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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二只得退而求其次,带着他们找了一家还算有些档次的酒楼,而后在店小二警惕的目光中一头扎了进去。
看着眼前这几位穿得粗布短打的乡下人,店小二也不知该如何招呼才好。
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轰出去吧,这根本不符合“诚信待人”的商业道德,而且现在做买卖不容易,上门的贵客实在是太少了;若是展开热脸将他们让进去,待会这帮人吃完饭付不起账后,自己可就没法跟掌柜解释了。
正在店小二期期艾艾之时,宗悫却直接掏出了一贯散钱,“啪”地一声按在他手上,憨厚地赔笑道,“我们第一次进酒楼,也不老知道这规矩的,也就带了这点钱,所以有点担心付不起账;小二哥您千万千万按着这些钱上酒菜,可别上多了。。。。。。”
对宗悫的豪阔和善解人意,店小二感动得差点流下泪来,遂又一叠声将三人热情无比地往里迎;不失时机地将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拿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案子的动作,也是必不可少的。
看着店小二的过度热情,范二终于用苦笑,将心中的不耐表现了出来。
店小二这才意识到,现在自己最应该做的,还是是给他们安排酒菜。
0238荆州之主()
在京城或是豫章等地,一贯钱差不多可以买到六到七石米,在三吴地区甚至可以买到更多。
可在荆州,一贯钱的购买力却仅仅只有其他地区的一半。
导致这样的结果,到底还是去年春天连续几个月降雨引起的后遗症。
若不是殷仲堪在近半年来不断使用行政手段来干预市场,说不定荆州也会像前年的豫章那样,早就出现天价粮了。
物价飞涨是让人深恶痛绝的事,虽说故土难离,可还是有些人不得不选择背井离乡,逃到更容易生活的郡县去。
江陵城内的居民虽不至于被迫离开,但他们的生活质量还是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往年还偶尔到酒楼中改善生活等人,此时也能省则省了。
加之现在离饭点又是二八不靠的时候,所以范二的酒菜很快就被店小二端了上来。
范二等人也知江陵现在是非常时期,所以也并不抱怨酒菜的数量和质量,只是安静地举起了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这顿饭才刚吃到一半,范二的一个护卫便找上了门来,并且带来了一个消息,——“孔仪今天下午要到万具炉传艺。”
范二原本就是为孔仪而来,对与之相关的消息自是不容错过的,于是摆手将这护卫让入了席中,细问之后才算明白这万具炉正是以前孔仪学艺和工作的所在。
孔仪成名之后,亲手打制的刀器自是少之又少了,但万具炉中倒还有一些他的徒子徒孙,所以他也偶尔会去传艺。
范二明白了这一点后,便笑着说道,“咱们也不用寻找孔府了,待会就去万具炉门口堵他罢。”
宗悫和甘绦自是附和起来,四个人不紧不慢地将酒菜扫荡一空,这才渡出酒楼,往南城的万具炉走去。
南城的繁华程度,并不是东城可比的,街上的行人虽远远达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用人来人往来形容也并不为过。
在那名护卫的带领下,范二几个很快就进入了城内的打铁一条街,还在街口时便能听到从里面传出的叮叮当当之声,显得有些杂乱。
进入这条街后,便见大大小小的店铺一个接一个,这些店铺多半有着自己的招牌,招牌下方有的挂着几个戟头,有的则什么都不挂。
在宗悫的解释下,范二很快就明白了,这些店铺招牌下悬挂的戟头代表的是他们的技艺水平,——挂的戟头越多,他们打造出来的兵器也就越好,这跟后世的星级酒店是一个道理。
走了半条街之后,范二比较后发现所挂戟头最多的是四个,则代表他们店子曾打造出四把名器。
在范二看来,他们现在的技艺水平,甚至不如白莲乡根据地生产出来的日用品,就更不用拿他们制造出来的铁器与那几把陌刀相提并论了。
进出几家店铺之后,范二对他们的技艺也有了大概的了解,又忍不住失望起来,因为他们现在的技术是无法达到要求的。
他之前还抱有将他们招到天门去的侥幸,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了。
范二站在几把刀剑之前,心情有些惆怅时,甘绦却低声提醒起来,“孔仪大概是要来了。”
他转过身看向店门外的街道时,果然看到许多的人都在加快脚步向南门的方向走去,甚至有几个情急的孩子再互相催促,“赶紧的吧,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他真的来了,咱们有多久没见他出山了?”
“他来了,他来了!”范二身边的铁匠也不由得喃喃自语起来,他显然也是想要随波逐流的,可因为范二等人没有离去的意思,所以也只能焦急地走来走去了。
范二笑着问道,“谁来了?”
“客官还不知道吧?孔匠师今日要在万具炉授徒,这亦是我等工匠提高技艺的大好机会,所以。。。。。。希望客官原谅在下先行一步了!”铁匠边说边走出了门,看起来似乎轻慢了范二几个,倒也情有可原。
这个时代虽还没做到夜不闭户、道不拾遗,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还是存在的。
这个小店里的铁匠,并不以范二等人的农夫打扮而轻贱他们,同样也不担心范二等人会不告而取走店子里的刀剑而不给钱。
范二倒是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来,——孔仪与只将技艺传给徒弟的那些人真的有些不一样!他现在的做法,的确有他的祖先孔子有教无类的风范。。。。。。
又加之范二此行本来就是来找孔仪的,所以当即跟在铁匠身后,大声道,“走!同去同去。”
甘绦、宗悫和带路的护卫,也都快速跟了上来,几个人很快就汇入了赶往南门附近万具炉的人流中。
未到万具炉,范二便见前方已是人流拥堵,单是聚齐在门口的铁匠怕就有近百人,也不知里面会是什么情况。
好在蔡葵、冉小贱等人也已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所以范二只是向冉小贱等人努了努嘴,他们便开始一齐往里挤去,算是给他做了开路先锋。
拥挤在万具炉门口的以铁匠居多,他们的身体素质也都不差,许多人手中还都拿着锤子,所以范二等人挤入里间也耗费了一番力气。
里面的人,并没有范二想象中那么多,细数来也不过五六十人而已;这么一来,范二和冉小贱等人的到来就显得太过突兀了。
铺子正中的大铁炉前空出了一块一丈见方的空地,三五个铁匠此时正在低声说话。
最显眼的是一个年龄在五十上下、显得有些清瘦的花白胡子的老者,这个老者根本就不像是一个铁匠,奇怪的却是众人似乎都以之为主。
花白胡子等圈中的四五个人听到范二等人的喧哗声后,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过来。
待看到范二等人都是农夫打扮,根本就没有一点铁匠特征的外貌后,他们的脸上瞬间便多了些怒色。
圈外的几个年轻的学徒显然感受到了他们的不快,随后低声商量了几句,便一起走向了范二等人,伸手推他们道,“你们都往后退点。。。。。。”
范二无动于衷,冉小贱、蔡葵和宗悫却是不约而同地出手抓住他们的虎口,低喝道,“滚!”
冉小贱等人不但体质更好,而且经过了长期的训练,又加上有心算无心,所以理所当然地收到了先声夺人的效果。
几个学徒哑巴吃黄连,也就只好暗暗退了下去。
范二正举头暗暗观察圈中的花白胡子,暗暗猜测他是否就是孔仪时,却听身后响起了一声高呼,“荆州刺史到!”
殷仲堪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小老头,他身形中等,脸皮呈蜡黄色,其中一只眼睛也因为给父亲煎药而搞瞎了。。。。。
单论外貌的话,他最多只能得到下品,但他却得以在以品分人和以貌取人的官场上脱颖而出。
这难道不是一个官场上的奇迹吗?
殷仲堪的出身也不算太高,陈郡殷氏的郡望仅仅属于下品罢了,他的祖父殷融曾任太常,他的父亲殷师曾任晋陵太守。
但他有一个好叔父,这个人就是清谈家殷浩。
殷仲堪少时同样善于清谈,曾表示“三日不读道德经,舌根就会僵硬。”
他年轻时就信奉天师道,十分虔诚,不贪图财宝,行义举和四出赈济困厄之人亦少。
殷仲堪有孝道,他一直衣不解带去照顾生病多年的父亲,又钻研医术,研究其精妙之处;因哭着熬药,又用沾了药的手拭泪,结果把眼睛弄瞎了。
父亲死后,他在居丧期间又哀痛欲绝,于是以孝闻名。
司马曜听闻有人患有耳呜,听到床下蚂蚁走动就以为是斗牛声,却不知那人其实是殷仲堪的父亲,还问他说,“谁患了这种病?”殷仲堪唯有哭着说,“臣进退惟谷。”
殷仲堪之所以出任荆州刺史,很可能是得到了桓玄家族的暗中相助,这也是因为桓玄认为殷仲堪比较好欺负。
到了荆州之后,这儿却连年发生水灾和旱灾,老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大不如前,但他却可以与他们同甘共苦,甚至平常吃饭也只吃五碗碟,掉到案桌上的米粒也都会捡起来吃掉。
殷仲堪在江陵的声望,是无人可及的。
他这次前来万具炉,应该是早就与孔仪约好的,所以并没有带任何仪仗,而是选择了微服私访。
刚才之所以高声扬名,殷仲堪也的确是迫不得已,因为此时跟在他身边的,仅仅只有两个年轻的文士而已;他们可没有冉小贱和蔡葵等人的武力,所以无法凭借身体素质,从围观的铁匠中挤过来。
好在殷仲堪的名号在江陵还是足够响亮的,围观的铁将蓦然听到他的名号,随即纷纷退后,低着头让他从中间的通道中穿行。
殷仲堪微笑着点点头,理所当然地昂首阔步穿过人群,径直往铺子中走去。
“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听到殷仲堪的名字时,范二不由暗自奇怪起来。
若早知他会来,自己就正大光明地来了。
现在这身装扮,怎么好意思跟他打招呼啊!
0239孔夫子无食困陈蔡()
为了躲避殷仲堪扫来的目光,蔡葵早已低下了头,他又低声向范二强调道,“的确是殷荆州,却不知他怎么会出现在此。”
范二苦笑起来,江陵城内又有几人有他的气度?
不是他还会是谁?
众人对殷中堪的到来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他们也只是纷纷让开一条路而已,并没有像电视剧中那些百姓一样向他跪拜,而仅仅只是躬身低头而已。
殷仲堪也毫不在意,只是找了个离范二不远的地方站定,便向场内的花白胡子点了点头,后者便开始拿起了锤子,同时吩咐身边的几个徒弟。
范二此时也算是可以确定这人就是孔仪了。
孔仪没有一般铁匠的紫红色的脸膛,反倒是脸皮白净,如果他再年轻几十岁或许还是一个小白脸;但他脸上的神色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从外貌上看似乎比殷仲堪更有范儿,更像是读书人。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孔仪也开始从各种铁胚中开始挑选他需要的材料。
他只是用手指往铁胚上一弹,便可听到上面发出的清越之声,这又让范二震惊了。——孔仪在武学上的功力,似乎不再冉小贱等人之下啊。
选好了铁胚之后,孔仪便将之投入了炉中,他的几个徒弟立即走向前去。
拉风箱的拉风箱,添木炭的添木炭,一个铁砧也被推了过来,手持铁锤的家伙也立即把自己的锤子递上。。。。。。
炉子里的火立即窜了起来,刚才投入进去的材料也越来越红。
“缓!”孔仪喊了一声,拉风箱的徒弟立即放缓了速度。
过了一会,孔仪喊道,“急。”
拉风箱的人遂加快了手上的速度,随后一急一缓。
范二身边的铁匠便低声议论起来,“这是孔匠师演示如何控制火候。”
“原来是这样吗?如果以前就知道这么控制火候的话,我就。。。。。。”
“停,好好看吧!”
范二从他们的议论声中回过神来,便见一个铁匠已经将刚才那块铁胚从火炉中取了出来,并在孔仪的指点下开始反复击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把剑的样子渐渐成形,淬火、烧制、锤打,再淬火、烧制、锤打。
范二渐渐失去了行止,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顿时就引来旁边众人的一片白眼;而刚才还一副宠辱不惊的孔仪,也对范二的无礼给予了一个冷眼。
孔仪转过了头,亲自拿起了大锤,开始敲打起这块胚来,很快就打出了剑的锋刃。
看着渐渐成型的剑,孔仪对屋中的人也下了逐客令,“不相干的人,现在可以离去了。”
众铁匠听了这话,都依依不舍地退了下去。
范二现在的心情是异常矛盾的,他来此原本便是为了寻找孔仪,希望他能够给予自己一些灵感,以此提高冶炼出来的钢材质量。
可自从走入这条街,并亲眼见到孔仪亲自捶打出一把剑的模子后,他却不免有些失望了。
他总觉得孔仪表现出来的技术与名气是不相称的。
若是就此转身而去,这又是范二不能接受的,因为孔仪已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如果孔仪都无法帮助他,他又能去找谁呢?
几乎所有人都会留一手的,他现在将闲杂人等赶走,又何尝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
自己刚才评价他有教无类,似乎太过想当然了。
古代的人造一把剑需要的时间往往是几个月的时间,长一点甚至需要几年,他刚才在半个时辰之内展示的东西,只不过是大家都见过的罢了!
如果有借口留下来就好了,可惜因为殷仲堪的缘故,使用武力实在是太不和谐了!
难道真要退到门口等他?
范二正犹豫不决时,却听孔仪的怒喝声已传了过来,“你们是何人!怎么还不走?”
范二微笑着点点头,向他深施了一礼,“在下想向先生请教几个问题,不知先生有没有时间?”
“什么问题?”孔仪一愕,耐住性子问道。
“当然是有关于炼铁、制造刀剑的问题。”范二一笑,理所当然地答道。
孔仪点了点头,却说道,“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老夫现在真的很忙。或许你可以过几天再来?”
范二从这话中已听出了拒绝之意,却不死心地追问道,“那先生什么时候有空?在下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
“七日之后吧,老夫七日之后就可出关了,到时候咱们再详谈吧。”孔仪笑了笑,又招手将几个徒弟叫了过来,“送客。”
这就让人给打发了?
范二顿时大急,高声道,“等等,在下姓范,名范逸之!”
孔仪苦笑不得地问道,“姓范?名范逸之?那又如何?”
范二咄咄逼人地问道,“敢问足下的祖先是孔夫子吗?”
“当然。”孔仪点点头。
“那你是否听过他的遗训,范氏子孙有一天会向你讨债?”
“恩?”
“孔夫子无食困陈蔡,多亏了范丹老祖把粮帮。借你们吃借你们穿,借来米山和面山哪,直到如今没还完。。。。。。。”范二掰着手指头,将莲花落里的唱词都说了出来,又继续追问道,“这你不可否认吧?”
“先祖的确困于陈蔡,只是。。。。。。。”孔仪面无表情,无论是孔子世家还是孔子家语中,都没有所谓的范丹,其记叙大抵如此:
“楚昭王聘孔子,孔子往礼拜焉,路出于陈蔡。陈蔡大夫相与谋,‘孔子圣贤,其所刺讥,皆中诸候之病。若用楚,则陈蔡然矣。’遂使徒役距孔子,孔子不得行,绝粮七日,外无所通,蔡羹不充,从者病。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
范二见无法忽悠他,只得一指远处的殷仲堪,笑道,“不若去问问殷荆州。”
两人说着话,便往殷仲湛站立的地方走去。
范二恭恭敬敬地走向前,对殷中堪行了一礼,朗声道,“在下是顺阳范东亭之后,范弘之之子范逸之,拜见明公。”
殷仲堪有些茫然地看着一身短打的范二,好一会才温和地笑道,“你就是范泰之侄啊,你的叔父可还好?”
范二想着自己在天门的壮举已传入了他耳中,只是自己在白莲乡建立根据地的事,他肯定是不知道的。
至于范泰好不好的,那肯定是好啊,所以范二笑着点点头,“多谢明公牵挂。”
殷仲堪对范二的到来是有一些猜测的,于是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到了他和孔仪身上,“你们刚才似乎在讨论?”
“是啊,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我来此正是想向孔先生请教几个问题呢。”范二看了看孔仪,笑着对殷中堪答道。
“这很好啊。。。。。。”殷仲堪点点头。
“可是。。。。。。我与这范公子也是初次见面。”孔仪欲言又止,如果自己暴露不知范家和孔家的事,岂非数典忘祖?更让他难以接受的,还是范二挟恩图报!
孔仪将范二刚才攀附自己的事,三言两语地说了出来,他倒是自持身份,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
殷仲堪听完之后,却不置可否地哈哈一笑,“这倒让老夫想起那个,孔文举拜访李府君的典故了。”
事实上,殷仲堪口中的那个典故,范二也曾经对袁崧说过。
孔融十岁时随父亲到洛阳,当时李元礼名气很大,是司隶校尉。到李元礼家拜访的,都是才智出众、有清高称誉的或者是他的亲戚。
孔融到了他家门前,对下边的人说,“我是李府君的亲戚。”通报上去后,李元礼便接见了他,问,“我和你有什么亲戚关系?”孔融回答,“过去我的祖先仲尼曾经拜您的祖先伯阳为师,所以我和您是世世代代友好往来亲戚关系。”李元礼和他的宾客没有不对他的话感到惊奇的。
太中大夫陈韪后来才到,别人就把孔融说的话告诉给他听,陈韪说,“小时候聪明的,长大了未必很有才华。”孔融听后,说,“我猜您小时候一定很聪明吧。”陈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