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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一年级在教学楼底层,设有四个班。长长的走廊人头攒动。新生们兴奋地寻找各自的教室,以及小学旧识。人堆里不时发出尖叫。
明夷找到初92级二班,排队交了学费。班主任是一位中年女教师,端庄严肃。明夷领课本时,班主任看看她,又拿起通知书看一眼,然后说:“我知道你,全市第二名,考得不错。不过升学考试主要针对大部分学生,考题比较简单。过几天学校要进行一次摸底考试,考核各个学生的应用能力,题目的难度会加大。你好好准备一下。”
明夷有些发呆。还没有正式开课,考试的任务就降临,肩头一沉,千斤重担又上身。她找个空位坐下。旁边过来一个女生,热情地说我们做同桌吧。明夷尚未表示,有人接过话去。
“她可是小学年级第一,最讨厌别人靠得太近,跟她同桌你会有压力的,不如我们挨着坐。”
那个尖细的声音明夷十分熟悉。她转过头,李娆倚着课桌站在过道,一脸毫不掩饰的得意。
明夷做过细致计算,无论她分在哪个班,不可避免地要遭遇小学同学,其中也可能有跟她格格不入的人。他们大势已去,小股残余势力翻不了天,对她构不成危害。她甚至想,只要他们不来招惹她,她愿意摒弃前嫌。即便达不到亲密无间的份儿,也可以相安无事地度过中学阶段。
千算万算,她怎么也算不到李娆头上。以李娆的成绩,能上宁中无异公鸡下蛋。可这个人千真万确地站在这里,在宁中初92级二班的教室里,而且不可能是翻墙进来瞻仰。
李娆亲热地拉着女生到后排去了。一面走,她一面附在女生耳边讲悄悄话。明夷按科目将课本分类,依次放进抽屉,直到把抽屉塞得满满的。不留一点空间,不给人可乘之机。
一见面李娆就盛气凌人,摆出一副斗到底的架势。李娆能拿什么打击她呢,无非重走老路,又拿她的身世做文章。弃儿的故事并不惊心动魄,没有《一千零一夜》神奇,也没有《聊斋志异》玄奇。吸引人的不在故事本身,而是在于,相形之下未被遗弃者膨胀的幸福感。因此,总会有人大惊小怪感兴趣。
太阳还是昨天的太阳,亿万年来只是那一个。较之顺西街小学,宁中无非操场大些,梧桐多些。不过如此。全新的中学生活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梦。一切都没有改变。
所谓童年(4)
七月的宁城文体界座谈会上,少年女子垒球队教练,李娆的姨丈杨明远大倒苦水。队员即将分散到不同中学,相距远,课程不一致,实在不方便球队统一训练和比赛。他恳请相关部门酌情考量,将女垒队员集中在一所中学就读。
杨明远的建议引起主管单位极大重视,体育局会同教育局连日磋商,决定将女垒队员全部划到四中。方案一出,部分队员家长不乐意了。他们认为自家孩子有能力考上宁中,若非要选择,宁愿退出垒球队,也绝不去师资薄弱的四中。
这几个队员是少年女垒的绝对主力,杨明远自然不肯放人。金牌教练和主力家长相持不下。最后,教育局不得不让步,要队员家长首推的宁中来安置女子垒球队。
宁中每年除了正招的200名学生,另有微量机动名额,用来招纳个别分数没有上线,但具备突出特长的学生。
今年宁中只计划了两个机动名额。一个给城南小学的刘志。此学生极富创造力,小发明小制作多次获得市级奖励。另一个是来自乡村小学的唐红。她在寒冷的冬天,奋不顾身跳进涪江营救落水儿童,曾被市团委评为学赖宁标兵,事迹一度在省市报刊登上头版头条。
少年女垒根本不在宁中考虑范围。球队人员多,大部分队员学习基础差,训练课程难免不发生冲突。宁中的任课教师对接受女垒非议颇大,认为会影响教学质量,扰乱本校正常秩序。
对于宁中教职的抵触情绪,上级官员苦口婆心。想想看,女垒常出外比赛,成绩显著,今后入驻宁中,那也是给学校增光啊!现在讲究全面发展,宁中的教学自然走到了前头,女垒一来,学校的优势不就显得更完善吗?这样的强强联手,何乐而不为呢?
感叹之余,官员亦阐明态度:少年女垒是宁城的金字招牌。不管怎样,这块招牌不能倒,绝不能倒在我们手里。言下之意甚是明了,你宁中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管你爱收不爱收,你都得给我收。
几番软硬兼施的思想工作,宁中校方不得不俯首听命。李娆挤在一堆女垒队员中间,搭乘这趟史无前例的机动车驶进宁中。
开学这天,王美玉又在办公室派发糖果。女儿上宁中早在她的算计,但不到铁板钉钉,她也不敢大肆宣扬。这些日子看着张茉芬人前人后春风满面,王美玉憋足一肚子闷气。现在女儿去宁中报到了,她终于可以作出回击,给张茉芬一个“惊喜”。
“茉芬,你说我家李娆会不会和你家明夷又分在一个班呀?这两个丫头还真有缘,幼儿园同班,小学同班,如果上了宁中还能同班,干脆让她俩结拜姐妹算了。”王美玉边说边笑声不断。
张茉芬埋头整理资料,沉着一张脸,语气讥诮:“她俩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人不能一辈子依靠别人行走,好在我家明夷从来只靠自己。”
明夷刚进家门,张茉芬劈头就问,李娆没跟你一班吧?明夷看着她妈妈期盼的眼神,说在一个班。张茉芬脸色顿时难看,转身低骂:阴魂不散。
书桌像是遭过一场洗劫,纸船幸运星抄歌词的笔记本,和三个蚕盒统统不见。明夷丢下书包,跑进厨房问蚕茧呢?
张茉芬正往铁锅里倒菜油,衡量着用量,漫声应:“中学比小学任务重,别把心思花在没用的东西上。我都清理了。”
“我的蚕茧呢?”明夷心急火燎地问。
“卖了,上班时顺便带了去。”
张茉芬将一碗蚕蛹倒进油锅。锅里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一通。蚕蛹是丝厂职工家庭常见的食物,据说营养丰富,可治劳瘦症。有人甚至吃上瘾,每天二两酒,一碟炒蚕蛹,生活就像登天了。
蚕蛹经过油爆炒,闪耀黄澄澄的光泽,发出奇异的香味。蛋白质的味道,一个简单生命的气味。明夷捂紧鼻转身跑开。
三个蚕茧散落在房间角落,躲过灭顶之灾。明夷小心地拾起它们。茧精巧厚实,完全看不出是用丝线一点一点编织成,没有一道缝一个孔的疏忽。
为了这个茧,蚕耗尽它自己。人们说它是作茧自缚。人们总爱按自己的思维方式给万物下定义。他们不明白,蚕不会永远是一条蚕,它的一生是蜕变的一生。每一次蜕变都有其意义所在。安于现状的人们不会领悟,蜕变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蚕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它手无寸铁,毫无还击之力。它只能用茧把自己封闭,回避外界的侵扰。
但人的力量太强大,轻而易举瓦解了它的防护。它千辛万苦织的茧被人们盗用,它蜕变中的生命沦为盘中餐。所有准备都成徒然。蚕单纯的大脑想不到这么多,它只懂得遵循本能,听命内心。从不犹豫,永远气定神闲。
明夷捧着三个茧观察老半天,又放在耳边倾听。没有一点动静,感觉不出一点气息尚存。她想用手摇晃,又担心蚕太虚弱,经不起震荡。它们一定还活着。明夷坚定地对自己说。她四处张望,想给蚕找个藏身地。她妈妈隔三差五要来房间大扫荡,藏在哪儿似乎都不安全。
张茉芬推门进房。明夷赶紧将茧塞进书包。
“这是卖茧子的钱,一共五元,好歹是你的劳动成果,自己留着零花。”
明夷看着那几张纸币。小学课本里说,劳动最光荣,劳动的果实最甘甜,怎么都没说劳动的果实就是钱。她上当般喃喃道。
天气日渐转凉,窗外早晚薄雾缭绕。*在明夷家的阳台吐枝展叶,安静地蔓延。
夏季,风中飞来的草籽占领花盆,旺盛繁殖,俨然落户当了主人。明夷以为*就此沉沦,不作它想了。她没料到颓废半年的枯枝底下,还能萌发新芽。虚张声势的草们败下阵,羸弱的身子骨东倒西歪,耷拉在花盆边沿,给*让出地盘。明夷坐在小凳上,把枯草清除干净。
明荣夫妇在客厅看电视。对楼王美玉训斥女儿的声音越来越大。李娆带着哭腔不断顶嘴。摸底考试成绩公布,李娆年级垫底。最轰动的是数学成绩,她只考了18分,打破宁中有史以来的最低纪录。
“考了倒数第一也就算了,18分?你的脑袋装的全是豆腐渣啊?我去学校时,那个老师正眼也没看我,你妈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冷遇。”王美玉气急败坏地说。
“还不是你非要姨丈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在宁中,我就这水平。”
张茉芬靠着沙发,一边闲适地织毛衣,一边说:“我早就讲过,人不能一辈子倚赖别人行走,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有的人偏自不量力,硬要去凑数,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丢自己的脸。”
明夷独自在阳台忙碌。秋天是不喜张扬的季节,高远,通透,又有几分阴郁,一如*幽贞的心。每一种花都开在与其相衬的时节,那么人呢?
李娆是了解自己的,读书不是她的强项。她也从未奢望成绩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她一直抱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念头在读书。明夷觉得自己妈妈过早幸灾乐祸了。真正骑虎难下的不是李娆一家,是宁中。李娆的18分让宁中痛失颜面。
蚕蛾不知哪天破茧而出,在书包内完成*,产下蚕卵。明夷发现的时候,书包底部躺着三个空茧和三个蚕蛾的尸体。
蚕的下半生终于有了翅膀,它们没有展翅高飞,清醒的时光如此短暂。有一只蚕蛾体型较大,腹内空空荡荡。蚕再一次耗尽自己。这次醒来和死去,只是为了生命的繁衍。
蚕卵产在明夷的新课本上,植物学的底页。上百个灰白小点,芝麻大小,毫不起眼,正如明夷初次见它那样。过不了多久,它们将带着蚕的使命活过来,吃桑叶,三眠三起,吐丝结茧,不断蜕变,展开又一个轮回。
那么多生命安静地伏在她的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期望,可她有心无力。明夷翻遍抽屉书架,总算在《十万个为什么》里找到纸条。她盯着那串数字,反复对自己说,必须打这个电话,为了死去的蚕,必须这样做。
星期六中午放学,明夷一路踌躇,来到邮局。
“哪位?”冯家蒙气吁吁地问。
“我。”
“请问你又是谁?”
明夷一时语塞。电话那端,冯家蒙兀自笑起来。他眯缝双眼咧着嘴的样子,立即浮现在明夷眼前。
“我知道是你,还好吧?”
“我想请问,你在哪里采的桑叶?”
“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好不好?”
“不行。”冯家蒙一口回绝。
明夷心里一凉,想要挂电话。蚕卵在她书包里安睡,沉甸甸的希望压在她肩上。她握紧话筒,急切地说:“请告诉我好吗,这对我非常重要。”
“你是在求我吗?”
明夷呆怔,挣扎良久,咬咬牙,轻声说:“求你了。”
“求也没用,你死了心吧。”冯家蒙说得斩钉截铁。
邮局里熙熙攘攘,寄信的,汇款的,寄包裹的,在几个柜台前排成长龙。外面天色阴霾,似雨非雨。
明夷在玻璃门上看见自己可恨的脸。她真想给自己两耳光。不久前在林隐寺,她言之凿凿地说,她从不求人。众目睽睽下她食言了。她竟然去求那个人——那个自以为是,玩世不恭的家伙,此时一定乐开花,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出尔反尔求上门,吃到一个又冷又硬的闭门羹,她简直是自取其辱。
晚上,明夷趴在书桌上发呆。植物学底朝上放在一边。满满一页蚕卵,灰白色开始变成褐色,台灯下隐隐泛光。
蚕的第一次蜕变按部就班在进行。明夷头一次感到生命也会是负担。她的生命是否也像这些蚕,懵懂降世,成为谁的负担,结果被遗弃。一个生命竟没有生路。除了遗弃,难道真的别无选择?
明荣夫妇关掉电视准备休息,回房前隔着墙嘱咐明夷早点睡,别累坏了。明夷无精打采地应,慢慢直起身。她的目光掠过窗外,陡然睁大眼。
冯家蒙站在对面三楼阳台。他还是像以往那样,夸张地挥手,可恶地笑。
明夷悄悄溜出家门,跑到小街。冯家蒙已经等在路灯下。街上空无一人。泡桐树不时飘落叶子。雾气在风在流动。冯家蒙穿着深绿套头毛衣,咖啡色长裤。头发比暑期长了点。他双手插在裤袋,整个人似乎沉稳不少。
“你怎么回来了?”明夷顾不上喘气,惊奇地问。
“先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蚕蛾产了好多卵,我不能再喂养,想把它们放到有很多桑叶的地方。”
“你就为这个求我?”
“我第一次求人,感觉很糟糕。以后我不会再求你,绝对不。”明夷眼神倔强。
冯家蒙看了她好一阵,开口道:“你挂断电话后,我立即动身。翻山越岭,坐了七个小时的客车,到宁城就直接来找你。在电话中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担心。在两百多公里外的都城,我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吗?”
“明早我们一起去。”
“太好了!”明夷的笑如花绽放,连日积压的忧心烟消云散。她很想好好感谢冯家蒙,又不知说什么,只有说谢谢。
“我们之间还用这么客气吗?”
“我们之间?”明夷想了想,说:“这话听起来暧昧。”
冯家蒙大笑,拍拍明夷的头:“不错,懂得暧昧了。”
深夜,明夷睡意朦胧中,又听到那首伤感的情歌。
我有一串蓝宝石
像一串小项链
把它挂在你的胸前
做一个爱的留念
清早,冯家蒙和明夷穿过铁桥来到河对岸。起先他们沿水边西行。河水静静流淌,微风中晕开涟漪。鹅卵石磕着脚底,刚开始像足底按摩,发疼,又很舒服。走久一些,两人便承受不住,蹦跳着转移到沙地。
沙地茅草丛生。初秋洁白轻盈的茅穗已是成熟期的灰色,毛茸茸高耸。茅叶狭长柔韧,边缘有如刀刃,异常锋利。莽叶交错,遮住了小路。
冯家蒙说,他在前开路,要明夷紧跟在他身后,以免被茅叶割伤。明夷取下扎头发的绸绢,让冯家蒙缠在手上。冯家蒙把手伸到明夷面前,说你给我缠。明夷没有推辞,用绸绢将他的手严严实实包裹。
两人一前一后穿越茅草丛。冯家蒙小心翼翼地分开前面的叶子,明夷拉着他的毛衣,亦步亦趋地紧随。茂密的茅叶不断在她头顶分开又合拢。天光时明时暗。四野静寂。只有耳畔茅叶的窸窣,绵延不绝,分外真切。
走了十来分钟,茅叶渐次稀疏,露出大片沙地。
两个坐在细软的沙地上歇息。冯家蒙解开手上的绸绢,握着端详。湖蓝色,柔美纯净,没有一丝花纹。明夷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冯家蒙笑,不会是小猫钓鱼的故事吧?
“当然不是,”明夷没有理会冯家蒙的取笑,兀自讲道:“你知道张宪宗为什么要剿四川吗?据说张宪宗早年曾随父学经商。一次他赶驴车行至都城,天黑投宿。店家照料牲口要额外收钱,他便将毛驴拴在客栈外。第二日离开,张宪宗被一群人拦住,说他的驴夜里大便,弄脏了街道,非要他打扫干净。张宪宗不依,双方争执起来。人越聚越多,四邻八舍纷纷指责。众怒难犯,他最终不得不打扫。张宪宗独个跑行商以来,头次遇上这种事,他认定是都城人欺生,有意刁难。他气愤地出了城,肚子忽然作痛,见四下没人,找了处一人高的草丛蹲下。完毕后,他顺手扯把草,只觉火辣辣地疼,定睛一看,手指已被划破无数道口子。张宪宗登时大骂,四川的人坏,连草也割人。这样,就埋下日后剿四川的祸心。”
“早知如此,川内凡是长茅草的地方,都该立一告示牌,上面写明,此草割人,勿做手纸。”
看着不远处的一丛茅草,两人放声大笑。
前边河滩变窄,出现一座小山。山脚下长满桑树,似绿云轻覆。明夷不禁欢呼起来。她从小袋里拿出蚕卵和一些棉线。本来蚕卵产在课本上,幸好是底页,关系不大。她将底页撕下,剪成细长的小条,分别用棉线拴在桑叶上。
“直接放在桑树上就行了,为什么这么麻烦?”冯家蒙一面效仿,一面问。
“一页上有几百个蚕卵呢,把它们分散在不同的桑树,每只蚕都有足够的桑叶吃。用棉线把纸片一端和叶柄拴在一起,才不会被风吹走。”
每张纸片都牢固系在枝叶上,蚕卵紧贴叶片,亲密无间。桑叶四周簇拥,虽然不及蚕盒里饭来张口那么方便,但桑叶无疑更新鲜。生活也是新鲜的,有别于父辈,可是这些蚕不会陌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它们的远祖不就在山野诞生,经历风雨,自食其力,艰辛顽强地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的吗?
远远回望,桑林仿似开出白色小花。以后,会有无数晶莹的茧,像一粒粒明珠,点缀在绿云间。两人穿过茅草,踩过石滩,一路无语。
行至铁桥,冯家蒙停住脚,靠在铁栏上,沉吟良久,说:“明夷,你对蚕比对人好。”
“蚕比人可爱。”
“哪点可爱?”
“它们安静,简单,忍耐,没有攻击性。”
“其实有时候,人比蚕脆弱。”
“我不觉得。”
“那是因为你没用心,没有像对蚕那样对身边的人用心。”
桥上风很大,扑面直来。铅灰色云团浮悬半空,层层涌动。远天一抹亮光。宽阔的护城河波光粼粼。明夷说,快下雨了。
“我马上要回都城,你就没有告别的话?”
“暑假辛苦你了。我今天才知道,你每回采桑叶这么不容易。”
“你又想说谢谢?”
明夷一笑,咬住嘴唇,不说了。
“如果你真觉得过意不去,就答应我,不要一个人去河滩,那些蚕可以自己生活。你若感到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