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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一点松开撑在岸边的手。
“姑娘?你没事吧?”
有个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但因为雾气太重,有些不清晰。过了半晌,洛伊才隐隐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人,他蹲在自己面前,将手递给自己,朱红的袖口将将垂到水面。
洛伊浑身湿透,只看对方的手便知道来人是个男子,她有些犹豫,不想让人拽上去,但自己又没有力气,内心挣扎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是整座山上唯一的女子,无奈之下,只好慢慢将手递了过去。
“你不许看我!”洛伊知道山上雾气重,基本看不清人,但他们两人现在离得这样近,自己身上又湿了,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姑娘放心,在下不是那样的人。”男子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笑意,洛伊只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男子说完,用力一提,将洛伊带上岸,然后便背过身去。
洛伊只能看到一片红色的影子。
她坐在原地,用内力将身上的衣服烘干,听到那男子开口道:“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的声线很柔和,但又比女子的声音多了份低沉,说话时像指尖滑过羽毛的感觉,让人十分舒服。
洛伊盯着那红色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轻声道:“没见过。”
男子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是吗?是在下认错了,只是在下听姑娘的声音有些耳熟。”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洛伊身上的衣服干透了,她整了整裙角,站起身来,对这个突然闯入的男子印象稍稍好了一些,道:“可以了,你转过来吧。”
她走到一棵远离天池的树下,背靠着树坐好。
男子跟了过来,毫不见外地在她身边坐下。
直到对方走近,洛伊才看清那男子的样子。
朱红的绸子长袍,领子一直开到胸口,右边锁骨上的紫色蝴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是你?”洛伊有些诧异,不由得低声问道。
“在下想起来了,你莫非是上次在马车里的那位姑娘?”男子微微一笑,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
洛伊顺着他的锁骨往上看,看到男子脸的瞬间,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面前的这张脸,眼角微微上挑,眸子很亮,从眼睛到嘴巴都显得十分秀气。
那一瞬间,洛伊竟找不出比“美人”更适合的词语来形容眼前这张男女莫辩的脸。
她开始怀疑刚刚说话的人到底是谁,等在对方的喉咙上看到喉结之后,才勉强承认眼前的确实是个男人。
男子被洛伊这样打量,却也不尴尬,只是抱着双臂坐在地上,嘴角微微勾起,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带着一股异样的韵味。
“实在抱歉,竟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姓楚,单名一个笙字。”
洛伊听到那男子的名字,身子微微一晃。
楚笙似乎不愿提这个话题,简单地说:“家父喜欢吹笙。”他迟疑了一下,苦笑着继续说道:“那日是在下唐突了,若是惊到了姑娘,还请姑娘原谅。实不相瞒,自从我到了弱冠之年,家母就开始请人帮我说亲事,粗略算下来,这几年也说过了几十门,可女方一听在下的名字,无论如何都不肯嫁过来。”
洛伊莫名地觉得想笑,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听楚笙继续开口道:“家母近日终于成功帮我说成了一门亲事,可女方非说要在成亲之前去游历江湖,若是我能在成亲前找到她,她便嫁给我。我从没见过那位姑娘,只听她隔着珠帘与我说过几句话,因此那日听着姑娘的声音略有些耳熟,便想看看姑娘是不是在下要找的人。”
洛伊摇摇头,道:“无妨。”
她休息够了,往住处走去,熟料楚笙也跟了上来。
见洛伊望过来,楚笙微微一笑,道:“听说近日岳大夫要办一场聚会,我也想来看看。”
“你会医术?”洛伊微微有些惊讶。
楚笙摇摇头,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只是来看看热闹罢了,在下虽是出来找人的,偶尔也想偷个懒。”
洛伊无奈,又想不出理由拒绝他,只好由他跟着。
苏焰坐在房间外面的摇椅上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头望洛伊那边瞥了一眼,放下手里的书,漫不经心地问:“你又从哪里捡了个姑娘回来?”
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怪异的氛围,苏焰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洛伊身后的人,待到将目光落在他的锁骨上时,才眨了眨眼,诧异地问:“你又来做什么?就这么想看我妹妹的脸吗?我不是说过了,我们是双胞胎,你想看她,我让你看就是了,离我妹妹远一点。”
楚笙慌忙摆手,说:“苏公子误会了。”
“那你怎么从我妹妹的住处那边过来了?”苏焰警惕地问。
楚笙将头发拨到耳朵后面,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变化,跟苏焰做了个自我介绍,看这苏焰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才微微有些尴尬地解释了自己来意,语气里透了点无奈:“山上雾太大,我走了一半就有些迷路了。”
苏焰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正色道:“我们兄妹俩原就不是什么记仇的人,既然你这样说,我也不好再怪你,那位姑娘说让你找她,总要有个线索吧?你跟我说说,我回来的时候,兴许见过。”
楚笙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是了,我听家母提起过,那位姑娘的额角自出生起就带着一朵血色的梅花。”
一瞬间,洛伊感觉头顶一阵眩晕,心口又升起一股寒意,她握紧了双拳,脑子里突然闪现出那日在梦里见过的姑娘,她额角的红梅闪着妖艳的光。
“洛洛……洛洛?你没事吧?”苏焰的声音像是隔了老远,传进洛伊的耳朵,洛伊回过神来,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摇了摇头。
楚笙眼尖地看到洛伊的异样,问:“莫非姑娘见过在下的未婚妻吗?”
洛伊摇摇头,有些无力道:“没有。”
苏焰眼疾手快地扶住洛伊,感觉到她的手心被冷汗浸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对着楚笙抱歉一笑,道:“家妹许是昨夜受了凉,有些烧,我带她进去歇息一会儿,失陪了。”
楚笙应了一声,目光注视着洛伊和苏焰的背影,脑子里想的却是刚刚他提起未婚妻时,洛伊眼里一闪而逝的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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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杏林
洛伊被罚面壁七天,最后那两日,苏焰总是在师父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翻进洛伊的房间,陪她说一会儿话。
经过这几日的磨练,洛伊不得不承认,师兄番强的技术又提高了一大截。
她一面坐在桌边看书,一面漫不经心地听师兄跟她说这江湖上乱七八糟的传闻,虽然有些吵闹,却也不觉得烦。
“你可知道薄夜?”
洛伊应了一声,师兄说的这个人,她倒是听说过,据说被江湖人士尊为“医圣”,年纪不大,只是脾气有些古怪,给人看病完全凭心情。即便病人浑身是血地被人送到他面前,他不想看,还是能当着病人的面关门谢客,任谁劝都没有用处。
为此,江湖上对他的评价,也是好坏参半,有人说他既是高人,脾气古怪也是应该的,还有人抨击他轻贱人命,总之是个极具争议性的神秘人物。
“我听说,薄夜这次也要来。”
“嗯。”洛伊应了一声,翻书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在书上写了几个字。
洛伊面壁结束的第二天就是聚会开始的日子。说是聚会,其实更像是比赛,一共持续两日天,两天内,谁解出的毒最多,月见草就奖给谁。
为防止有人作弊,比赛中要解的毒都是当场揭晓的,而且大多比较偏僻,少有人见;洛伊本来也想去凑个热闹,却被苏焰制止了。
“师父这些毒,虽然生僻,也全是他教你解过的,你若是上去了,一炷香之后就能结束比赛,我们还有什么热闹好看?再说了……”他看了一眼楚笙,凑在洛伊耳边压低声音道:“万一其中有人和皇室之间有联系,莫非你还想回去不成?”
洛伊无奈,只好打消了这个心思,被师兄易容成了他的样子,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坐在观众席上安安静静地看热闹。
既然都与人说了洛伊是自己的双胞胎妹妹,总要做做样子才好。
比赛场地是一个百米见方的石台,在天池的西南方,比天池高出了五百米。
洛伊到时,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她本想找个角落坐下,却被师兄拉到最前方的一排椅子上坐下,唐离和唐瑾已经等在了那里:“坐在前面看起来才有意思。”
洛伊打量着赛场,石台上摆了四条长桌,形成一个巨大的正方形,每一条长桌上能容四十人同时配药,参赛的人们往桌边一站,方形的石台瞬间就被人群挤满。
长桌中间,立了一方半人高的大理石柱,石柱上摆了一个小小的陶瓷花盆,花盆里那株粉色的月见草微微颤抖着,被罩在一个方形的水晶罩下,轻易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刹那间,洛伊只觉得身后齐齐射来无数道贪婪的目光。
洛伊在看台上坐了半个多时辰,岳离天才拖着步子,缓缓走进赛场。
他为了准备这场比赛,闭关七日,炼了几十味功效不同的毒药,还翻箱倒柜的把他昔日的“存货”搬出来不少,一边搬,一边嘟哝这笔买卖做得亏,心疼的表情洛伊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岳离天今日穿着一身暗灰色的亚麻长衫,长发总算没有再纠缠在一起,用一个小金冠束在了头顶,胡子也好好梳过了,唯一不变的,就是他常年挂在腰间的那个酒葫芦。
众人看见他,纷纷让出一条路来,喧闹的赛场瞬间安静下来。原本还有不少借机递名帖的,也迅速将手缩了回去。
岳离天走到赛场中央,笑看着众人,声音在赛场上空回荡,浑厚的内力震得洛伊耳膜生疼。
“今日谢谢各位前来捧场,老夫也不多说什么,这就开始吧!留到最后的人,才能得到这株月见草。”
他微微侧过身,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了身边的月见草上,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数十位穿着白色罗裙的姑娘走进场内,将托盘中的两只碗放在了桌上。
碗是纯银的,其中一只通体乌黑,盛着毒药,剩下的一只闪着银白的光,若是参赛的人解完了毒,就将黑碗中的毒药倒在银碗中,示意岳离天解毒完毕,由岳离天亲自判断是否合格。
由于参赛人数众多,每人所解的毒只在毒性上大致相似,个中成分不一定相同。
因前几味毒药成分相对简单,若是银碗稍有变色就算失败,越到后面,毒药的解法越难,因此只根据银碗的变色程度进行判断。
前三味毒药没有什么难度,场上的人数也没有什么变化。
第四味毒药端上长桌后,洛伊眼尖的看到离她最近的那条长桌上,有几人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从袖口里掏出手绢,往额头上擦。
她瞥了一眼那味毒药,碗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灰色,处在常温的状态,碗口却有一层薄薄的蒸汽。
“砰、砰”几声巨响,不远处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乱。
几个壮实的大汉挤进人群,将倒在地上的几人抬了出来。
洛伊垂下眼,目光落回摊开书上。
她记得那味毒药,叫傀儡香,喝下的人眼前会出现幻觉,若不及时解毒,中毒者会因为沉溺于幻觉,郁郁而终。
想解这味药,除了要有高超的医术,内力也要过关,否则就会像刚才那几人一样,误吸了傀儡香的蒸汽而中毒,傀儡香的蒸汽,毒性反而比香本身要大得多。
“哦呀,这几个家伙运气当真不好。那味毒药已经解了一半,却因为内力不足倒下了。”苏焰坐在洛伊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赛场上的状况,似是无意间提起:“从这往后就要难起来了,也不知这些人能撑到几时。”
岳离天坐在高台上,身边摆了一个巨大的香炉,香炉里燃着三根两指粗的檀香。待到最后一根檀香熄灭,他站了起来,朗声道:“诸位,今日的比赛就到这里,明日卯时,比赛继续。”
这时场上还剩下一小半人,石台上看着空旷不少,众人听了岳离天的话,收拾了东西,拖着步子顺着小路下到半山腰。
岳离天为求清净,不允许参赛者住在山上,只在半山腰搭了一排木屋,当做给他们的临时住所。
他等洛伊几人出来,在赛场周围绕了一圈,布下几个八卦阵,才喝了一口酒,粗声粗气地说:“走吧!有了这几个阵,老夫量他们也不敢打这株月见草的主意。”
不知是不是在赛场上闻过傀儡香的缘故,洛伊当晚又梦到了那个额角带着一朵红梅的姑娘,那两人还穿着洛伊上次见他们时穿的衣服,坐在那方四角亭里,她远远地听到姑娘娇嗔的声音传来:“公子,这幅丹青画的真好,能不能送给若若做礼物?”
那位公子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随手将画好的丹青赏给了姑娘。
“谢谢公子!”姑娘的声音让洛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只盼着这声音千万不要出现在自己身上,抖了抖,醒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却怎么都睡不着,摸黑爬起来,推开门。
一阵凉风吹来,洛伊只觉得浑身清爽了不少,天上的星星很亮,她脚尖轻点,落在房顶上。
“洛姑娘也来看风景?”
身后有个声音突然传来,吓了她一跳。
她转过身,黑暗中,看到唐瑾坐在她对面那排房子的房顶上,眸子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
她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唐瑾站起身,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身边,宽大的衣袍被风吹起,簌簌作响。
“吃吗?”唐瑾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盘梅花糕,递到洛伊面前,看着她,语气出奇地认真。
洛伊看了他一眼,挑了一块小的,放进嘴里,嘴里瞬间弥漫着一股蜜糖的味道,混着淡淡地梅花香。
“太甜了。”她轻声说。
“是吗?”唐瑾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轻笑道:“可洛姑娘还是吃完了。既然吃完了,就说明姑娘不讨厌,不讨厌的东西,吃得久了,总有一天会喜欢的。”
洛伊心头一动,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蓦地转过头去看唐瑾,可唐瑾已经躺在了房顶上,轻声叹道:“真漂亮,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星星。”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抱着双膝,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刚穿越来的时候,也常像这样看星星,那时她还不会轻功,上不来房顶,就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看到脖子酸疼才肯罢休。
两人之后再没有说话,一直坐到寅末卯初,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才从房顶上跳下来,朝赛场走去。
唐瑾坐起来,朝洛伊伸出一只手,许是想拉她一起,洛伊看了那只手一眼,摇摇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唐瑾被她拒绝,也不尴尬,待洛伊站稳,才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尘,笑道:“走吧?”
比赛又进行了大半天,场上只剩下最后两人。
两位穿着白衣的姑娘端上四只碗,仍是两只盛着毒药,另外两只是银白色的空碗。
剩下的两人就站在离洛伊最近的那张桌子边,她抬头朝碗中望去,却见两只黑碗中都盛着小半碗清水一样的东西。
她低下头,将目光放回书上,片刻之后,又猛地把头抬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只碗,脸上的神色逐渐由平静转为严肃,渗出星星点点的寒意。
苏焰注意到了洛伊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洛伊看了一眼站在高台上的师父,摇摇头,道:“没事。”
她忽然忆起自己曾在宫中藏书阁中见过的那味毒药:灼炎,无色无味,无人能解……
岳离天等侍女退下,微微一笑:“这是最后一味毒药,若是有人能将其毒性减弱,老夫就将这株月见草送与他。”
两人闻言,面露喜色,觉得这一关着实简单了不少,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将毒药小心翼翼地倒进旁边的银碗。
只一瞬间,那两只银碗变得漆黑。
两人脸色一变,刹那间惨白,不甘地望了望石台中央的那株月见草,悻悻地退了下来。
岳离天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刚要说话,天边传来一声长啸,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落在赛场中央,他的脸上罩着银色的面具,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棱角十分鲜明,嘴唇很薄。
他冲着岳离天的方向微一抱拳,道:“不知岳大夫是否可让在下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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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解法
“岳大夫,不知能否让在下试一试?”男子的话甫一出口,看台上的议论声扑面而来,将洛伊包围。
他又一抱拳,歉声道:“因家中有急事,薄夜来晚了,还请岳大夫见谅。”
“薄公子肯到场,便是给老夫面子了,还谈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事。”岳离天爽朗一笑,拍了拍手,一直候在一边的白衣姑娘又端上两只碗,其中一只碗里盛着清水一般的液体。
岳离天的话音刚落,场上的气氛瞬间诡异起来,“嗡嗡”的议论声不减反增。
洛伊不知薄夜在桌边到底做了什么,总之,小半个时辰之后,他将碗里已经依旧清澈如水的液体往另一只银碗里倒了一小半时,银碗变成了灰色,碗中毒药的毒性明显减弱了。
他三度朝岳离天的方向行了一礼,朗声道:“献丑了�