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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开口桂婶便已经将那件绿色的礼服洗好熨好。
一周后，我央着黄包师傅再次拉我到金达莱夜总会，只是这回是下午一点多。
金达莱还没有营业，这样的场合一般都是晚上营业，白天关门的。我跟门卫说我是来还衣服，顺便拿回自己的衣服的。巧的是这个门卫就是那天那位，我被带进了化妆间，那人将我的衣服拿来，我在更衣室换下了原来的那件衣服。桂婶后来也帮我找了几件衣服，还就是最开始的那件最合身。桂婶早帮我把绿色礼服叠好装在油皮包纸里面，非常整齐。我将这件礼服拿给了送我进来的那人，那人说礼服需要他们经理签收，而他们经理现在在和大人物开会，让我到大厅等一会。
我百无聊赖的半倚在酒吧散台，环视周围的布景。静谧下的金达莱内部装饰也算雅致。酒杯透澈精致，各类洋酒也是应有尽有。英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西班牙的，美国的，等等。。。
一个像是会议厅的大门打开了，里面鱼贯出来二三十号人，黑风衣，黑礼帽，黑皮手套，其中一个西装革履的应该是他们的经理，那个带我进来的门卫悄声的跟他说话，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回身低头请示后面的人。那人逐渐向我走来，我看清了他的脸，庄严，严肃，威信，坚毅，是黑鹰，我又看见了他，原来他就是金达莱幕后的负责人么？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下穿黑色笔挺的背带裤，黑色皮鞋，明显的意大利款。
“你怎么来了？”这应该是我有记忆以来他第一次很干脆的正眼看我。
我正声回道：“我是来还衣服的。这是上回你们借我穿的衣服。我已经洗干净了。现在还给你们。”
他再次轻蔑的说道：“被你穿过的衣服还会有其他人穿么？多此一举。”
我正声回道：“有没有人穿那不干我的事。借我衣服穿是你的事。过来还不属于我的衣服是我的事。东西在这，好了，我走了。”
我转身离开，没走两步他叫住了我。
“等等。”
我回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他戏谑的说：“这么昂贵的礼服不是你这样普通的女孩子能够穿得起的。衣服可不能白借。”
我问道：“你想怎样？”
他半回头嘱咐旁边的手下说道：“你们都按照我刚才说的办。都去行动吧。”
众人说道：“是！”
二三十号人陆陆续续走了个干净，包括那个经理和门卫也离开了。
他威风凛凛的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眼对眼，鼻对鼻，挑衅的说道：“你，丫头，陪我去个地方。敢不敢？”
我抬了抬下巴，毫不畏惧的回道：“去就去，谁怕谁啊。”
他带我走向了那个会议厅，再往前走来到一个大门前，上面写着活动厅的地方停住。
偌大的活动厅里摆了十多桌台球案。他站在最中间的那个案子前，双手撑着台面，
看着我问道：“知道这是什么么？”
我傲气的回答：“台球呗。又叫桌球。”
他嘴角邪笑道：“有点见识。陪我玩一局。”
我顶嘴道：“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啊，就让我陪你玩。”
他邪笑道：“没关系，你不会，我可以交你。就像这样。”
“哒！”他一把开局，示范一个潇洒的进球，“用白球将其他的球打进洞里就可以了。你看，就像这样，是不是很简单。”
对于初学者，台球从来就不是一项简单的运动。
我拿起球杆，盯着桌面上的球，绕桌面走了一圈，他的目光饶有兴趣的跟着我转。我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分开两脚，与肩同宽，右脚登直，左脚弯曲，身体很自然的贴向台面，站稳后，张开手掌按与台面，手掌拢起，四指抓紧台面，拇指紧贴食指形成一个稳定的v型通道，轻松握杆，拳头，下巴，手架，目标球形成一条直线，瞄准，出杆。
“哒！”第一个目标球进洞。
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我继续瞄准，出杆。
“哒 ； ；哒 ； ；哒。。。”杆无虚发。
我站直了身体，骄傲的看向黑鹰，嘴角翘起，上扬。
黑鹰第一次正常的对我笑道：“没看出来，打的还不赖嘛。”
我绕着球案又走了两圈，叹声说道：“剩下的这六个球角度太刁了，我打不到。”
黑鹰得意洋洋道：“看我的。”
他很自然的站稳了一个位置，端好架势，推杆，加塞，立杆，跳球。。。
“哒 ； ；哒 ； ；哒。。。”除了母球，全部进洞。
我毫不做作，兴奋的说道：“专业！太厉害了！”
他冲我阳光一笑，“一个女孩子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你这球技跟谁学的？”
跟谁学的？我走向窗边，望着窗外温暖的阳光陷入了沉思。。。
阳光中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白嫩细滑，完美无缺，温文尔雅的微笑，就像这阳光一样照的人暖暖的。
“你有一定的技巧但是运用的不够熟练，身子太僵直，放轻松。手不要握杆太紧，否则影响发力。”他握住我的手，帮我纠正我的姿势，声音柔和，眼神温柔的看着我，仿佛能将人融化。
“哒 ； ；哒 ； ；哒。。。”我成功的击进了几个球，十分兴奋的看着他。
他温和的说道：“真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
我嬉笑道：“主要还是你教的好。”
那是多久以前的回忆我不知道，只觉得内心暖暖的，当我转头看向黑鹰的时候，原本冰冷高傲的神情瞬间被这温暖的回忆暖化掉，我嫣然一笑：“是很多年前特意和一个爱打桌球的男性朋友学的。他还说我很聪明，学的快。”阳光热情的洒落我的身上，晕染一层耀眼的光环。
他笑道：“很多年前？你看起来顶多也就是个十**岁的黄毛丫头，说起话来那么老成。”
“就是感觉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不怎么记得了，但我怎么觉得教我打球的那人是你呢？”我试探的问道。
他朗声笑道：“妹子，你不用这么跟我套近乎。我连你姓氏名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教你打球，况且我黑鹰也从来没有教过人打台球。”
他认真的说道：“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我叫丫头。”
他无趣的哼了一声，说道：“行。不想说就算了。
我很坚定无比认真的说道：“我真的叫丫头。从我记事起，他们都叫我丫头。
他问道：“朱阿桂是你什么人？“
“救命恩人。“
“只是这样？“
我正色回答：“只是这样！“
他貌似不解的说道：“那你竟然那么卖命的帮他。“
我肯定的回答：“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他豁然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小小丫头竟然如此讲义气。倒是难得啊。今天我很开心。这衣服你拿走吧。算是送给你了。”
“多谢！”我拿起礼服转身离开。
他叫住了我：“丫头，如今的上海滩情况复杂，你这样莽撞的性格很容易吃亏。也就是遇上了我黑鹰。下回遇到别人可没这么好运了。凡事不要轻易出头，知道么？”
我转身回头，心里暖洋洋的，爽朗一笑：“多谢相告。”
再次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回头问了一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他爽快的说道：“说吧。”
“你以前真的从未见过我么？”
黑鹰探寻的看着我说道：“我黑鹰也算阅人无数，凡是有过接触的，都会留有印象。否则也不会活到现在。你，我是真的没见过。或者说你之前在哪里见过我的呢？”
我很失望，一个可能的线索断了。但是表面还是云淡风轻的笑道：“我想也没有，没事，我就是一问。再见。”
；。。。 ； ；
第五章、自力更生
自从我醒来至今，基本从未真正踏入过上海的街道。但是朱家到金达莱这条路线，我也算走过两遍了，大体的方向还是记得的。我选择步行走回朱家。
离开金达莱，告别黑鹰，以后的生活和这个圈子基本没有什么交集了。我有些伤感和失落。黑鹰是我醒来以后接触的第一个有种熟悉感的人，总觉得在他的身上可能找到关于我身世经历的一些蛛丝马迹。可是他很肯定的回答我，他从未见过我。一个可能的线索断了，但是没关系，失败是成功之母，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我排除了一个不可能的结论。
黑鹰果然还算是个守信的人，这些时日确实没有再难为桂叔。其实无形中他也算帮了我一个忙。我在桂叔家白吃白住的住了一个多月，桂叔在荒郊野外救了我，还给我请大夫看病，连医药钱都是他出的，我都没有机会报答他家。如果没有这次闹剧我还真不好意思在人家继续住下去。我没有过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钱，我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我想我应该先找一份工作自力更生，在这个社会上生存没有钱是不行的，而我也不能向桂叔桂婶要钱啊。
这段路还是比较繁华，有饭店，服装店，邮局，报社，银行。。。立足于这些个高楼耸立的建筑下面我觉得自己好渺小。我能做些什么呢？洗碗，做菜，端盘子？不会。裁剪，缝纫，织毛衣？不会。采访，编辑，写文章？连自己是谁都没调查明白，没有本地户口，怎么会有正式的好单位要我呢。
华灯初上，我一个人漫步在城市里，浑浑噩噩。不知路在何方，不知前方如何，回朱家，回朱家，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呆不下了呢？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灯火明，歌舞升平。。。”悠扬妩媚的歌声中我停下了脚步。抬眼看去“百乐门”的牌匾明晃晃的摆在我的面前。门口车水马龙，人潮涌动。
百乐门？应该是个唱歌跳舞的地方吧。我闭上眼睛驻足倾听里面的传来的歌声，手指跟着节奏很自然的打着节拍。c大调，强弱次强弱，是萨克斯，这个是黑管，长笛，还有凯尔特元素的风笛，吉普赛小铃……我睁开双眼，我竟然知道这么多。我虽然失忆了，但是原有的一些技能是不会随着记忆而消失的，就像喝酒，装扮，打台球一样。百乐门，也许是一个能唤起我记忆的地方。
我走近百乐门的大门，门口的墙面上摆放着今日演出人员的海报。绿牡丹，小茉莉，白百合，小凤仙，最中间那最大的一副是木槿兰。几辆豪车停靠，下来的都是西装革履的富家子弟，嬉笑说道：“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另一位答道：“没看到么？木槿兰，今天木槿兰登台，这人当然多了。告诉你今天这场子可不是一般人随便能进来的，今天有最低消费的，这个数。”“啊，这些啊。兄弟你够意思，下回我好好请你。
我绕到旁边的小巷，上面张贴着招聘海报。
“百乐门招聘舞女若干，要求有一定舞蹈基础，年龄二十五岁以下，形象好，气质佳，有从业经验者优先考虑，工资周结。。。”
好吧，百乐门，就你了！
等我回到朱家天已经暗下来了，桂嫂在门口等着我回来，十分焦急的问道：“怎么才回来呢？我跟你桂叔担心死你了，有没有人难为你啊。”
我心里一阵感动，“桂婶我没事，只是回来的时候有些迷路了，绕了远。桂叔呢？”
桂婶说道：“他去找拉黄包车的老张了，让他联系一些拉黄包车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现在这个乱世啊，谁都不知道每天会发生什么事。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没事就不要往外跑了。”
“我知道了桂婶，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么。”
桂婶将桂叔喊回了家，我们开始一起吃晚饭。
我今天睡的比较早，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那首大上海的歌曲和百乐门的招聘信息。年龄，形象我应该都不用担心，我要为自己编一套完整的身世。至于舞蹈
。。。闭上眼睛，我的脑海中似乎有点感觉了。
我以天气太热为由向桂婶要了把扇子，这些天将自己闷在家里设计一些舞蹈动作，我不是去当大明星的，不用高难度的独舞，只要能够成功混进去随大流就好。我的动作简单好记，又如行云流水般很连贯，嘴里还随意的哼哼一些欢快的曲调。眼看着这段舞就算快成了。
几日来的编舞生涯总算结束，今天起的格外的早，推开房门尽情的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将自己闷在房间好几天还是觉得闷闷的。我走出朱府大门。晨光里的小巷子格外幽静，我顺着小巷漫无目的的散着步。渐渐地人多了起来，三五成群的嬉笑聊天，她们看到我的来到，停住了说话，我朝她们礼貌的微笑点头，她们却集体给了我一个白眼，接着用我听不懂的言语言谈激烈，甚至有些人指指点点。我听不懂她们的语言，但是从表情和语调上感觉出来她们并不待见我。我觉得十分奇怪，从我住在这里少说也有一个多月了，从来就是深居简出的，跟她们从来也没有什么来往，到底是哪里得罪她们了呢？我继续往朱家的方向走去，连门口那个卖豆浆油条的大爷看到我都是嗤之以鼻的。桂婶在门口看见我直向我摆手唤我吃早点。
我吃早点的次数屈指可数，主要是我平时起来的都很晚。我将早上的事告诉了桂婶，“桂婶，为什么我觉得这条巷子的人都不怎么待见我呢？”
桂婶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说了句“她们看你不是本地人，都欺生，你别和她们一般见识啊。”这个理由说得通，但是这顿早餐桂叔桂婶都没怎么吃得欢，很有心事的样子。我问道：“桂叔，桂婶，你们怎么了，好像有心事的样子。是不是黑鹰他们又来为难你们了。”
桂叔忙摆手说道：“没有，没有。”
我接着问道：“那就是账款的事情么？”
桂叔说道：“没有，没有，账款已经结完了。”
“那是什么事情呢？”
桂叔说道：“没事，没什么事，丫头你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安心在我这住着，我们二老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嗯。”我点头示意。但是他们越是这样说越代表他们心里有事，而且说不定与我有关。
早餐结束后，桂叔到前面的店铺经营生意，桂婶刷碗扫院，我把扇子从房间里拿出来对桂婶说，“桂婶，我给你跳一段舞蹈吧，我自己编的。”没等桂婶说话我已经翩翩起舞起来，刚跳了不到一半，桂婶忙上来阻止了我，像做贼一样低声说道：“我的好闺女啊，别跳了，万一让别人看到了怎么办？哪有好人家的闺女跳舞的，多不正经啊。”我心里惊叹，只是跳舞而已又没干别的，怎么就成了不正经了？如果跳舞都是不正经的话那么陪人喝酒是不是就成了不要脸了呢？难怪那些个妇人对我指指点点，也许是和我陪人喝酒的事情有关吧。
下午我到桂叔的铺子转转，还未到大厅便听到里面人的对话。
“老朱头，没看出来啊，你老伙计这么有心眼，我说你一个外地人怎么能将这生意做的红红火火的呢，敢情你是到处找个年轻女孩子往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身边送啊，怪我一直当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这样。”
“你误会了，我们多年的邻居你还不了解我么？我真的是本本分分的做生意。我带来的那个姑娘也是个本本分分的好姑娘，她是跟自己的家人失散了，暂住我这的，过段时间她的家人就接她回去了。”
“她的家人？看她那个样子，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能半夜回家，整天和一些黑帮混混喝酒玩乐的？”
“你别这样说，这件事情有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老朱头你就别和我装蒜了，前两天张老板的手下又来催租来了，家家户户都收了，为什么偏偏没来你们家呢？老朱头，这并不丢人，你若在张老板那边有关系，帮兄弟我也说两句好话的，毕竟这么多年邻居了，有好处也别忘了我啊。”
“这个真没有，过几天我就把欠下了租金都给张老板拿过去。”
。。。。。。。
晚饭的时候大家各怀心事，都是没有什么胃口。我试探的问道：“桂叔，你怎么了，胃口不好，可有什么心事么？”
桂叔勉强的笑笑说：“没什么，就是最近胃里总是犯病，生意人，吃饭也没什么规律，饥一顿饱一顿的，这胃啊就落下了毛病。”老实人就是老实人，连句谎话都说不地道。我心里紧的难受，桂叔桂婶一家本是巷子里的老好人，因为我的缘故招来周围人的误解。黑鹰，张老板，这些个人在这些基层劳苦大众的眼里都不什么好人吧。我跟他们有过接触，必定招来其他人的怨恨，我的好心帮衬倒让桂叔桂婶为难了，这并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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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应聘百乐门
上回路过的百乐门。应该就是这里了。
我走近百乐门的大厅，一水的白衬衣，黑色燕尾服，黑色领结，圆筒礼貌，背手站立。愧是百乐门，这阵势，气派！
服务生走近：“姑娘，您好，现在还没有到营业时间。”
我谄笑道：“呵呵。。。大哥。我是来应聘的。”
服务生：“那稍等。”
等了一小会，服务生走过来：“请随我来。”
我跟着服务生上到三楼，一个最宽敞的大门应该就是他们老板的办公室吧。
大书柜，大圆桌，皮质老板沙发，一个比桂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