背景的，有家庭背景或家族势力。第三就用不着多说了，有特殊关系的，说白了就是靠出卖身体的。”这是郭子斐最近在学习期间总结出来的“女性升迁通道”。她到机关工作后看出玄机，在学习时，运用理论知识归纳总结。
“你学习了一段时间理论，进步蛮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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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念 第十四章（1）
刚下牌桌，焦吉功急急忙忙进办公室，喊龚平走。龚平放下手中的事，收拾好东西准备动身。
杨伟嘴巴嚼着槟榔进来。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槟榔，用手指抠出一口递给焦吉功，问：“就走吗？”焦吉功从塑料包装袋里抽出槟榔往嘴巴里一塞，美滋滋地嚼一口，才说：“派了你的车？好咯。可以省几块钱。”
“是到佳……佳丽女子医院去吧？”杨伟眼睛发亮，像是看见钱一样。他现在毫不在意焦吉功奚落。
在焦吉功心目中，杨伟的作用就值几块钱的士费。而杨伟哩，为了一点小利，像被一根骨头逗着的狗。龚平看在眼里，心里打冷笑。
车停在佳丽女子医院大门口。他们三人刚跨下车，一个风姿绰约的美少妇从大门里走出来，嘴里热情地说着：“欢迎欢迎，各位领导辛苦了。”
“小韩来了，美女来了。来，和美女握握手。”焦吉功说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双手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