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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云闻言抬眼,恰巧对上那位梁妃娘娘桀骜不驯的目光,心中微微颤动一下,随即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却见那位梁妃娘娘面容不变,平静冲自己点头回应。
卫云略一尴尬,随即别开目光,不经意间却碰上俞泊玉那双看不清神色的清眸,心中慌乱,急忙低头躲闪——几日前与俞泊玉城外匆匆一别,手中拿着他的王爷令牌找不到机会归还;今日在宫中此情此景相见,见他神情中不见一丝惊诧,想必也知道了自己的事情吧。
恍然想着,已听到一声“皇上驾到”,只见两个身影并排而来。
南宫裔穿着一身黄色的九龙真丝锦袍,威严地坐到了正西北的位置。
皇后念红娇穿着一身红绸金丝摆裙摇曳而来,端庄的坐在了正东北的位置。
卫云仔细打量着那位皇后娘娘:约十五六岁年纪。眉眼间存着几分飞扬跋扈,薄唇间带着几分干练狠辣。烈如酒,艳如花,富丽堂皇,雍容华贵,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卫云心中暗自思索:看那架势,皇后娘娘绝非善茬。
“行礼!”
随着一个宦官奸细的声音高响,诸位藩王与侧妃娘娘们纷纷起身,向南宫裔与念红娇行了三拜九叩之礼;卫云回了神,也随着众人规矩行礼。
南宫裔挥了挥手示意平身,四下看了一眼,问道:“南惠王怎么没来?”
卫云心中一凛,只见几道目光齐刷刷的射向自己,才意识到周家是自己的本家,正在想可否需要替南宫惠答话请罪,却看到那一袭宝蓝色的蜀锦匆匆忙忙而来。
南宫惠向南宫裔行跪拜礼后,抱拳谢罪道:“臣身体有恙,耽搁了一会儿,望皇上恕罪!”
南宫裔挥了挥手,声音冷清地道了一句“爱卿平身”。
南宫惠一甩衣袖起身,声音平静地道了一声“谢皇上”,脸上也不见任何表情。
南宫裔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置,似不经意地丢出了一句“赐座”。
南宫惠躬身谢恩,低着头,目不斜视,径直坐到了那个座位上。
卫云将南宫裔与南宫惠的表情看得清晰,心中感慨兄弟间竟然也可以如此冷情:虽然此前已侧面看到了他们明争暗斗你死我活,但见到他们直接争锋相对,却仍旧是头一回。
不由得想到了周子亚,不禁有些担忧:万一南宫裔反悔了……该怎么办?
正兀自想着,就听见南宫裔不紧不慢的声音悠悠然传来:“朕今日请诸位藩王来,一则与诸位叙叙旧;二则……想问问诸位对于周子亚该如何安排。”
卫云闻言手指一抖,心想真的怕什么就来什么……南宫裔方才那些话,显然有问罪周家的意思,当初他答应自己的事情……早知当初真该让他盖上玉玺!
南宫裔淡然看了卫云一眼,但也只有一瞬,然后面色平静地道:“周子亚自削职后一直在家待命,西北将士前日上谏苦求其复位。惠王,你以为如何?”
卫云闻言心中一紧,暗想南宫裔果然奸猾:周子亚与南宫惠的瓜葛,在座的诸位藩王都心知肚明,南宫裔把那样的问题抛给南宫惠,就怕他答什么都有的被指摘了。
果然,南惠王只得闷声答道:“臣不知。但凭皇上吩咐。”
南宫裔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南宫惠一眼,抿了一口茶道:“匈奴在我西北时时来犯,已成我朝心腹之患;周将军在西北征战多年,对匈奴了如指掌。西北边陲,恐怕真少不了周将军。朕思来想去,不如将其复位,率兵西征匈奴,如何?”
卫云心中“咯噔”一下,险些将桌上的水杯碰翻。
第02章 美人系江山
自争储以来,西北军与西梁王的兵力在内讧中恐怕早已伤尽了元气,如何支撑与强悍的匈奴部落背水一战?此番若周子亚率兵西征侥幸打赢则罢,万一输了,南宫裔即可趁机整治周子亚,将周家残余势力一扫而光;而对于南宫裔来说,无论周子亚输赢与否,让周子亚复位一事,都会让新皇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美名在朝野内外流传开来。
卫云手指一动,轻轻捏住酒杯的细脚,心中暗骂南宫裔阴险:此招看似温和妥协,实则暗藏杀机,以退为进,暗行鬼谷之术,着实凶险至极。
“咳!”“咳咳!”
一声熟悉的轻咳传来。
卫云循声望去,只见俞泊玉悄然向自己点了点头。
卫云心中一愣,他……什么意思?
南宫裔与南宫惠争储一事,俞泊玉一直尽力置身事外,但明里暗里,却帮了周家和自己不止一回,难道……此番他又准备帮周家一回了么?
卫云正心神不宁的想着,只见南宫裔也冷清打量了俞泊玉一眼,缓声问道:“泊玉,圣祖爷在世时,最信任你;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俞泊玉一袭月牙白色坐在那里,显得云淡风轻,喝一口茶,缓缓答道:“皇上,臣弟昨日奉皇上之命,协助清查国库,却觉得这些年来圣祖爷虽轻徭薄赋,但国库却仍旧空虚;前几日,淮中遭遇千年不遇的洪水,恐怕今年的粮食也供应不上了。”
南宫裔低下头,想着俞泊玉的话中深意,玩弄着手中的扳指,却不说话。
“哼!一派胡言!”柳成桓愤然拍案,一袭橙光雍容,一脸怒容地盯着俞泊玉,“圣祖爷这么多年休养生息,我朝一片繁荣,国库怎会空虚!”
俞泊玉不答话,只在座位上向后靠了靠身体,只顾自己悠然自得的喝茶。
南宫裔低着头,看着杯中的一片倒影,半晌,似乎不经意地问道:“梁王怎么没来?”
话音落毕,席间几丝目光全部投向了梁妃梁如玉的位置。
只见梁如玉双眸低垂,早已出席跪倒在地,匍匐叩首道:“回禀皇上,哥哥日前偶感风寒,身体抱恙,恐怕不能立刻进京觐见皇上。哥哥追思圣祖爷,心系皇上,恨不能立刻回来尽忠尽孝;如玉恨不能替哥哥尽忠尽孝,心中惭愧,请皇上责罚!”
南宫裔眼中寒光一闪,随即立刻平静下来,转向梁如玉眼中露出难得的温和神情,柔声对梁如玉道:“知道了,起来吧,此事原本也不怪你。”
梁如玉眸色一动,叩首谢恩,回到座位上。
卫云冷眼瞧着,已经觉察出南宫裔与梁妃的情谊似与别个妃嫔不同。
那位梁妃娘娘,倒与自己昔日所见的女子有所不同。神情桀骜,仪态大方,方才的一番话字字珠玑,声音朗朗,沉着冷静,礼数周全,如此临危不乱,没有一丝小女儿矫揉造作的忸怩神态,倒有几分巾帼豪气,心中不禁暗暗的对她生出了一丝敬佩之情。
“皇上,老臣来迟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卫云的思绪。
卫云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年近花甲的健朗老头,带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瘦削男子,带着一阵虎虎生威的步伐扑面而来,不禁多看了几眼。
那老头儿荣光焕然,鹤发童颜,身着一套黑缎白丹顶鹤细绣长袍,步履虽然沉稳却也虎虎生风,眉眼之间带着几分自信却不显浮躁。
他身旁那个瘦削男子与其一比,就显得小气多了。步履略显拘谨,神态有些扭捏,但一双三角眼不时转来转去,却好似有一肚子的主意。
卫云正暗自思索二位来历,已经听到兰香附在自己耳畔低语:“城阳王念顾白,带着皇后娘娘的母胞兄弟,城阳王府的二公子念去仁来了。”
卫云心中一动,原来,是城阳王念顾白。
只见城阳王念顾白一扫席间,似乎在找谁却未找到,对上卫云的目光,心中不禁蓦然一惊,原来,她就是卫云……长得真像!难怪……南宫裔会把玉佩给她!
卫云对上念顾白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凛,他……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此时,南宫裔早已向念顾白挥手示意道:“国丈国舅都免礼罢!近日来着实辛苦了!”
念顾白忙带着念去仁谢恩,由礼官领着坐在了南宫裔与念红娇身旁。
念红娇眼见母家如此得宠,不由得嘴角一勾,身体微微一摇,娇声打趣道:“皇上如此宠眷臣妾,让旧时府里的姐姐们如何想呢!”
此言一出,身旁的几位侧妃都有了几分异动,其中梁妃梁如玉的脸色最难堪。
卫云心中一动,觉得今日梁王称病不来长临本就有些巧合,而念红娇方才的话也明里暗里带着讽刺,难道南宫梁与南宫裔……有什么微妙的纠葛?
此时,只见城阳王扫了全场一眼,不由得轻咳几声,警告似地看了一眼念红娇。
念红娇自知说错了话,不由得警觉自敛,不再多言。
南宫裔却似并不在意,宠溺地捏了捏念红娇的脸颊道:“阿娇既贵为皇后,得到怎样的恩宠都是应该了。今日恩宠,才是冰山一角。日后的宠眷,阿娇可要准备好了。”
念红娇脸颊一红,不由得娇羞轻嗔:“皇上!”
卫云兀自喝一口茶,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南宫裔:他对付女人,倒真有一套。
想着,只见一个宦官匆匆而来,附在南宫裔耳畔低语几句。
诸位藩王与妃嫔不知何事,全部屏息;卫云心中不禁不禁感慨,只觉得今日一顿饭吃得着实辛苦:由南惠王到西梁王,然后再到城阳王,现在不知该轮到谁登场。
席间的旧时王妃,就像一张巨网上的一颗颗绳扣,将诸位藩王的割据一方,结成一整片万里江山的巨网;南宫裔用他那精巧的平衡之术,拉动一整张江山网,将姻亲政治利用到至善至美,以至于继位时一呼百应——周家输给他,只怕是输在这儿了。
“喂!听说王贵妃自缢了!”
身旁一个奉茶丫鬟的声音打断了卫云的思绪。
卫云闻言一惊,王贵妃?王铭的姐姐?王贵妃自缢,王家的根基岂非要动摇了?圣祖爷驾崩,南宫瑾只有五岁,王铭又是个不顶事的,只留下王丞相在朝中,虽平日里低调,但若南宫裔心狠一些……卫云想着,抬眼去看南宫裔,只见他脸色忽的一沉。
身旁另一个丫鬟小声道:“听皇上方才的意思,似乎想让瑾王爷依旧留在宫中,不再赐予封地,到京外由别的藩王代为抚养,可是历朝历代从没有过的事情呢。”
前一个小丫鬟闻言,不由得唏嘘一番:“听闻王贵妃自缢前留下血书,说愿意随圣祖爷殉葬,望皇上成全——只可怜了瑾王爷,今年才五岁,皇上怎能不心慈。”
“不懂规矩的丫头!教引嬷嬷怎么叫你们的!”
卫云循声望去,只见惜倾正板着脸站在那两个说话的小丫鬟身后。
两个丫鬟看到惜倾,立刻吓得噤声。
惜倾不由得打量了那两个小丫鬟一番,低声警告道:“宫中的规矩,想必你们比我熟悉得多;我今日且当听不见,以后再让我看到你们嚼舌根,休怪我不客气!”
那两个丫鬟立刻吓得告饶道:“求姑娘高抬贵手,千万别捅到御茶房的尚司那里!奴婢们再也不乱嚼舌根了!求姑娘饶命!”
第03章 鸿雁传书信
惜倾盯着那两个丫鬟看了半晌,抱着双臂,低声警告道:“你们随我来,把方才怎么得知消息的事情说清了,今日的事情我就不再追究。日后切不许再犯!”
两个丫鬟唯唯诺诺的答应,即刻跟着惜倾去了。
卫云看着惜倾的背影,不由得心中暗赞:南宫裔的贴身丫鬟,手段果然不差!
“娘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卫云回神,看到珠儿来到自己身旁,小声叫道:“今日宴席结束,娘娘就早些回‘云水阁’,珠儿有些事情跟娘娘请教!”
卫云心中一凛,难道……周子亚出事了?
随即按耐不住,不待宴席结束,已经悄然离开。
卫云回到“云水阁”,屏退左右,叫来珠儿问道:“出什么事了?”
珠儿斜眼瞥向窗外,刻意提高嗓音道:“珠儿刚才在房间练字玩儿,有几个字一直写不好看,想请教娘娘怎么写?”
卫云顺着珠儿的目光,瞥见梅韵正立在窗外,为了以防隔墙有耳,也刻意对着窗外高声叫道:“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呢!你握住笔,我教你写。”
珠儿会意,来到卫云身旁;卫云撇了撇嘴,握住珠儿的手,横折竖拉的写了一副绢花小楷:“这个‘命’字,这儿该这样回笔;这个‘无’字,这儿该这样提笔。”
卫云握着珠儿的手,珠儿手中的纸条已经转到卫云手中。
卫云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向珠儿摆了摆手。
珠儿会意,假意伸了个懒腰,不耐烦的抱怨:“不写了不写了!原来写字也有那么多门门道道的,珠儿可不要再学了!娘娘折腾了一整日,也早些休息吧。”
珠儿说着,冲卫云吐了吐舌头,退了出去。
卫云看着珠儿离去,兀自躺在榻上,拿了一本《左传》来看,悄悄地将珠儿方才靠近时塞给自己的纸条打开,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六个字:
一切平安,勿念。
卫云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眼睛一涩,眼泪已掉了下来。
短短六个字,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得知自己在宫中,念着自己,才会想尽办法来给自己报一声平安;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何时才能与他再相见?
月色如水,夜静谧,深宫寒凉,带着一阵冷意袭上心间,让卫云不禁打了个寒颤:自己在宫中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也不知何时才能熬到尽头;周将军,你会来接我离开么?
“皇上驾到!”
一个悠长的声音传来。
卫云心中一紧,立刻将纸条丢在火盆里烧掉,只见南宫裔信步而来。
卫云立刻向他跪身行礼道:“奴婢叩见皇上。”
南宫裔幽黑的眼睛盯着卫云看了片刻,才缓缓伸手在她面前道:“我来拉你。”
卫云微微一愣,想到那日在裔王府的情景……又是这个熟悉的动作,他仍旧一如既往的霸道,却偏偏霸道的让人无可奈何,这人,怎么总是这样。
南宫裔微微皱了皱眉:“怎么,不乐意?”
卫云神情一个恍惚,立刻叩首谢恩,搭着南宫裔的手起身。
南宫裔嘴角一勾,略带玩味地看了卫云片刻,兀自拉着卫云,在房中查看了一番。
卫云跟着南宫裔在房间中打转,心里直打鼓,他……究竟想干什么?
南宫裔拉着卫云,却并未注意到她的紧张无措,在房中四下看了看,目光忽然落在卫云刚写的一幅绢花小楷上,神情一动,不禁评道:“字虽好,但词句却不好!”
南宫裔说着,兀自研了磨,重新执笔,蘸了墨,龙飞凤舞地在卫云的字旁写下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拿在眼前看了看,才满意的让丫鬟裱了起来。
卫云看着南宫裔肆意挥墨的那行字,心中不禁一动,自己方才随意写下了一句“命里无时莫强求”,他便以“命里有时终须有”相回应……是让自己随遇而安么?
想着,已听到南宫裔问:“三个月守孝期满,诸嫔妃便要一并行册封礼,你到时想要个什么封号?待诏总归不行的;你好歹是以周府千金的身份进宫的,不能委屈了你。”
卫云闻言一愣,有些意外,险些忘记了册封的事情。
册封了妃嫔以后,就再也不可能出宫了吧?那么也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他身旁……除非南宫裔肯放了自己,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是不该指望南宫后裔的。
卫云心中想着,向南宫裔端端正正福了礼,垂眸沉声应道:“皇上抬爱,替卫云考虑的周全。但卫云自知出身低贱,不敢奢求封号,只愿在宫中为奴为婢,侍奉皇上。”
南宫裔闻言,缓缓抬眼看着卫云,来到卫云身旁,躬下身,一双眼睛盯着卫云道:“你的心思,我心里明白得很。但进了宫,想出宫比什么都难。我劝你与其把心思寄托在一些不可能的事情上,不如想想如何在宫中安身立命。”
卫云心中一凛,听闻南宫裔一席话恩威并施,虽不挑明,却把意思说得明白。语气虽然温和,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气,随即恭顺了许多。
南宫裔双眸一沉,伸手捏住卫云的下巴,慢慢把卫云的脸颊抬高,眼底慢慢抹上了一丝神秘难测的笑意,忽然侧身一吻卫云的脸颊,拂袖离去。
卫云在惊愕中看着那一袭俊俏的背影,只懒懒地留下一句话:“今日先聊到这儿,几日后再来看你。后宫险恶,你若想生存下去,最好给自己谋个地位才够聪明。”
“皇后娘娘!”
忽然听到房间外几个丫鬟惊慌的声音。
卫云循声望去,只见皇后念红娇正摇曳而来,带着娇嗔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皇上竟然会让人住在‘云水阁’中,也不知是哪个狐媚子?”
卫云心中一凛,她不知?又怎么会南宫裔前脚刚离开她后脚就跟来?
此时,念红娇已经看到卫云,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将卫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随即阴阳怪调的揶揄问道:“你就是皇上从周府带来的丫头?”
卫云恭顺的低下头去,平静答道:“贱婢不才,多亏皇上赏识。”
念红娇冷哼一声,轻蔑地看了卫云一眼,摇曳着坐到正北的主位上,懒声问道:“我可听说,皇上刚刚来了,想给你晋位,你没答应?”
卫云心中略惊,暗自惊奇她的消息竟会如此神通,难不成在自己宫中布了眼线?
卫云心中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