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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整整齐齐,让他别有一种潇洒浪拓的气息。他是个好看的男人!即使右手打
石膏,脸颊还有一些青青紫紫的伤痕,依然是个好看的男人。
赵紫绶一直不懂,当初章柏言为何会娶她。并不是她妄自菲薄,她知道自己
是好女孩,她只是不觉得自己是章柏言会交往,甚至娶回家当老婆的那种女孩。
他们的婚姻关系,几乎一开始便名存实亡,因此他们到了美国之后便进入分
居状态,乃至于后来的离婚,她一点都不意外。
对她来说,在哪里过日子都是过日子,美国、英国或台湾,华宅、公寓或小
木屋,并没有什么不同。
东方人对缘分的聚与散总有些宿命,正因为不明白他娶她的原因,当离婚发
生时,她也没有太多的挣扎。两人之间的缘分到了,如此而已。
她这一生,对许多事都不强求。会让她比较在意的事情,只有和儿子有关的
事。
离婚之后,她搬离东岸的豪华公寓,来到密苏里州一个叫「梅肯」的小镇,
那里的人口只有七千多人,简单到时间仿佛停止住。这就是她要的生活,安静,
平和,毫无野心。
根据婚前协议,每个月她可以得到一笔以平常人的眼光来看还算可观、对章
家却只是零头的赡养费,但这点对她并不是大问题。
讨来再多也不过是钱而已,她才二十八岁,钱可以自己赚,她的物质欲望并
不强烈。
这四年来,他给的赡养费几乎在银行里没动过——并不是她多清高,而是母
子两人两双筷子实在用不了太多的钱。美国中部的消费水平本来就比较低,她
又找到一个可以在家做的工作,帮纽约某家国际级的出版商翻译一些华文版权
相关的东西,一个月几百块美金的收入,很够用了。
像他侵略心如此之强的男人,分分秒秒都在竞夺,一定无法了解,为什么有
人能在那种穷乡僻壤里安之若素。
「大地!」」几奋的毛线团滚向门廊去。
「嗨。」章柏言及时在儿子扑倒笔记型电脑前高高地举起来。
「大地,你在干嘛?」小脸蛋趴在他腿上,歪歪地看着他。
「在做一些大人该做的事。」
「大地很忙吗?」
「嗯,很忙。」他点点头说完,然后耐心等待。
五分钟过去,那个趴在他腿上的小人儿还是停在原位,而他的手已经越举越
酸。
章柏言叹口气,先把电脑放在旁边的空位。一个三岁小娃娃听不懂社交暗示
是应该的,他说服自己。
「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他礼貌地问。
「什么是「下劳」?」
「效劳。」
「笑牢是什么?」
「「效劳」就是帮忙的意思。」
「帮什么忙?」
「帮什么忙都行。」这小鬼问题真多。
「那我也帮忙吗?」小家伙立刻精神抖擞,随时准备冲上战场。
「不,我是问你需不需要我帮……算了,这不重要。」
「是吗?」
「是!」天哪,他头好痛。
「戴伦,不要去吵人哦!」孩子的娘来救驾了!谢天谢地。
「好哇。」反正善变的小孩也对他失去兴趣,咕咚咕咚又冲下门廊,到旁边
的灌木丛寻宝去。「大地一起来吗?」
「不用了,谢谢。」那个速度没跌断脖子真是奇迹。
记住,你现在是失忆状态,你什么好事坏事都忘光了,所以请试着跟她好好
相处。爱德的叮咛在他脑海中响起。
好吧,他是个成熟文明的男人,他可以花一点时间对「室友」做一些公关。
章柏言关掉电脑,微微佝偻地撑起身子,加入院子里的清扫大队。
「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赵紫绶回头看他一眼,反应说不上好与坏。
她的头顶只到他的下巴而已,章柏言再度注意到她有多娇小。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这只是礼貌性的问候。
「有,把所有落叶扫成一堆,我负责把它们装起来。」赵紫绶将扫把递进他
手中。
「……」
章柏言皱眉打量扫把的样子仿佛它随时会飞起来,赵紫绶不禁又想笑了。
「为什么?」他突兀地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你看到我都一副要笑出来的样子?」
「有吗?」赵紫绶从车库里拿出一个麻布袋,开始把她已经扫好的第一堆落
叶打包。通常叶子用烧的会比较快,但是今天风大,如果火花飘进树林里就不
好了。
「拜托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很少有人敢对他的发问闪烁其词,她是少数人
之一。
她叹了口气停下来。「我若回答了,你一定会生气,所以你又何必追问呢?」
「小姐,我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男人。」章柏言登时觉得受辱。
「好吧。」她回过头,用一种讲理地态度说:「我想笑,只是因为你真的很
好笑。」
「我好笑?!」语调不自觉提高。
「看吧,你真是个爱生气的人呢!」
「我从来不生气!」
「而且你一生气就喜欢大吼大叫。」
「我从来不会大吼大叫!」
「而且一大吼大叫之后就会不承认你在大吼大叫。」
「我从来不会不承认……」章柏言戛然中断,抹了一下脸。「算了。」
「你大吼大叫。」一个快乐的小鬼头挤过来凑热闹。
「……」他深呼吸两下,重振旗鼓,「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我很乐意在六
点的时候加入你们的晚餐时间。」
「哦?你不是习惯八点钟吃饭吗?」
那是在自己一个人吃了一个星期的回锅晚餐之前。她喜欢煮中式的菜,那些
炒青菜再放回微波炉重热之后就变成菜糊了——当然,如果她肯帮他热,情况
或许不会这么惨,但是她煮完晚餐后就不再进厨房了,他只好用那少得可怜的
厨房知识来荼毒自己。
另外,当你只有一个人吃饭时,坚持坐在一张十七人坐的长餐桌用餐,实在
是很愚蠢的事。不过他不会向她承认这些。
「我想,大家吃饭的时间集中在一起,你也比较好清理厨房。」章柏言纡尊
降贵地说。
「没关系,我没有差别的。」她耸了耸肩无所谓。
「我说我也要六点吃饭,我们就六点吃饭!」他咬牙道。
「你又要大吼大叫了吗?」她好奇地问。
他闭上眼,再深呼吸一下。「我从来不、大、吼、大、叫!」
赵紫绶低下头和儿子互换一个视线,两人同时跟对方点点头,了然的神情仿
佛在说「看,他明明就想大吼大叫」。
「可恶。」章柏言低咒一声,大踏步迈回宅子去。
现在他想起来,到了美国之后他宁可将她放在波士顿也不一起带到纽约去的
原因。
什么老头子生病、感情不佳,那些统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赵紫绶总是有
办法让他莫名其妙地暴走,而她甚至不必故意刺激他!
「柏特,我们待会儿要叫车进城去,你若缺什么东西,写一份清单,我会一
起买回来。」赵紫绶已经很习惯他的怒气,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中。
愠怒的步伐凝住,他回过身,眼神转为锐利。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你们不应该擅自离开这里。」
「冰箱里的食物快吃完了。」
「可以打电话请镇上的卖场送货。」
「我得自己去逛才知道我要买什么。」
「现在每家公司都有网站了,可以到网路上看货品。」
「我的车子留在镇上的修车厂,得去开回……」
「请老板开过来,我会付他车资。」
「我和孩子想偶尔吃顿馆子,逛逛街购购物,你可以选择要不要跟上来,我
不介意。总之我们今晚要进城去!」她不再给他机会打断自己的话。
「爱德应该告诉过你……」章柏言瞪着她。
「爱德告诉我,他们必须把你藏起来,等到你动完手术复原为止。」轮到她
打断他的话。「而我们只是进城两个小时,我相信纽约的狗仔队不会神通广大
到守在大卖场门口,等我们出现。」
谁管那该死的狗仔队?查尔斯的工作职务让他跟银行界很熟,难保不会找到
人调查哥哥的信用卡使用状态!在未跟爱德确定过以前,他不愿意冒这个险。
换句话说,他现在没钱!
「你有自己的信用卡吗?」
「放心,我会付自己的帐的。」赵紫绶误会了他的意思。
「我不是……」章柏言顿住,随即懊恼地耙一下头发。「算了,你要进城就
进城吧!我和你们一起去。不过我们只去买东西和牵车,一切速战速决,你可
以忘了吃馆子这档事!」
进了城他可以到ATM 提点现金出来,总好过「仰人鼻息」。
「莫名其妙,他以为他是乔治克隆尼……」一声嘀咕从背后飘过来。
章柏言闭上眼,忍下一大长串色彩缤纷的诅咒。再这样下去,他就算不被查
尔斯干掉,命也不长了——被她气到心脏病发作。
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襬,章柏言睁开眼,低下头。
「谁是乔治咕噜泥?」一个小鬼头含着自己的手指头,笑呵呵的问。
……可恶,他们母子俩都不是好人!
如果他们引起小镇暴动,被愤怒的镇民围起来吊在大树上之类的,赵紫绶可
一点都不意外。
她从蛋架上拿起两盒蛋,左右比较了一下。
「这两盒都是鸡蛋。」她身边的大男人不耐烦地说。
「母鸡吃的饲料不一样。」赵紫绶不理他,继续比。
「谁管母鸡吃什么鬼东西,它们会生蛋就好!」
「这盒是吃有机植物的鸡生的蛋,这盒是吃一般饲料的鸡,两者的营养价值
不同。」她瞄他一眼。
「那又怎样,那颗蛋它会唱歌吗?」
赵紫绶警告地瞥他一眼。
「好吧。」她选了有机鸡蛋,推起推车往下走,坐在车子里的戴伦开始学飞
机起飞的姿势。
「你能不能叫他安静一点?」章柏言被那种模拟的引擎声吵得头很痛。
「你何不自己叫?」赵紫绶怡然将车子推往下一列走道。
章柏言低下头,他儿子汪汪地看着他。
「……算了。」
「有那个熊!有那个熊!」来到早餐麦片区,戴伦尖叫一声。
「每次购物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段旅程。」赵紫绶偷偷告诉他。「大部分的麦
片厂商都会在盒子里附赠玩具,目前戴伦最喜欢的牌子正在送动物园组合,他
已经收集了斑马和猴子,还差另外三种动物。」
「噢。」其实章柏言并不特别想知道,不过——「盒子里有玩具?」他拿起
一个色彩缤纷的纸盒开始研究。
「那个是猴子的,那个我有了。」一颗小脑袋凑过来,跟他一起研究。
「你怎么知道盒子里的玩具是什么?」他翻来覆去查了一下,没有看到任何
文字说明。
「那个绿绿是猴子,红红是黑白马。」戴伦权威地替他上一课麦片盒分辨术。
「找蓝蓝的那个,那个是长脖子的鸟,我没有长脖子的鸟。」
「长脖子的鸟?」他回头看一下孩子的娘。
鸵鸟。赵紫绶用嘴型跟他说。
然后父子俩花了半小时找蓝盒子的麦片。
现在反倒是大小两个男人寻宝寻出兴致来了。赵紫绶又好气又好笑。
半小时后,搜寻终了,这间卖场里没有卖蓝盒子的麦片。章柏言和戴伦回到
推车前会合,一想到自己居然为了一只塑胶鸵鸟花这么久时间,他又觉得自己
有点蠢。
「没有就算了,改天去别家买。」章柏言心情恶劣地说。
「你打定了主意今晚要这么难相处?」赵紫绶叹了口气,把儿子抱回推车里。
「对。」
「好吧!那请你走开,我们三十分钟后在门口碰面。」她继续往生鲜蔬菜区
推去。
「总之,我们赶快买完,赶快离开。我不想待在卖场里浪费时间。」章柏言
立刻跟上来。
「那还得我们出得了大门才行。」她嘲讽地道。
「为什么?你忘了带钱?」他锐利地盯视她。
「如果你再对每个经过的人横眉竖目,迟早会有人决定把你围堵在停车场,
痛打一顿。」赵紫绶把儿子递到她眼前的蔬菜布丁丢进购物车里。
「哈,哈,哈,很好笑。」
「我要吃那个,圆圆那个,有起士那个。」戴伦对着一个冰柜里的冷冻食物
央求。
「戴伦,那种电视餐加太多人工调味料了,不行。」
章柏言失去耐性了。
「就是这个了,走吧!」他打开冰柜,大手抽出几盒冷冻晚餐抛进购物车里,
用健全的左手控制推车龙头,快速往出口的方向推。
「不是这个扁盒子的,我要那个高高的,那个高高的……呜……妈咪……」
戴伦回头向她求救。
「你在做什么?」赵紫绶冲过来抢回推车,气得大声骂他,「车子里面有小
孩子,你推太快他会害怕的,你不知道吗?」
章柏言烫着似的松开手,戴伦泪汪汪的大眼里写满控诉。
「我……咳,对不起。」
「那我要那个高盒子的。」戴伦吸了吸鼻子接受他的歉意。
「不行。」技高一筹的娘没让他用哭功得逞。
小家伙沮丧地垮下肩膀。现在大小两个男人都蹦着脸,一个比一个更不开心。
「……算了,我们离开吧!」
赵紫绶面无表情地转向收银台的方向。以往购物向来是她和儿子最开心的一
件事,两个人即使买得不多,观察新商品的乐趣也让心头满满的,现在气氛完
全被这个破坏王弄光了。
三个人结了帐,来到镇上唯一的修车厂。
「四百块?我只是换个油水而已,怎么可能需要四百块!」她对着车行老板
递过来的收据惊叫。简直是坑人!
「你的后避震器坏了,煞车皮该换了,雨刷已经差不多,还有大灯的灯罩—
—」车行老板叽叽咕咕念了一堆。「总之,四百块我帮你搞定。」
「我并没有要求换那些东西,你应该先知会过我!」
「付他四百块!」章柏言的眼光环视车厂四周的环境一圈。
外面停车场有两三个修车工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对方全是虎背熊腰的大男
人,他们是一个伤患、一个女人外加一个小娃娃;而修车厂虽然接近主街,却
被一个偌大的停车场包围,隔开了密集的商店和建筑物,中间又有一排树林遮
掩,即使是尖叫声都不会立刻引来人潮。
他们就站在一个开阔的地区,外面可能有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枪手,而他
又不愿意进到陌生小镇的车棚内。离开是唯一上策。
「瞧,这位先生上道多了。」车行老板噗地吐了一口烟草汁。
「这是我的车子,请你不要插手。」赵紫绶眯了眯杏眸,把购物袋往他怀里
一塞,也不管他这个独臂人有没有及时接住。「我不付除了油和水以外的钱,
我要求你把多换的东西全换回来。」
「抱歉,办不到。东西都已经拆封了。」老板耸了耸肩,跟她耍皮条。
「妳……」他想插口。
「闭嘴。」她回头警告他,继续跟老板打交道:「这是抢劫!如果你坚持不
换回来,我就打电诂报警。」
「随便你啰,警长是我弟弟。」老板懒洋洋地说。
敢情是欺生来着?
「虽然我是个外地人,并不表示我就……」
「该死的!给他四百块!我们随便找个好一点的餐厅吃饭都不只四百块!拿
四百块给他,然后我们离开这里!」章柏言粗鲁地抢过她的皮夹,数了四张百
元大钞往老板手上一塞,揪着她的手臂往车子的方向走。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紫绶的好脾气全面挥发殆尽。
她用力挣开章柏言的左手,开始大吼。
「先生,不是每个人都花得起四百块吃一顿饭;不是每个人都没看过扫把,
或可以在十七人座的长餐桌吃饭!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成语叫「民间疾苦」,请
你起码了解一下这几个字怎么写!」
怒气勃发的她美丽得惊人。她的眼眸闪闪发亮,双颊因怒火而灿丽嫣红,娇
小的身躯在捍卫自己的立场时仿佛骤增成两公尺高,整个人犹如一尊燃烧的忿
怒女神。
……慢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章柏言的怒火不比她低。
「我也吃过三块钱一餐的路边速食;我也在餐厅打工洗过盘子!在指控别人
之前,请先确定你自己了解情况!」他戳戳她胸口。「我只知道我们可能惹上
更大的麻烦,而如果它发生的话,绝对不是四百块就能搞定的事。我做的一切
无非是为了要保护你,所以无论你领不领情,我都该死地期望你起码心存感激!」
「你这是乡愿!因为担心对方暴力威胁,所以乖乖屈就在不合理的要求之下?
顺便告诉你,那四百块是我和戴伦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们待会儿找个提款机,我提四千块还你!」他吼到她面前去。「小鬼,
走!」
戴伦紧紧抱着母亲的双腿,大眼中充满迷惘。
赵紫绶拍开他的手,不让他去牵小孩子。
「你以为人生都是这么容易,给别人一点钱就可以将对方打发了?你有没有
想过,或许有些事不应该用钱来处理的?有些事也不是用钱可以处理的!」
「是吗?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可真令人耳目一新!我可不就用钱将你打
发了?」他想也不想地回口讥讽。
赵紫绶俏颜一僵。
章柏言也顿住。
好吧,这话是说得过分了,无论是否为实都不应该在当事人面前呛声,但章
柏言骄傲得不愿意道歉。
「那个……咳……好啦,你们小俩口也别吵了,不然打个折算三百九好了。」
老板过来打圆场,噗咕又吐了一口烟草汁。
赵紫绶深深看她孩子的父亲一眼,弯腰抱起戴伦,往自己的中古车走去。
「很遗憾你是这么认为的。」
深夜的走廊灯,将来来回回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空气里偶尔有只细微的小虫子飞过,噗噗拍动着翅膀,大多数时候整个空间
都是沉谧的。
长腿在灯下来回走了四趟,影子缩短又拉长,拉长又缩短四次。这是章柏言
沉思时的习惯。有人耍弄钢笔,有人弹手指,有人玩头发,他习惯走动。运动
让他的大脑持续思考。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