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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传来撞钟声,三下。
赤眼猪妖忽的顿下动作,抬首看天,天上残月渐红,隐隐有些妖异,想是又有妖孽作祟,残害了凡人。
它跳下凳子,迈着小腿便朝一处跑了。我一惊,想要起身追它,师傅却伸手拦住我。
“它还会回来。”师傅如是说。
然而我是不大相信一只妖怪的,还是一只老谋深算的妖怪,想必是逃走了。
“师傅,它怕是跑了。”我有些着急,却又有些安心,因着它若走了,我也乐得开心。
喻凤放下手中筷子,拿手绢擦擦嘴角,轻声道:“你方才听见撞钟声了么?整整三下,韵律却不似方才在城外的一样,那钟声,是有人传话与它。”
喻凤顿了顿,又道:“怕是城中有老相识晓得它来了,走吧,跟上去,怕是要好好打上一场了。”
打?那钟声是战书?是对赤眼猪妖下的战书?
能够同赤眼猪妖相识,又敢下战书,对方必是一方巨擘,修为定然与赤眼猪妖相当。
所幸,有师傅在,我并不大担心。
匆匆付了面钱,又匆匆跟着赤眼猪妖去的路径小跑而去。
它虽是妖,却也自凤九千的幻境中救过我一命,它还是师傅送给我的宠物,我是决计不会放任它被旁的妖怪打死的,它现下又失了大半修为,安危实在叫我担心。
使了追踪术,寻到它所在,我们三人寻到它时,它对面,俏生生立了个女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裳,发上只一支簪子。
女子提着一只白色的灯笼,面上生出浅浅淡淡的笑意,又忽的转成了悲苦。
女子红唇轻启,明明白白说了三个字:“你来了。”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赤眼猪妖不答话,女子又道:“一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恰足够一个小妖修出人身的时月。一千年,再见着你,你却成了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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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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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眼猪妖扭身变作个模样斯文的书生,穿了月白色的袍子,静静站在那人对面,并不答话。
我心中一惊,想起赤眼猪妖的原型,是个模样恶心的巨型黑猪,怎的化了人形,竟然是个斯文的青年人。从前一直赤眼猪妖是个宠物,现下却忽的觉着,是该正视他的时候。
所幸,师傅先前还了他些修为,否则,佳人面前,怕是要丢丑了。
我侧着脑袋,同师傅密语道:“师傅,徒弟瞧着那穿鹅黄衣裳的女人,怕是同赤眼猪妖有一腿。”
想必是个春花秋月,两相爱慕,又两相分离的故事。
“谁同你讲那是个女人?”师傅回答我,喻凤却回了我这样一句,也不晓得,她这算不算偷听。
“不是女人,难不成是个男人?”我斜眼瞧了喻凤一眼,嚅嗫道。
喻凤面色一黯,再没答话,我没曾注意到她接下来的表情。只是赤眼猪妖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喻凤那一番叫我不能相信的事情。
赤眼猪妖化作人形后,良久,才向着对面的人,走了几步,温言软语叫我又是一惊。
“朔月,许久不见,我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你却美得更胜从前,怕也娶了几房美妾,过着欢愉的生活。”
那提着灯笼的,果真是个男子。
起风了,微风。
那叫朔月的男子,弯腰将灯笼轻轻置在地上,风大了些,灯笼晃了几晃,烛光亦晃了几晃,紧接着便倒倾在地上,烧了起来。
朔月面色有些僵硬,我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却不料他竟然朝前一扑,黑发飞舞,袍袖亦飞舞,扑进赤眼猪妖怀中,嘤嘤抽泣着。
我与师傅面面相觑,那三声钟响,不是下的战书么?怎的,竟然成了两个男人的亲密相会?
“北岸,一千年,你竟然敢一千年不见我。”朔月哭诉着,使劲将眼泪揩在赤眼猪妖身上,彷佛赌气报复一般。
而我竟然不晓得,赤眼猪妖除了有个同真身截然不同的人形,更有个同种类截然不同的好名字,北岸。
“竟是有情人。”喻凤低低喃语,似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我们听。
北岸尴尬笑了一笑,伸手搂了朔月,安慰道:“小月,你莫孩子心性,旁人看着呢。”
朔月跺了跺脚,羞恼道:“你,你才孩子心性呢。”
好一个女子心性的男儿郎。
“你敲挑战钟声唤我,还不是孩子心性?竟然还敢同城内客栈吩咐不许我入住。。。你这是报复么?”北岸轻笑着说出这番话时,我才晓得,那个阻止我们入住城内客栈的,竟然就是他怀里抱着的朔月。
我们本是局外人,自然不能开口多说些什么,自然安静等着他二人相聚完毕。地上的纸灯笼,很快便燃尽,留下一堆灰烬,就好像朔月对北岸的怨,也只留下一堆灰烬。
北岸牵着朔月,行至我们面前,斯文的脸上,带着些尴尬的笑意。
“给三位赔不是了,小月孩子心性,给你们带来麻烦。”北岸抱拳,尴尬向我们道歉。
还不等我们接下北岸的话头,朔月便低眉顺眼红了一张脸,同我们道:“道长若不嫌弃,朔月在城中有处宅子,可供居住。”
师傅颔首表示应答,我们便随朔月前往他说的那处宅子。我本以为,朔月说的宅子,至多是处四合院,到了才晓得,竟然是乱战城中央的宫殿。
我这才想明白,为何那山羊胡子掌柜见着三颗价值连城的东珠也不为所动,非要赶我们出客栈的原因了。朔月,竟然是城主。
这个一身娘气,含羞带怯的朔月,竟然是城主。那不是地位在乱战城中仅次于旭阳真人的传奇人物么?
朔月当夜便预备了宴席,请我们吃酒。而他含羞带怯挽着北岸的手,坐在我们对面首位上。
这世道的宴席,大抵都一个模样,推杯换盏,喝得醉了,便胡言乱语。
也是在宴席上,朔月答应送我们去妖界,还给了个小牌子,说是通行令。
翌日,城中贴满告示,说是城主要大婚了。。。
大婚的主角,自然便是朔月同北岸。
好一对断袖情深的,千年不见,一见着,便要成婚。
然而,晌午,北岸化作了小猪模样,满面愁容,坐到了我跟前。
我正喝着茶,吃着点心。
北岸坐在我跟前第一件事,就是叹气,第二件事,仍旧是叹气。我失了喝茶的兴致,倒了杯茶,推到北岸面前,询问道:“猪兄,这不才见了情人么?怎的唉声叹气?莫不是朔月公子给你气受了?”
北岸又叹了一口气,用蹄子将茶杯揽在跟前,也不喝,复又叹了一口气。
“今日城中贴的告示你可瞧见了?”北岸提点道。
我颔首道:“瞧见了,成婚不是大好事儿么?情投意合的。”
北岸再叹一口气,蹄子轻击着桌子,哀声道:“臭小子,你那日在幻境中,不也过得很好么?怎的要随我出来?还不是因着你娶了个男人,而不是美娇娥。”
北岸顿了顿,又道:“其实断袖也并无甚关系,只是朔月自作主张,贴了告示说要与我成婚,这叫我很为难。”
大抵上,我晓得这是何种感受。那日在幻境中,我失了记忆,娶了幻镜里那个红衣貌美的男子,不也是这样为难和难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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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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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的症结所在,便是性别,疑难所在,大抵上是朔月的擅作主张。
我饮了口茶,又自盘子里捏出块桂花糕,分析道:“猪兄,我觉着性别这回事儿,并无甚大碍,不如就娶了朔月,留在这乱战城中,享受荣华富贵。”
轻咬一口桂花糕,没在意北岸的表情,只听见他道:“你可仔细瞧那告示了?”话毕,他将一张羊皮告示拍在我面前。
“告示怎么了?挺好的皮子,还是羊妖的皮。”我一口吞完余下的桂花糕,口齿不清道。话毕便一手拿了羊皮告示,一手拿茶,饮了一口。
噗。。。我将嘴里没来得及吞下的糕点茶水混合物尽数喷了出来,糊在羊皮告示上,将那上头的字糊得混乱。
“嘿嘿,猪兄,恭喜,恭喜,嫁得如意郎君。”我调侃道。
那告示上,分明写着是城主朔月成亲,迎娶新娘北岸。
“你莫再提。”北岸耷拉着脑袋,郁结道。
本以为是北岸迎娶朔月,却不曾想二者调了个头,那娇滴滴的朔月,竟然是上头的?
北岸待了会儿,便又迈着蹄子出门,他前脚出门,喻凤后脚进来。她进门时,正背着光,可我仍旧将她那张明艳的脸,看得清楚。
我想,我或许对喻凤,是有些念头的。这是我自幻境中悟出来的结论,若不是对她有念头,又怎的连幻境里的凤王,都是她的模样。
“喻小姐。”我抬首朝她打招呼,尽量笑得和煦。
她亦朝我笑,很轻微地笑,很不经意地笑。
“嗯。”这是她进门的第一句话。
她移步坐到先前北岸坐的地方,我翻开一只新茶杯,倒了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你来,可有甚事?”我开口询问,想来,是有事的,若不是有事,这女人是决计不会同我搭话的。
她看着我,唇掀了掀,终于说出一句话。
“奈渊,我来,是想问你,若我是个男子,你待如何?”她问得这般小心翼翼,我的脑海里,却生出一张脸,同面前坐着的女人,一个模样,却不是她。
凤九千。那张脸,是幻境里那个风姿卓绝,超然脱俗的男人。
我尴尬一笑,复又正经道:“咳,你若是个男子,必然也是个风姿卓绝的。”如同那红衣猎猎的凤九千。
“倘若我告诉你,我就是个男子,你又待如何?”她轻轻笑了笑,看着我,说得十分认真。
“莫不是,你瞧着那朔月同北岸断袖情深,想要做个男儿郎,寻个志同道合的?”我假意皱着眉头,玩笑道。
然而对面那张脸,笃定而认真,不回答我的话,只是定定看着我,这模样,像极了。。。凤九千。。。
“从来都只有凤九千,没有甚喻凤,亦没有甚喻江南。从头到尾的,都是我一个人,凤九千,你幻镜里的娘子。”她终于说了话,只是这番话,叫我心中一惊,又忽的一喜,紧接着一怒。当真心情复杂,然而我终于稳下心绪,试探问道:“师傅可晓得?”
喻凤,不对,凤九千。他摇摇头,复又点点头,叫我摸不着头脑。
我颔首,起身缓步行至他面前,伸手贴在他胸膛,平的,果真。
“既是男子,便做男子打扮吧,男不男女不女的,看着怪别扭。”我抽回手,背对着他,轻轻说出这句话。
他在我身后,语气诧异道:“你竟不怨我?”
怨?如何能怨?
“我只怨你,怎的不骗我久一些,好让我爱上女儿身的你。”我闷声道。
身后,传来他诧异的抽气声,复又道:“你;你。。。”他终没说出余下的话,只生出一声叹息。
我以为,我听着这个消息,会十分恼怒,然而我十分平静,平静地让自己诧异。
“先前装了那样久,怎的想起要自己拆穿?”我转头朝他一笑,其实也并没有情绪,只是平平淡淡的询问。
他一直看着我,却不知何时换了男子打扮。是幻境里,那身长到可以拖在地上的红衣裳。。。
他只看着我,并不答话。我转身,正正对着他,皱着眉头。
“好好的男儿郎,怎的非要穿这样繁复的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看着麻烦。”我伸手拍在他肩上,他想说些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他不说,我来替他说。
“你是因着朔月,才忽然想要换回男儿身的吧?”我如是道。
他颔首,表示回答。我觉得十分尴尬,又十分无奈,只好自己找话头。总也不能同他置气不是?
“我瞧着你在幻境里,是个挺活泛的,又很威严,怎的现下不说话?”
听完我的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朗。
“我喜欢你。”四个字,连同如今那双金里带红的眼睛,一样的深邃。
之前,他是喻凤的时候,常常讥讽我,给我脸色瞧,怎的忽然换了个脾气,叫我好不适应。
“你说什么?”我拧眉看着他,有些怒了。
在幻境里,捉弄我,便也罢了,如今,还要来戏弄于我?明明晓得,我不是个断袖的。。。
即便我是个断袖的,也不会同一个深不可测的,不晓得是神仙还是妖怪的断袖。
心头混乱想了一番,觉得麻烦,便不想了,只等着他的回答。
他清朗的声音,如同清冷的眼,只,又说了那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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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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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
是他在放我离开幻境时,无声的那四个字。
听着他笃定的回答,我有些发懵,脑子里急速闪过幻境中发生的一切。。。
想起初见他,他面上的别致的清冷,又想起赤身躺在我的刺激模样。。。那一幕幕走马观花般快速闪过。。。
“容我冷静冷静。”我埋头扶额道。
面前那人却平平淡淡“嗯”了一声,便就这样站在我跟前,也不说话,也不动。。。
俄顷,我回过神,抬眼看他,道:“我说我需要冷静冷静。”
他金里带红的眼只是看着我,闷声道:“嗯。”
老天,这家伙是不大听得懂人话么?我这样直接明了,明示暗示请他离开,他竟然不明白,还站在这里。。。这下,倒是尴尬了。。。
“喻小姐,不对,凤九千,你这算是不懂人情世故么?”我无奈道。
“我晓得你的意思,可我要看着你。”这是他给我的回答。
我相信,我的脸色此时定然难看到了极点。
“好,好,好,你看吧,看吧。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你都看了个透彻!”我愠怒,朝他吼道。话毕便越过他,摔门而去,留他在房里冷静冷静。
怒气冲冲出了门,可我出了门,才觉着自己火气大了些。
我那都是说的什么鬼话,什么该看不该看的。。。这委实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竟然,竟然对着个大老爷们说这些!
冤孽啊!本道长上辈子指不定是得罪了他,他这辈子是专程来折腾我的吧?
“小道长。”出门四处转悠,便又遇着了穿鹅黄色衣裳的朔月,多事之秋。。。
“小道见过城主。”他主动喊住我,我自然是要迎上去行礼的,基本礼仪来着。。。
朔月礼貌朝我笑笑,捏了把美人团扇,轻轻扇着,其实并不大热,他这样是为了优雅好看么?一个大男人,这样子,委实叫人恶心,好在他的老情人是北岸,而不是我。
好在,我遇上的,是风九千。。。
呀,这是在想些什么。。。一个大老爷们,竟然会念着另一个大老爷们。。。
“小道长,你可见着北岸了?”朔月朱唇轻启,用他温婉的声音慢悠悠询问道。
我盯着他手上那枚团扇,随意道:“方才来了我这里,不过又走了。”
他又摇摇团扇,一股子馨香自他身上传来。。。好一个娘炮。
“噢?如此便不打扰小道长了。”朔月摇着团扇,扭着腰肢远去了。。。
我不曾想,再见着朔月时,他却领了城中侍卫包围了我们。
彼时,他立在一干侍卫面前,摇着那枚美人团扇,说话时温婉却也狠毒。
“北岸走了,你们便留下吧。我乱战城中,牢狱饭,还是不错的,不会亏待了你们。”
他说完这番话半盏茶后,我们便进了囚笼。
早晨还是贵宾,晌午却成了阶下囚,这番变化,叫我感叹世事无常。
唯一叫我意外的是,北岸那头不靠谱的猪,竟然逃婚了。。。
“师傅,怎的不同他打上一场?胜了,也好离开。”我坐在铺着干草的地上,戳着地上的泥巴,很有些不明白师傅此时的懦弱。以师傅的能力,要逃出去,并不难,何况,这不还有一个凤九千么。。。
两个大高手在这儿呢。。。
师傅只是埋首看书,并不答话,我一时不敢再问,只继续戳地上那块泥巴。
我一直十分好奇,为何师傅见着凤九千这模样,竟然毫不吃惊,果然,一开始就互相晓得底细么?果然,幻境那事情。。。亦是师傅默许的么?
师傅。。。自小,我便满心满意信任着师傅,我相信她不会欺骗于我,不会加害于我。。。却为何要放任凤九千来纠缠于我?
今日我才猜到,彼时在清水镇,凤九千作为喻凤时,扔给师傅的,到底是什么了。。。
我能自以为是地认为,凤九千,就是冲着我来的么?清水镇的事情,或许本就是预谋好的吧。
“你莫担心,北岸的事情,总会有个结论。若是同朔月打起来,才是真个儿离不开这乱战城了。”凤九千站在我旁边,红衣裳拖在地上,沾了我旁边一块泥巴。
我正坐在旁边,便顺手将那衣裳理了理,而后道:“北岸那个不靠谱的猪妖,到底是不会回来的。”
凤九千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未必,朔月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